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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沈维长,你要帮我 本官不仅要 ...

  •   从芦乡回去后,钟濯当天就将嵇朔引见给了钟洄与项睿,二人听了水推纺车的事,果然都非常惊喜。

      项大公子听说那水推纺车日纺线数量能翻三十番之多的时候,举到一半的酒杯失仪地往桌上一搁,杯中酒液洒了些出来,他下意识与钟洄对视一眼,钟洄虽然也惊讶,但到底经事多,比项睿沉得住气,闻言只是蹙了蹙眉,问道:“当真么?”

      “真不真的,二位明日亲自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虽是初次见面,嵇朔说话的语气照样是毫不客气。钟濯是久入鲍鱼之肆不觉其臭,但此时当着钟、项二人,再看嵇朔这欠揍的模样,一时回想起初见嵇朔时的那次针锋相对来,心里不由得忧愁地叹了口气——嵇朔这仇官、仇富的心态,还能不能好了?

      不过这两人此时的关注点显然不在嵇朔身上。

      项睿担心道:“若真是如此,这徐老爷,恐怕没那么容易叫我们看着罢?”

      钟濯笑道:“项兄不必担心,嵇公子神通广大,自有办法。”

      嵇朔闻言眉梢一跳,瞅了他一眼,钟濯便回敬给他狡猾一笑——二人当然是没讨论过这个问题的,不过钟濯认为以嵇朔的脸皮厚度和无赖本领,此事当是小菜一碟,便笑眯眯地把这顶高帽先给他戴上了。

      钟、项二人与徐家洽谈纺车技术之事,钟濯便暂时全权交给嵇朔。后来的结果证明,在此事上,钟濯的确没有挑错方向,也没有用错人。不过借钟、项两家之手将水推纺车技术引入吴、蜀,为白马县乃至滑州带来的好处,真正开始显露成效,却要还在一年之后。

      而在那之前,钟濯真正关心的,自然是引黄灌地一事。

      此时已是六月,马上就要迎来多雨的夏秋季,若能平安捱过今年的伏秋大汛,待十一月水一落,就要动工筑堤建池开渠引流,明年桃汛来临前便要将一切建设停当。仅按照沈驯目前的设计,工程量已是庆宁元年兴修河渠的三四倍,更不要说钟濯为长久计、也为了更便于从州府那头借钱借人,在沈驯如今的方案之外,还有别的打算。

      这么一个巨大的设想像座虚晃晃的大山悬在钟濯头顶,而如今方案尚待实地考察验证,人和钱都还没有着落,县衙中这些在前任知县治下懒散惯了的吏员又常常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在钟濯看来,五个月的准备时间实在是够呛——但这也是急不来的事,钟濯亦抱定了能做多少算多少的想法,他任期还长,今年内做不成,还有明年、后年。

      只是雪上加霜的是,什么还都没开始呢,沈驯先病了一场。

      而这事真要分辨起来,钟濯也得担责任。

      那日从芦乡回来后,钟濯便吩咐下去,工房如今第一要务便是与沈驯一道走访县内黄河沿岸的各乡各镇,按照县内如今的地形及农田分布,将沈驯的设想按照实际情况加以调整完善。自擒匪一事后,钟濯在县衙已经立起了威望,加之先前工房又出过河东镇修渠图纸的纰漏,因此工房的两个吏员听了也不敢怠慢,很快就跟着沈驯将这件事办了下去。

      开始几日进展很不错,滑台镇内的实地勘测在七日内告定,然而待验测到河东镇内时,却出了个大篓子。

      钟濯起初并不知情,工房吏员说沈木匠生病了下不了地,恰好那几日又下雨,他便当只是沈驯只是偶感风寒,还想着得空得去探望探望,直到那一日木匠铺里的小学徒邱十方找到县衙里来,见了钟濯,嘴巴一扁,张口便带了哭腔:“大人,您怎么能这样?”

      钟濯听得一脑门子官司:我怎样了?

      待邱十方抹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说完,钟濯脸色已经阴沉得跟外头的天色一般。

      “你说的可是真的?”

      邱十方抽噎道:“我那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师父发烧,昏迷了一日才醒,我问他,他才说的确有人推了他。”

      钟濯太阳穴突突地跳,强压着怒火,尽量放缓了语气问道:“那你可知,那人为何要推沈驯入水?”

      “师父说,说是为了河东镇上的河渠布置。”邱十方道,“再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只是自从进了河东镇,官府的人就常常跟师父吵架。我还常常听见他们在背后骂师父和师父的爹爹。骂他们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还骂他们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河东镇和沈玉山。

      钟濯想到了那日在木匠铺中看到的沈玉山画的庆宁元年的河东镇开渠图。

      钟濯太阳穴突突地跳,正想将那日与沈驯一同出外的吏员叫来问话,转念却又停住,这时恰好县丞吴多广因旁的事来见他,钟濯见了吴多广那张脸,脑子里一个闪念,忽然串通了前因后果似的,心头顿时一阵发寒,不由冷笑了一下。

      吴多广进来见一个半大的孩子在县衙里哭哭啼啼,叱问道:“这是做什么呢?”

      钟濯瞧着他冷冷笑道:“来喊冤叫屈的。”又补充道,“芦乡沈木匠铺子里的学徒,替他师父来喊冤。”

      吴多广面色微微一僵,很快从容地将手头的事同钟濯交接过,便又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钟濯从吴多广那瘦削佝偻的背影上收回冰冷的视线,凝眉看着邱十方道:“你说的我知道了。放心,你师父不会白白吃了这闷亏。”

      六月以来已经下了好几场暴雨,树上的蝉是很早就开始叫了,滑州的天气随着这一场场的雨也飞快地热起来。钟濯跟着邱十方赶到芦乡的木匠铺子里时,衫子外头被雨水打湿,衫子里头被汗水濡湿,浑身上下似在蒸笼里走了一遭,因此沈木匠冰冰凉凉宛如死尸的手握到他手里时,叫他心里结结实实地打个个冷战。

      钟濯看着床上的人,沈驯原本就精瘦,这么一病,面色苍白,眸中无光,更显得形销骨立,

      这档口,钟洄和项睿在本地招募了一批木匠向沈驯学习水推纺车的制作工艺,引黄灌地的纸上方案也还指着他来考察落实,即便不论其他,此刻躺在床上的沈驯沈维长也是此时此刻钟濯最挂心最重视的人,更不要说除了这两桩事以外,对沈驯此人,钟濯心里还做了旁的打算。

      “原本这天气,光是落水也不至于这么严重。”邱十方在一旁抹着眼泪低声抽噎,“还是因为先前大太阳底下跑了几天,师父本就有些中暑,这么冷热一冲,才……”

      沈驯听到邱十方的话微弱地摇了摇头,气若游丝:“我死不了。”

      话是这么说着,然而半开半合的眼里却暗如死灰,叫人看得心冷。

      钟濯冷声道:“要死也不该是你死。”

      他从进门一直沉默到现在,开口却阴沉沉地讲了这么句话,床上躺着的和旁边站着的两个人都听得一怔。

      不该你死。

      那该谁死?

      连邱十方抽泣的声音也停了下来,房中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风声卷着雨潮一阵一阵地拍在窗上。

      钟濯道:“本官治下不严,方至如此。我会去请滑州最好的大夫过来。也会派人过来好生照料你。”

      “但是,沈维长,”钟濯神色郑重地望着床上的人,连名带姓地叫他,“沈维长,你只有熬住这口气,才能盼到水患平息、河清海晏。”

      沈驯的手指微一抽,睁开眼来。

      钟濯不久前从嵇朔那里听说了沈驯的身世。

      “维长身世悲苦。”嵇朔这么说的时候,脸上挂着极寻常又极散漫的笑,“但黄河一线的平民百姓,也许每个人都有这么个相似的悲苦身世。”

      芦乡的木匠沈驯,自小跟着父亲沈玉山学手艺。他头脑灵活、手指灵巧,在木匠这一行当中有相当不错的天资,只因为人沉默寡言、不善交际,而被乡间的人称作“沈呆子”。但沈呆子其实不呆,至少与家人相处时的沈驯,对上敬爱父母,对下爱护幼妹,人伦之常以外,还有分外的细心温柔。

      一家四口熬过了十年的颠沛流离,战乱平息后回到故乡休养生息,以为家国安定,一切都将好转起来时,凶猛的洪水却夺去了他的慈爱的母亲与乖巧的小妹,而在洪水中幸存的父亲却在洪水退去后的瘟疫中染疾,缠绵病榻一年余,哀哀离世。

      从此家破人亡的沈呆子,才成了真正的沈呆子。

      他活成一把沉默的刻刀,日日夜夜镌刻的是一纸符咒,这符咒用心头血喂成,在梦里镇压黄河中那头兴风作浪百余年的妖兽。

      钟濯于是回想起来一个细节。

      来拜访他那日,沈驯胸有成竹、侃侃而谈之外,还在将走时叫住钟濯。

      他措辞僵硬:“大人,这样就够了?”
      并在得到钟濯“这样就够了,多的也干不了”的答复后,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样当然是远远不够的。

      “引黄灌地只是其一。”钟濯望着病榻上的沈驯,继续道:“本官不仅要引黄灌地,还要叠埽筑堤、垂木护岸,还要开河分流、引黄入汜——但这些,仅凭本官一人之力,绝无可能做到。”

      一片风声雨声中,沈驯看着他,喉结滚动。

      “沈维长,你要帮我。”

      沈驯沉默良久,嘴唇突然哆嗦了一下。

      “枝流要开在——”

      钟濯终于一笑,在他手臂上轻轻一拍:“枝流开在何处,等你好了,再与本官细说。”

      沈驯却反手抓住他:“大人说的,当真么?”

      钟濯一直紧绷着的肩膀松下来,神色也轻快了一些:“君无戏言。”

      钟濯从沈驯房中出来后,由邱十方领着去木匠铺子里找沈玉山留下来的河东镇沟渠图。

      翻找时,钟濯看到橱柜中整齐地摞着两幢书,略略一翻,都是黄河水利集注,其中有两本规制与其他不同,似乎是自己装订的竹绵纸,抽出来一看,里头字迹粗陋杂乱,大部分都是难以辨认的图形与算式,应该就是沈驯平日里做的笔记与计算。

      但听嵇朔说,沈驯识字,也不过是这两年的事。

      钟濯暗自感慨,心中既有惊讶,又有果然如此的感叹。

      “大人,您要找的是这个罢?”

      邱十方在柜中找到一叠纸,正是当日沈驯拿给二人看的图纸。

      钟濯从中找到河东镇沟渠图,走到桌边摊开,又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月前工房实地勘测后补给他的那张,两厢一比,脸色再次沉了下来。

      与钟濯一道来的两个衙役,一个被他遣回县衙叫眉烟过来照顾沈驯,另一个被他派去韦城请大夫,而他本人将那两副沟渠图仔仔细细比对过后,面无表情地跨上来时骑的那匹大青驴,撑起来时折了一根伞骨的油纸伞,再次走入滑州六月的茫茫大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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