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孰父孰母 ...
-
钟濯从前游戏花丛,世面领过不少,美色当前,那也是游刃有余的,断不至于抱了一抱便这般失魂落魄。
由此可见,宋谊于他而言,实在不是一般的美色,而是,绝无仅有的美色。
钟濯听宋谊同他道谢时才发现他背上还伏着个人,那件湖青色外袍已脱下披在那人肩头,一张小小的瘦脸自领子里露出来,面色蜡白嘴唇发紫地闭着眼靠在宋谊肩头,竟已是冻僵了。
钟濯吃了一惊,这才反应过来宋谊方才拐进巷子里是做什么去了。
宋谊同他道过谢便抬步要走,钟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忙追上去拉住他:“云溥,相府太远,去我那里罢——”
情急之下脱口叫了他表字,宋谊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垂眼去看紧紧抓在他臂上的手指。
钟濯忙松开他,略一拱手,总算是找回了一点自如得体,应对道:“在下是今科试子,永固郡举子钟濯。久仰宋兄大名。”
又道:“此地去相府颇远,在下下榻的客栈就在前边保康门处,事急从权。”
钟濯说着将自己身上的外袍也脱下来搭在他身后之人的身上,不容置疑道,“宋兄随我来罢。”
宋谊此刻大概也并无闲心同他寒暄,见他也脱了外袍,却微蹙眉心。但钟濯将手往那冻僵的小乞儿背上轻轻一搭,略推了推他,催道:“宋兄,走罢。”
宋谊看他片刻,方略一点头,道:“便有劳兄台带路。”
那晚上被宋谊和钟濯一起捡回来的人,就是朱小五。朱小五后来随着那些令人哭笑不得的谢礼,还曾经附过一封感谢信,信当然是很简陋的,然而朱小五的字迹却能看出一些幼学功底。
只不过当时钟濯因朱小五在信中提了一句“再生父母”而得意忘形,并未注意到其中特殊。
说起那句“再生父母”,钟濯还借此同宋谊开过一个狎昵的玩笑,对他道:“朱小五称你我二人为再生父母,却不知孰父孰母?”
宋谊当时正在饮茶,闻言猛地呛咳起来,背过身去以袖掩口,一时竟止不住,直至咳到满脸通红,眼泛泪光才算了了。
钟濯当时趁机上前替他拍背,最后见他满眼水光地回过脸来,当真是幽兰泣露般的清绝动人。
钟濯一面朝他赔礼道歉,一面心中却又颇为自得地想:孰父孰母,这岂不是一目了然?
因此钟濯与宋谊交集不多,却还有这样一些你来我往的缘分,全是托了朱小五的福。
而这半年下来,二人对这小乞丐也确是起了一些爱护之心。即便如今因那两枚私印看穿了他身份,钟濯与宋谊也是一个想法——叛国之罪要牵连到一个孩子身上,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钟濯在玉人楼中问了一圈,仍是没有找到朱小五,便也不做久留,离开玉人楼,径直去了古槐巷一处破落无人住的小茅舍,心中做好了枯等一夜的打算。
若他所料竟是对的,找到朱小五便宜早不宜迟。
古槐巷在梁州外城西北角,在武成王庙背后,巷子走到底是一处老宅院。
因从前出过一桩颇诡异的命案,在京中一传十十传百,将此处传成了一座阴森森的凶宅,加之堪舆先生也说此处风水不好,因此就成了一条荒巷——倒便宜了京中朱小五这般的乞丐和流民。
朱小五被他们二人救回客栈后,在钟濯房里躺了几日,两脚刚能沾地就不告而别了。
那几日宋谊日日过来嘘寒问暖,看起来对这顺手捡的小乞丐颇为上心,因此钟濯把人弄丢的时候还暗自惴惴了片刻,结果宋谊听到消息却并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只将钟濯最后一次见他时的情况细细问过,便起身朝他拱手,微笑道:“钟兄宅心仁厚,这几日实在多有叨扰了。”
钟濯当时只当他客套,且自己此举实在也大半都出于私心,宋谊这句“宅心仁厚”听得他心里发虚,因此只是连连摆手自谦,道:“扶济弱小,原是应该,宋兄何须此言。”
而联系今日之事,当时宋谊替朱小五说的那句多有叨扰,却似乎别有深意——人是他二人一起救的,若是不相关的人,这句“叨扰”何用他来替朱小五说?
钟濯正如此这般想着,便走到了古槐巷口。
巷口一株高柳,柳下系着一匹乌云踏雪的马,那马钟濯再眼熟不过——满腔思虑落到实处,钟濯眼皮子轻轻一跳。
明月正至中天,清浅月辉洒在巷中,钟濯踩着石板路慢慢走进去,走到巷底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恰好旁边一扇侧门被拉开。
一袭落拓青衫,跨过高高门槛,走出来,抬眼见到钟濯,脚步一滞,微微一怔。
钟濯却在树下好整以暇朝他拱手,细线拴着两包蜜饯拎在手里,于半空来回轻晃,弯着笑眼:“宋兄,如此之巧,竟于此夜、此地,又见着了。”
钟濯的语气半是调侃、半是揶揄,宋谊却只作听不懂,走下两级台阶来,微笑道:“钟兄。”
又先发夺人问道,“不知钟兄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钟濯看着他,肚子里立时冒出一句调戏的话——寻芳来此。只可惜宋谊不是一串红,便宜也不能随便乱讨的。
他白日里已领教过宋谊装傻的本事,此时更处之坦然,便作了一副苦相道:“因日里那事,夜不能寐,来此寻个安心。宋兄呢?”
钟濯正等着听宋谊能编出什么瞎话来哄他,旁边的门又猛地被拉开。那腐朽木门年久失修,寂静夜中开门的声音惊天动地的。
朱小五开了门跑出来追宋谊,却没料想宋谊还在门口,边上还站着个钟濯,一时又愣了。但他很快回神,说了一句:“正好钟公子也来了。”
朱小五跨出门来,三两步走到两人跟前,膝盖利落地一弯,一跪到地,“咚咚咚”嗑过三个响头,仰头望着二人,目光雪亮有如利刃:“两位的救命之恩,小五恐怕不能报答了。”
钟濯凝起眉。
宋谊八风不动,神色淡然地望着朱小五。
朱小五将目光转向宋谊,嘴唇微抿,继续道:“宋公子几次搭救,对小五恩重如山,小五今生亦无以为报,只能来世做牛做马再报了。”
朱小五眼光灼灼地盯着宋谊。钟
濯也看了宋谊一眼,只见宋谊微微叹了口气,问道:“那么,你是打定主意了?”
朱小五不作声,又弯腰下去给他磕了三个头。
钟濯看着此情此景,忽然笑了一声。
他上前一步蹲下身去,用扇子轻佻地挑起了朱小五的下巴,问道:“小五,你这样瘦巴巴丑兮兮的,近得了那徐公子的身吗?”
钟濯突然提到徐显文,朱小五显而易见地露出惊讶的神色,他身后的宋谊也是目光一闪。
钟濯又道:“且不瞒你说,宋公子的确是扶贫济弱的善人,不与你计较得失,但钟某祖上世代经商,赔本的买卖向来是不做的。对你的救命之恩,委实不想等到你来世再报。”
朱小五一张脸又黑又瘦,目中有常年颠沛流离之人惯有的惊惶之色,此刻因他心中那股难以动摇的决心,看起来又颇为勇毅。他便用这双惊惶又坚定的眼盯着钟濯,硬声硬气地问:“钟公子想要如何?”
钟濯微微一笑:“万事有个先来后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么,你便先报个十年的恩再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