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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钟夫人的一腔愁绪 “儿子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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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钟洄的坚持不懈下,过了两个月,钟濯当真便渐渐恢复过来了,又成了脑子机灵,身手敏捷,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熊样儿。钟洄也就欣慰地功成身退了。
因这些往事,钟洄在外人眼里虽然是个不苟言笑难以亲近的人,但钟濯同他这位兄长感情却是非常好的。
钟濯将他二人领到内堂,请二人坐了,问道:“大哥怎么与项兄一道来的?”
钟洄在一旁低头饮茶,县衙粗劣的茶水刚入口便叫他眉头一皱,浅浅抿了一口,便将茶盏盖上搁了回去。
项睿说道:“你离京一月,我本来也是想来看看你,恰巧钟兄也说要来滑州,便取道同行了。路上才发现我们要拜访的竟是同一人。你说是不是无巧不成书?”
钟濯笑道:“项兄与我大哥如何认得?”
钟洄简略道:“这次入京是为今年新产的一批云锦寻几家布行投市,恰好与项家的布行谈妥了。”
停了停,不动声色地伸手将手边的茶碗又推远了些,道:“这趟来给你捎了些土产,里头有两罐临安的明前新茶,你记得喝。”
是夜,钟濯在县城一家酒楼招待了两位贵客。钟洄来赴宴的时候,自己拎了一小坛酒来。钟濯知道他这哥哥挑剔得厉害,便调侃道:“大哥来赴宴怎么还自己带酒呢?”
钟洄看他一眼:“你这东道主做的,我怕怠慢了项公子。”
项睿虽锦衣玉食惯了,却与钟濯一样是个不拘小节的性子,笑道:“朋友相聚,吃喝是其次,要紧的是人。不必那么讲究。”
二人都知道钟濯不擅饮,也不勉强,由他以茶代酒敬过几巡。
项睿道:“钟兄,刚入滑州便听闻你刚上任便办了件大事。今日入了白马县城,亦是到处都在称赞钟兄的英明神武。”
“哪里,哪里。”钟濯笑道,他在外人面前装得一副谦虚谨慎的样子,但自小但凡做成了什么事,总是忍不住要去他大哥面前得意洋洋地摇一番尾巴,因此说完“哪里哪里”,便又忍不住将擒匪一事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其中惊险处还要添油加醋地夸大几分,
项睿听得入神,也极为捧场,不停地发出“噫”“哎”“啊”的感叹,最后拱手拜服道:“钟兄果真是有勇有谋!”
钟洄在旁边听完却是忍不住皱了眉,但看项家少爷那么捧场,自家傻弟弟又那么得意,也不好煞风景,只点头道:“这事的确是办得颇有胆识。这嵇公子、洪县尉还有宋大人,帮了你不少忙,虽是为公,却也应当好好谢他们。”
“这是当然。”钟濯豪气万丈地喝下一杯半凉的茶,笑道,“这位嵇公子,可说是白马县万事通了,颇为机敏,又知变通,难得的是并不囿于私利。县衙中的吏员们多各有利益权衡,日常办事,常对我有所隐瞒。此人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日后在白马县中办事,确要多多倚重于他。”
项睿道:“此君听来却是奇人,倒叫我生了兴趣。”
钟濯知道项睿是个不嫌朋友多的,便笑道:“项兄若有意结识,改日便引见与你。”
“如此甚好。”项睿又道,“不过这个大理评事宋大人,莫非便是宋丞相的那个侄子,今年的新科状元宋谊么?”
提起宋谊,钟濯笑得便有些复杂了:“正是他。”
“说起此事,”钟洄给自己斟了杯酒,笑道,“那时他到永固来消夏,不过待了短短数月,长辈们便拿他耳提面命地训诫家中子弟。今年的金榜发下后,姚三叔家里那几个小辈的日子怕更不好过了。”
项睿听钟洄此话,在旁奇道:“怎么,两位府上还与清源宋家有旧么?”
钟濯摇头:“没有,没有。”
钟洄听到他这么说,送到唇边的酒稍稍一顿,而后掀起眼皮瞅了自家弟弟一眼。
项睿:“那么想必这宋状元必定与钟兄交好了,否则怎会这么尽心竭力地帮衬你?”
项睿这一问却正好中了钟濯的痛脚,钟濯顿时满心凄凉,答道:“若论同年之谊,倒是极亲厚的。”
说起姚三叔那个外甥,当时毓园学堂里的人就没有不印象深刻的,再加上钟洄素知钟濯爱好美色的癖好,此时听出钟濯话里的遗憾,便将眉峰微微一挑,慢悠悠问了句:“不论同年之谊,你还想论别的不成?”
“……”钟濯没成想被自家大哥搬石头砸了脚,一时懵了。
项睿也有些懵,不明白钟洄这意有所指地说的是什么。
钟濯回过神来,瞅着钟洄的眼神有些着恼的意思,笑着找补道:“我是说,旧交确是没有,若论同年之谊,倒还有些情分。”
钟洄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是我想岔了。”
席散,项睿先去客栈里歇了,钟洄与钟濯一道回了县衙,兄弟二人自还有些私密的话要说。
钟濯问过父母安好,钟洄便将方才想说的话说了:“阿琅,我们钟家的祖训,孝、义、敬、恕四字,你可记得?”
钟濯敛容道:“孝以事亲、义以睦族、敬以持已、恕以及物,我自然记得。”
钟洄道:“这十六字祖训,全是教人如何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事,钟家是一个字都不去想的。你高中进士,爹娘自然高兴,但家中并不指着你大富大贵、光耀门楣。爹娘所求,不过是你一生平安顺遂而已。因此对你考科举一事,我们原也并不热切。这你是知道的。”
这钟濯当然知道,若是钟家对子孙入仕当真热切,以钟洄的玲珑心肠,早在淮王摄政,于江左选贤纳士那几年,便已捞到一官半职做了。
“官场凶险,行差踏错半步便有可能招致杀身之祸。立族百年,与官府也常常打交道,这种事看得还少么?”
钟濯以为钟洄又要说一些叫他谨慎行事的老生常谈,便道:“大哥说的,我时时记在心中。”
“记在心中?”钟洄笑着反问,心知他这俯首受教的样子从小到大装得烂熟了,实际不过是左耳进右耳出,“你这次办得这样的大事,中间但凡有一点错漏,民怨难平,百姓群起而攻。天子脚下出了乱子,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钟濯虽不甘心,却也知道自己这事确实做得不够周全:“……”
钟洄又道:“还有,万幸是那个大理寺少卿没有大碍,不与你计较。否则朝廷命官过你县境,出了差池,你怎么担待?”
钟洄话说到这里,钟濯也是明白了大概,此时对面若换了他爹娘,他兴许还要顶几句嘴,但此刻对面是钟洄。钟家上下在钟濯这里说话最有份量的,并不是一家之主钟老爷,而是这个年未及而立的大哥。
钟濯心知钟洄说的在理,忽然间又想到几日前宋谊与他在渡口告别时说的话。仔细想来,宋谊当时说他行事凶险,若是换了他会如何如何,虽然说得万般委婉,但话里的意思,也就是这么个意思。
那些话在钟濯心里揣了几日,此时忽然热烘烘地回过味儿了,是甜的。
——原来是在担心他。
“你自小性子莽撞,可不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来做官么?爹娘当初要你回去,不是没有道理的……”
钟洄说到一半,见对面钟濯垂着眼受教,然而嘴角几番反复,终于压不住翘了起来。
钟洄:“……”
“大哥教训得是。我的确行事莽撞,不够周全。”钟濯望向钟洄,眼里的笑意简直熠熠发光,“但先前在家书中也说了,这条路我既踏上了,便不会再回头的。日后行事,我必然会谨慎稳妥一些。”
“我是叫你不要逞强。”钟洄伸手,不轻不重地往他头顶敲了一下,“左右家中还有些产业,你便是斗鸡走狗,也够混一辈子了。官瘾过过也就罢了,切勿再于险中去求富贵名利,”
钟濯却抬起头来看着他道:“大哥,我做官,并非为了功名利禄。”
钟洄愣了愣,以他对这弟弟的了解,他当然并不在意什么功名利禄,但也绝对没什么为国为民的想法的。
钟洄忽然想起他年前来的那封家书,那时钟父钟母磨破嘴皮子地劝他回去,结果他来了一封措辞绝然的信,那一堆决然的字句里,夹着一句“儿子留在京中,乃是为了终身大事”。
钟洄:“……”
就是那句话撩着了钟夫人的一腔愁绪。
盖因他这弟弟虽然私德没有大亏,但于男女之事,的确是有些朝三暮□□流成性的意思。而这硬要说起来,还得归咎于他对美色二字十分来者不拒。永固十里八乡有点名声的美人,不论男女,就没有他不认得的。纵他行事有分寸,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但名声却因此坏了,如今年二十一,乡里门当户对的人家没一个敢把女儿许给他的。
钟濯那句话以后,钟夫人月月在信里催问究竟是哪家的姑娘,对于钟夫人的质问,钟濯人在千里之外可以装聋作哑,钟洄被钟夫人日日催时时念的,却不能视而不见——
这时听钟濯自己提起来了,钟洄就从善如流地问道:“哦?那你是为了什么?”
“我是为了——”钟濯犹豫了一下,转念又觉得此事坦坦荡荡,叫外人知道可能要给宋谊惹上麻烦,告诉钟洄却并不要紧,便笑了笑,直接说道:“是为了一个人。”
“你又瞧上谁了?”钟洄道,“仍旧是你年前在信中说的那位么?”
钟濯心里觉得钟洄这话说得微妙,跟他总是见异思迁似的,嘴上却只挑要紧的,一颗心咚咚地跳了两下,说道:“正是。便是这次帮我许多的那个宋大人。”
钟洄目光一闪,看了他一眼:“……你是说,你这回看上了姚三叔的外甥,今年的新科状元?”
方才席上虽然调侃了他一句,但此时乍一听到,还是觉得有些荒谬。
钟濯叮嘱道:“八字还没一撇,大哥先别同爹娘提及。”
钟洄瞅着自家弟弟的神态,觉得他这一回好似不仅仅是好色这么简单。
毕竟先前不论他嘴里朝秦暮楚地换过多少人,“终身大事”这几个字却是从来没有提过。且那些个人,他说看上了,对家里人也全不会遮遮掩掩,这次却像护着一块宝似的慎重得很,不论母亲在信中如何逼问都撬不开他的嘴。
但话说回来,别说钟濯觉得八字没有一撇,钟洄打耳一听也是牛栏里头关猫——不靠谱得很。倒不是因为宋谊是男子,实际自北朝显宗在龙椅上大张旗鼓开了好男风的先河后,大韶民间对于男男之好就很兼容并蓄了,且钟濯自年幼时大病一场,家中对他要做的事亦都是纵容得多,他若当真要带个公子进门,也并非不可。
而是因为这宋谊……别说清源宋氏的名望,宋谊状元郎的身份,以及他日后仕途通达能官至何处,光是那位小宋公子过于深沉隐忍的性子,时日一久,也不是自家弟弟消受得了的。
钟洄仔细瞅着钟濯,道:“事关宋、姚、钟三家颜面,事情没个眉目,我自然不会说出去。”
钟濯笑道:“眉目迟早会有的。”
钟洄觉得有趣了:“照你说,你做官是为他。我倒想问问,若今后你二人身居高位,同为朝廷颜面,龙阳之好终归不是正途,这终身大事四字,你想如何了结?”
“公堂比肩,私相授受。”钟濯全无片刻思索,显然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笑道,“若能似男女为礼俗伦常所容固然是好,但世间情爱之好原并非只有这一种。若不能容,便藏起来。”
私相授受几个字被他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也是叫钟洄听得一愣,但钟濯随后说的几句,其中的豁达从容却又令他刮目相看——就是不知道那位小宋公子现今是什么性情,八字那一撇,他这傻弟弟能不能求到。
两兄弟促膝长谈罢,钟濯意犹未尽地留他住下,钟洄却十分客气但十分坚决地推辞了。钟濯知道他是嫌弃这里的寒床陋枕,便也不强留——左右钟洄还要再留几日,还有说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