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小钟上头 天地间雪色 ...
-
钟濯下榻处在内城保康门附近,去州桥与相国寺不远。
钟濯迎着凛凛寒风刚过了州桥便见了不远处相国寺前三重山门下,各类商铺鳞次栉比连绵有数里,其间人头攒动、往来熙攘,粗一看竟有数千人之众。
钟濯站在寒风中远远看了,一阵咋舌:这是半个梁州城的人都来了罢?
正是申酉时分,天色将暗而未暗,烈烈风中已有一些商铺挂起了飘摇的灯笼,然而庙会上的商人与游人却都一个个兴致高昂,并无半分归意。
钟濯搓了搓手臂,也一头扎到人群里,四处乱逛了一阵,几个铜板买了些鸡零狗碎的杂嚼填了肚子后,便越过第一二重山门下的南北杂货摊,往寺中走去。
那寺中庭院所陈列的商品规格品相都比寺外的要高出一截。东西两道廊下卖的是各处寺庙里尼姑和尚们制的绣作、领抹、绦线一类,靠近佛殿的摊贩则卖道冠、笔墨一类,殿后资胜门则卖书籍、古玩与字画。
钟濯到笔墨摊上看了一阵,那摊子上挂幡写的是“赵文秀笔”“潘谷墨”,摊上笔墨成色也确实上乘,但钟濯看了几眼,便知卖的乃是假货。
赵潘二人俱是前朝名工巧匠,只是技艺后继无人,流传至今,民间的真品早已所剩无几。钟濯因用过真的,又于此道有些钻研,便认出来摊子上的是假的。
但他并不想妨人做生意,且摊上虽不是赵笔潘墨,但成色确也不错,不是黑心买卖,因此看罢便要走,并未说什么。
只是他将将要走时,余光中却忽探进来一只白皙素净的手,仿佛凭空往他眼里洒入一片皎皎月光,钟濯去势一滞,离开的脚步便止住了。
那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拾起一枚墨,拿到近前看了看,又举起来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随即见了一抹嘴角微微勾起,如同春日被微风拂动的柳叶,那嘴唇轻轻动了动,淡淡道:“好墨。”
钟濯的目光便就此蛛丝一般粘在了那张脸上,并在心中言辞匮乏地同样感叹:好看。
那摊主听了很高兴,殷切地招揽道:“公子好眼力,一挑便挑了这摊上最上乘的一枚。潘谷墨落纸如漆,色泽黑润,且香透肌骨,乃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公子手上这枚啊,可说是我这镇店之宝了。”
钟濯便见那唇畔笑意深了一些,疏淡的眼微微一抬,看着那摊主道:“潘谷墨近年已是可遇不可求了——这一枚怎么卖?”
钟濯痴看着这年轻公子,满脑都是那摊主说的“香透肌骨”四字,心里一阵接一阵地发紧发胀,竟然就忘了出声提醒他莫被店家诓了。
及至那年轻公子交付出天价的二十两银子,店家红光满面地将墨条用一只墨蓝色的锦盒装好恭恭敬敬地递还到他手里,钟濯才猛然回神,眼见着宋谊将锦盒纳到袖中,心里一急,上前一步,正要开腔,却听宋谊淡笑着又开口了。
“店家,贵店的墨不知是出自哪位大师之手?”
那摊主一怔,随即笑道:“公子这是何意?潘谷墨自然是出自潘大师之手。”
宋谊眼皮微一垂,摇头淡笑道:“这些墨有此成色品相,本不在潘谷之下,却要托潘谷虚名,落个攀附的骂柄,可惜了。”
那摊主先前还因诓人成了一桩买卖而喜形于色,谁知那年轻人原来早就看穿他的伎俩,并且不仅看穿,还顺水推舟地成全了他,此时声色俱淡的几句,言辞间也并非责问,反而是惋惜更甚。
因此那摊主怔在当场,喉咙几番翻滚,竟也没能说出一句辩解的话来。
至回神,方才那年轻公子早已走远,摊前只那个身着靛青色绸袄的男子还站着,那男子唇红而齿白,眉深而目透,笑吟吟地一径望着他。
摊主塞然道:“这位公子……”
那男子便扬眉一笑,问道:“店家不妨再想想,贵店的墨究竟出自哪位能工巧匠之手,在下实在好奇。”
摊主若有所思地往宋谊离开的方向望了望,又看看钟濯,心里明白这两个年轻人不是成心要坏他生意,而是真心想请教制墨者尊姓大名。
摊主踟蹰片刻,终是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走近,附耳过来。
待钟濯在这熙攘庙会上与摊主咬着耳朵将这位制墨大师的身份问清楚,周遭人潮早已换了几换,方才那个令他心头紧了又紧的湖青色身影亦早已混入茫茫人海,渺无踪迹了。
虽然不过看了寥寥数眼人便走了,连话也没有搭上一句,但钟濯心里并不遗憾。
他心知只要留在京中,那位便总有机会还要遇上的——下次再遇上了,便可将他未及问清的这位藉藉无名的制墨师的身份详尽地告知于他,想必能换来他会心一笑。
如此甚好。
与宋谊在笔墨摊上偶遇了一次,钟濯虽则还是被京中寒冬腊月的风吹了个透心凉,但后半程的兴致却高昂了许多,将寺后的文玩字画摊看过一遍,还为他母亲淘换到一支出自北朝宫廷的精致珠钗,亦算不虚此行。
相国寺中常开讲经道场,这一日的法会更是要一直开到半夜。钟濯在外头逛得尽了兴,便寻到寺后藏经阁去。
但见佛堂内烛火通明、肃穆庄严,座下的善男信女引颈望着堂上讲经的法师,也是个个摒息凝神,全神贯注,与寺院前□□院内的热闹景象迥然相异。
钟濯寻了个蒲团坐了,本想用高妙佛法荡一荡他心里的邪念,谁料车轱辘话听了没几句便困意直涌,连殿门口透进来的寒风也吹他不醒,便又赶紧起身,准备打道回府了。
出了藏经阁,转了个头,恰好便见到一个眼熟的身影自东边的禅房中走出来。
当是时,幽蓝天幕下,天地间雪色与月辉两厢映照,皎皎一片。
而皎皎其中,那抹湖青色却如春风绿柳,穿过黄墙黛瓦与皑皑白雪,飘飘荡荡地拂到钟濯的眼里。
钟濯唇角微一勾,目中漾出笑,便提步跟了上去。
钟濯跟在他身后不远处,见他出了山门,便慢慢向南行去。行了一段路,四周行人渐稀,钟濯见时机合适,正思忖着要装作巧遇上前搭个讪,却见宋谊忽然在前头一个巷口停了下来,随后朝巷中某处凝神望了片刻,提步走了进去。
相国寺南这片原是录事巷妓馆,如今虽也有一些甜水南食商贩在此经营,但终归还是衰败寥落了。此时这条小巷中积雪没膝、漆黑一片,钟濯不知宋谊进去是要做什么,连忙紧走几步也到了巷口,却正好碰上宋谊从巷子里退出来。
因巷中光线昏暗,大雪又将巷内杂物掩盖,宋谊走到巷口时脚下忽被一绊,一阵踉跄,身体前扑,便正好与钟濯撞了个满怀。
钟濯没料到有这出,接住宋谊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但觉触手温软、鼻有冷香,耳鬓厮磨间听到他略显不稳的呼吸,还有几缕冰凉沁滑的发自他颈间蹭过。
钟濯心中一阵急跳,伸出双手下意识将他紧紧护住,踉跄后退了几步才将将站稳。
月色清涟,长街无人。
钟濯血气上头,心里咚咚咚跳得有如擂鼓,双手死死抱着宋谊,一动不动地僵直站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宋谊贴着他耳朵低声唤他:“……兄台?”
宋谊声音轻柔又低沉,柔波似的从他耳畔荡到心头。
钟濯一个激灵,如梦初醒,连忙松开他退开去一步,却又下意识地抬手去抚方才被宋谊贴着说过话的耳朵,那耳朵阵阵酥麻,竟好似不是他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