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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沈呆子和哥哥 哥哥来了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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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白马渡口回去之后,钟濯当天便传来菀娘,提审了刘步停。大约是人之将死,那菀娘在堂下哭诉的罪状,刘步停每一件都供认不讳,将事情原委、藏尸处、作案凶器一件件都招认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刘步停前脚招认,衙役后脚便在相应的地方找到了凶器与尸首,二老一少三具腐烂得几乎只剩骨架子的尸体搬到大堂上的时候,菀娘立时便哭得昏厥了过去。
这桩凶杀案去年在白马县中引起了轩然大波,但因无人报官,前任知县又对此不闻不问,人们便渐渐淡忘了。没想到这个新知县昨日收拾完县中的一大帮恶人,今天又突然提审了此案,并且嫌疑犯竟然就是昨天被打得半死的恶人刘步停。受害者的尸首从城外一路抬进来的时候,身后围观的百姓也跟了一大串。
那些百姓看着裹尸布缝隙中透出来的尸骸,一个个又是义愤,又是不忍。
刘步停被衙役按着,在一旁桀桀怪笑,一只脚迈进鬼门关的人了,仍旧目放凶光,忽然一个猛蹿过去扑向菀娘,大叫道:“早知今日!就该连你一起杀了!老子当初可怜你,留你一条贱命,他娘的就这么报答我!”
县衙大堂外围观此案的人都已经站到了大街上。白马县中的众人无一例外都有一种感觉,虽然此刻在审的案子与他们无关,但此案的提审与最终的判决结果却无疑代表着白马县今后的风向,而这与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
这场从中午一直审到傍晚的堂审最终以钟濯冷硬如铁的一句“数罪并罚,按律当斩”的判决收尾,虽是意料之中的判罚,但仍然引起了在场百姓的热烈叫好。
嵇朔站在县衙门外,与人群的最外围还尚且隔着一段距离,与一旁的群情激愤相比,他形单影只的在一旁显得有些寥落。他似乎只是随意过来听一耳朵的热闹,对过程和结果并不关心,也可能是因为眼前一切,从那个年轻知县的行动到眼前民众的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才令他的身上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忽然里头的知县将惊堂木一敲,嵇朔一边的眉峰微微挑起。
便听人群肃静后,年轻人清朗坚定的声音从里边传来:“刘步停罪大恶极,天理难容!明日午时三刻,西市处斩!”
人群因惊诧而静默了一瞬——盖因北朝以来的死刑犯多要等到秋后才能行刑处死,像这样刚刚判决便处斩的情况极为少见。但将恶人就地正法又无疑极其大快人心,瞬时的静默之后,便如一滴水落入滚烫油锅,围观的民众霎时沸腾了起来。
嵇朔在外头听到这里,便抬步摇头晃脑地笑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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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三日,钟濯每夜都要梦见那日在白马渡口与宋谊告别的情景。
河风雄浑,岸边松榆狂舞。
宋谊在风里皱着眉,神情时而无奈时而冷漠:“钟兄的心意有几斤几两?又要分多少给我?”
钟濯想宋谊毕竟不能体会,与他的每一次见面、每一次接触,钟濯都是当偷来的一般放在心里珍惜的——这算几斤几两?
钟濯坐在粥铺里,就着咸菜喝一碗清火白粥,望着外头将将亮起来的天色,忧愁地叹了口气。
钟濯这些时日连夜乱梦,早上醒得尤其早,他起来时内宅里余四与两个丫头也刚刚才起,见他起了便一顿手忙脚乱,在院里匆匆忙忙地走来走去,钟濯心里烦闷,因此洗漱完便干脆到外头来吃饭,也算是给下人们省了不少事。
自五月十一在西市处斩刘步停后,新知县治匪的事迹传遍了白马县,县衙附近的百姓与小摊贩们更是没人不认得钟濯的。因这治匪与处斩这两桩事他办得实在铁腕,再加上这两日县衙里从早到晚时常有令人胆战心惊的惨叫声不时从县衙中传出来,都是因钟濯当日一声令下,被县中百姓举报扭送过来纹着刺青的大小混混,于是县中的小老百姓们对这个新知县除了称颂以外,又多了一丝敬畏。
就是为着这点敬畏,这两日大清早他出来溜达时,每走过一个小摊子,原本热情揽客的摊主便立刻噤若寒蝉。
这两日的早饭倒是吃得颇为清净。
但这天钟濯刚叹完气,就有人拿了一碟切开的咸鸭蛋在他面前放下,有人笑着在他对面坐下:“大清早的叹气,钟大人有烦心事?”
这时节白马县里敢对他这么平起平坐没有礼数的,除了嵇朔还有谁?
“我没有要咸蛋。”钟濯往粥铺外瞧了眼,天色还未大明,街巷中除了各处准备开门的店铺,路人都还没有几个,于是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笑容随意的青年,“大清早的,嵇公子找本官有事?”
嵇朔笑道:“咸蛋是东家托在下送的。大人如今官威甚重,寻常百姓连送个蛋也不敢了。”
那粥铺店家也不敢近一步,只远远招呼道:“大人,这是俺新腌的,冒油的红心蛋,您尝尝。”
钟濯倒不推辞,对店家点头道谢,心里想着等下多压几文钱在桌上。
钟濯喝了一口白粥,听嵇朔又在对面碎嘴道:“钟大人,这条街上的店家们还托我同你说一声多谢。有个叫赵三贵的地痞从前在这条街上横行霸道敲诈勒索,您这次也一并收拾了。”
钟濯用筷子挖了点蛋黄,又喝下一勺粥,嵇朔又道:“巷口那个大郎烧饼,从前受刘步停欺侮,有一年没出来摆摊了,今天也出来了。”
“对面那个南货行,如今掌柜是老板娘,他丈夫前年去江浙运货,回来时被白马帮打折了一条腿。”
嵇朔就这么极有耐心地将这条街上的人这些年来所受的欺侮挨个数了一遍。钟濯心里那点伤春悲秋就这么被淹死在了这些七零八落的市井悲剧里。
吃完最后一口粥,钟濯抹了把嘴道:“嵇公子大清早过来,就是为了向本官传达民情么?”
嵇朔笑了笑:“自然是不仅为此而来。”
钟濯挑眉不语。
对面果然就还有后话:“大人还记得半月前被您从牢里放出来的那个沈呆子么?”
嵇朔说的这个“沈呆子”就是芦乡的木匠沈驯,治河工匠沈玉山的儿子,半月前正是这个人说在白马县中引黄灌田并非不可行。钟濯想与他详谈此事,嵇朔却告诉他这人正被关押在县衙牢房之中。
狱中现押人员的案卷钟濯都看过一遍,却并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
钟濯便往牢房里走了一趟,见过一面后,觉得此人名不虚传,很当得起“呆子”二字。
钟濯当日去狱房里见沈驯,心里其实是存了点侥幸,虽然不合时宜,但关于引黄灌田的事,也许可以问个大概。但是当天在狱房里,钟濯只见到了一个穿着狱服,坐在地上拿着一根细木条在地上写写划划的蓬头垢面的牢犯。
狱卒在牢房门口叫了他几声都没见一点反应,心头火起,要开锁进去教训他,还是被钟濯拦下来的。
钟濯走进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在他跟前当着他面又叫了他好几声,他才慢慢抬起头来,才见到此人面庞瘦削,凹陷的眼眶里突出一对眼珠,木愣愣地望着钟濯,半晌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断了。”随后捞过一把稻草,将地上涂写的痕迹擦了一遍,重又开始涂涂画画。
钟濯后来问嵇朔,才知道“断了”的意思是思路断了。
钟濯也是哑口无言。
从牢房里出来后,钟濯去刑房查看这呆子犯了什么事,结果刑房司吏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钟濯怒起,厉声喝问之下,才知道刑房这呆子先前因私事得罪了县衙里的吏员,所以衙役便随便寻了个借口将他抓了,关了大半月了,在狱的名册上都没有这么个人。
钟濯下令将人放了,将主谋的吏员免职,其余涉事人等各罚俸三月,节省下来的薪资作为补贴贴给了无故受了一场牢狱之灾的沈呆子。
后来又被其他事所牵绊,这半月间钟濯无暇顾及,因此一直到今天,钟濯都还没来得及同出狱后的沈呆子说上半句。
钟濯在桌上搁下十几文钱,起身往外走:“他怎么了?”
“徐老爷同他订的那架水推纺车好似成了。”嵇朔跟在钟濯身后,二人一道往县衙那慢慢踱过去。
“水推纺车?”
嵇朔解释道:“便是由水力推动的纺车。”
因钟家丝绸生意做得颇大,永固周围几个乡都种桑养蚕,十户九织,所得丝麻棉绸基本都供货给钟家。钟家自己亦有一家纺织坊,因此钟濯从小到大纺车实在是见得不少。但他所见都是人力推动,从未见过水力推动的纺织车。
此时嵇朔一说,钟濯血液里那点商人的本能立刻勃勃地跳动了一下,但未及他想明白原委,嵇朔便又笑着说道:“沈呆子叫我来捎个话,引黄一事,现在可以去同他谈了。”
钟濯眉尖又是一抽,看了嵇朔一眼:“……”
虽说眼下是钟濯有求于他,但这沈呆子的口气倒是一点不客气。
嵇朔经这段时日,也知道钟濯性情随和,只笑着说了句:“此人便是这个性子,您大人有大量,便多担待罢。”
钟濯便与嵇朔约定明日去芦乡访这位沈木匠。
但去拜访沈驯之前,钟濯却先迎来了两位远客——一个是他的亲大哥钟洄,另一个是他在京中有过数日交游之谊的山海楼少东家项睿。
这两个有钱人家的纨绔是一道来的,钟濯他哥虽然行事低调沉稳,但架不住京中纨绔项睿摆惯了阔气,那架从京城来的光鲜亮丽的宝马香车从驶入白马县地界就惹了不少目光,停在白马县灰扑扑的县衙门口时,简直像乡下灰头土脸的土大憨见了城里的俊美风流的俏公子。
钟濯出门来迎,见他那不苟言笑的大哥跟着项大公子站在那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前,那情形实在是相当扎眼的。
项睿先一步上前来同他抱拳,热络道:“钟大人,好久不见。”
钟濯与项睿打过招呼,便笑着看向站在他身后半步的钟洄,郑重拜道:“大哥。”
钟洄便朝他笑道:“阿琅。”
钟濯此时虽已下了班,是身着便服出门来迎,但钟洄张口便唤他阿琅,还是叫他不由一愣。
他离家大半年,这称呼是许久不曾听人叫了。
阿琅是钟濯的乳名。
钟濯还在娘胎里的时候,钟夫人去寺庙礼佛,机缘巧合救了一个落魄的行脚僧,行脚僧便回赠了她一枚青色琅玉,还说这琅玉会给钟夫人腹中孩儿带来一段因缘。那琅玉是一枚手指大小的清润卵石,用红络子缠了系在身上,钟濯出生后便一直当护身符戴着,因此自小家里人便一直“阿琅”“阿琅”地唤他。
可惜钟濯幼时性子毛躁,那琅玉戴到七岁便丢了。
许是冥冥中真有神明庇佑,琅玉丢了以后钟濯大病了一场,发了三天高烧,病中胡言乱语,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待转醒过来,人又糊涂了好一阵子。当时钟夫人整日哭哭啼啼,钟老爷终日愁眉不展,阖府上下的人都以为二少爷这一病病成了个傻子。
钟洄长他六岁,当时十三岁的少年对傻弟弟却很有耐心。
钟濯醒过来迷迷瞪瞪的时候,钟洄便领着这个傻弟弟去做些他从前爱做的事。钟家这个大少爷明明自小是个沉稳持重的,却在那些时日里成了爬高摸低、走狗斗鸡的无一不精的孙猴子。钟夫人与钟老爷在旁看得心惊肉跳,生怕这一来有个三长两短,连大儿子也折进去——但张口要劝,却劝不动。
钟洄虽然沉稳懂事,却是个主意大过天的主,双亲一劝,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便在对面正襟危坐,一双沉静的眸子望着他双亲,不慌不忙地问:“阿琅成了这模样,爹娘却叫做哥哥的什么都不要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