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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宝藏男孩沈呆子 “大人英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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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钟濯与嵇朔如约去拜访了沈驯。
这日恰逢每月十五的集会,芦乡镇周围几个村子和山里的人都到镇上来赶集。
乡间的集市与京城中相国寺、州桥几处精巧繁华的集市自然大为不同,除了所售物品的差别,这边街衢狭窄,所见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所闻是粗俗俚语、吆五喝六,空气里带着股乡野间粗粝生猛的勃勃生机。钟濯不禁想到从前在永固乡里,临近县城里的庙会与集市,心中生出一股亲切感。
这日到芦乡镇上的人尤其多,竟连镇外两三里地的路边都成了一处规模不小的野市。二人各骑着一匹驴子,嵇朔看着官道上络绎不绝的人,感叹道:“这般热闹的市集也是久未见了。”
钟濯道:“的确热闹。县城里像这般热闹的也是少见。”
嵇朔道:“白马县三镇四乡中,芦乡依山傍水,物产最为丰富,人口比之县城亦要多出几成,比县城热闹也不足为奇。只不过今日这集市尤其热闹,恐怕还要归功与大人几日前的擒匪之功。”
钟濯感慨:“若非白马帮作乱,令白马渡口形同虚设,本县地处黄河津要,县城本该客旅如云、商贸繁华,怎么会被乡镇比下去?”
嵇朔闻言一笑,没有说话。
二人说着入了镇,一眼便望见镇中央搭了个戏台子,台下摆的几排长凳早已座无虚席,外围又密密匝匝地围了一圈人。二人到了近前的时候,恰好一幕杂剧唱罢,两个串台的艺人上来演杂段,其中一人戴高帽,身穿大袖宽袍,文雅里透着几分英武。
此人弗一亮相,“咄!”一声厉喝,一旁一个丑角便“啪”一声直板板地跪下,而后在旁边荒腔走板的唱腔里,两个膝盖跪在地上小鸡啄米似的“笃笃笃笃”跪了着走了一圈。
台下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钟濯勒住驴看了一阵:“这唱的是什么?”
嵇朔笑道:“这草台班子戏目倒是出得快——刘步停头七都还未过呢。”
钟濯明白过来,看着台上那两人颇具喜剧效果的夸张作态,便指着那戴高帽的艺人问道:“本官当日也是如此么?”
嵇朔半真半假地恭维:“大人英武,岂是戏子可比?”
钟濯看了他一眼,心道我信了你的邪。
嵇朔领着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沈驯的木匠铺子。铺子开在芦乡镇上,与镇中的大街隔了两排民居,沿着巷子走到里边,外头的热闹立刻便寥落了。木匠铺门虚掩着,看上去门可罗雀、生意冷清。
嵇朔上前扣过门,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个少年从后门口探出头来瞧了一眼:“是嵇大哥呀!稍等啊!”
钟濯进门眼光四下打量这木匠铺子里的陈设,但见铺子里所陈列的各类木制器具倒是极整齐完备,就是各处都积着一层灰,像是久无人打扫。
嵇朔解释道:“这铺面是他父亲沈玉山留下来的,他自己并不以此为生,因此疏于打理。”
钟濯点头:“那么他做些什么活计为生?前日你说他新近做了一台水推纺车。”
嵇朔知道钟濯并不清楚这水推纺车的厉害处,便简单解释道:“寻常一架人力纺车,约与半头牛同价,但这台水推纺车,可至五头牛的市价。他与徐华茂的这桩交集所得,便可令其一年衣食无忧。”
钟濯暗暗吃了一惊,心知徐老爷不是蠢人,若纺车价格翻十倍,那水车纺线的效能必定翻了十倍不止的。
嵇朔又道:“不仅是水力纺车,亦不仅是本县内富户。滑州他县、乃至濮、卫等州,均有人曾慕名而来,或派人向其学艺,或专向他订购特制的改良器具。沈驯便是以此为生。”
钟濯问:“他还做过哪些改良器具?应用如何?”
嵇朔道:“据某所知,沈驯还改良过耕犁和水车,在耕作中应用成效是颇好的。”
钟濯初听嵇朔提到水推纺车时一掠而过的那个闪念此时在他心里炸了个惊雷,他看向嵇朔——嵇朔见他满眼惊喜,露出了然的笑,道:“大人今日与他谈过再说。”
二人说了一时,方才那个应声的少年从后边钻了出来。少年穿着平底布鞋,裤脚卷起,上头则是一条脏兮兮的蓝底围裙,迎出来超嵇朔打过招呼,待嵇朔介绍过钟濯,那少年半张着嘴愣了愣,一双小狗一样黑亮的眼盯着钟濯看了个仔细:“你,你就是新来的青天大老爷呀!”
话落察觉到自己失礼,连忙又低头行礼道:“小人参见钟大人!”又道,“师父还在后头忙活,一时脱不开身,小人带两位过去罢!”
少年说罢有些心虚地看了看面前的两个年轻人,他虽然年纪小,然而于人情世故方面却不知比沈驯要精熟多少。方才他在后院劝了许久,他那木头木脑的师父却一句也不搭理,只说:“叫他们进来吧。”
即便是普通人,这也是失礼了,更何况眼前这个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知县大人。
钟濯因先头领教过这个沈呆子,且已有惜才之心,因此并不在意,只微笑请他带路。
这少年名叫邱十方,是在沈驯这边学艺的学徒。二人跟着他走到后边院子里,见到一个人穿着短衫长裤的年轻人站在一堆凌乱堆放的木材中,脚边一地的木头屑和刨花,这时正背对着他们弓着背不知在做什么。
邱十方上前去同沈驯道:“师父,钟大人和嵇大哥来了!”
沈驯手里一柄锤头砸在凿子上,挑出一点木屑,神情专注跟没听到似的。
邱十方便紧张局促地看看钟濯,钟濯朝他一笑:“无妨。”
二人在旁又等了一阵,待沈驯手里的敲敲打打停了下来,手里握着锤头回过身来,见到二人呆呆地愣了片刻,然后才“噢”了一声,“你们来了。”
邱十方在一旁提醒他道:“师父,茶已经泡上了,你与钟大人要不去屋里说话吧?”
沈驯便跟催一句走一步的呆驴子似的,又“噢”了一声,放下手里的工具,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然后往屋里走:“你们跟我来吧。”
钟濯与嵇朔对视一眼,嵇朔无奈地摇头一笑。不过钟濯发现沈驯呆归呆,好处却也有很多,比如那些客套的寒暄废话都不必说了,屁股还没落座,就直接开门见山地对他道:“引黄灌田,可以办到。”
钟濯连忙道:“愿闻其详。”
沈驯看了看他,张口想说什么,又停下,起身去橱柜里拿了一块粗布出来,在桌上铺开。钟濯和嵇朔围上去看,却见粗布上赫然是白马县的地形图——滑州要塞,地形图已算得上是军事机密了,此刻见沈驯这般寻常地拿出来,钟濯不由吃了一惊。
着意看了眼脚注,却见是沈玉山在两年前所绘。
沈驯道:“这是父亲前年修河时私绘的地形图,里面当有许多错漏,只是暂且借来说明。”
沈驯借着这地图将白马县的水流灌溉情况先做了简单说明。
黄河从滑州北部过境,从正中穿过白马县,其中河东镇、滑台镇、芦乡以及兰庄乡在黄河南,其余一镇二乡则在黄河北。其中黄河南还有一条从汜水发源的永兴河流经芦乡与兰庄乡,而今现存的还有一条涉渠从永兴河引水至河东镇及滑台镇南部,这些便是永兴河的灌区。同时黄河沿岸的河东镇、滑台镇北部及黄河北部的大部分土地,其灌流的沟渠被两年前的大水冲没,如今是一片荒地。
这些情况跟钟濯先前了解到的情况没有二致,他想引黄灌地也是为了解决黄河南北受灾最严重的那片土地的灌溉问题。
沈驯说着又从柜子里取来另一张图纸,在地形图上展开,却是庆宁元年从永兴河修渠引水的沟渠设计图纸。
“引黄灌地的方法在庆宁元年就提过,但最终出于河堤防护和泥沙淤堵的考虑,而采用了从永兴河引水的办法。这就是当时从永兴河引水的办法。”沈驯然后将那张图纸掉了个面,又平铺直叙道,“但河堤防护和泥沙淤堵,都可以解决。”
沈驯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常识,但钟濯听到这关键处,却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他隐约意识到,沈驯将要说的解决办法,不仅仅可用于白马县的引黄灌地,更重要的是,对大韶立国以来就令朝廷上下头痛不已的治河问题,很可能具有开天下之先的重要意义。如若当真能成,困扰大韶百年的黄河泛滥问题,也许就能得到极大的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