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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媚眼抛了钟瞎子 “独怜幽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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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濯刚进了门,便见了满楼子的莺莺燕燕与桃红柳绿,真叫一个眼花缭乱、热闹非凡。
京兆府东西鸡儿巷上的大小楼子有三十多座,再算上州桥、相国寺街及其余各处散落者,整个京兆府的青楼妓馆加起来不下百家——复都梁州后,京中各行各业里,这一皮肉生意委实是恢复最快发展最好的一项营生了。
在这百余家楼子中,玉人楼以其楼内妓子小倌火辣奔放而出名,是叫得上名号的一家——钟濯先前亦来逛过一次,其楼内风气也的确是颇长了他一番见识。
换作从前,他大概还能得此真趣,但自从看上宋谊,便连楼子也要逛得清淡些,对此一流也敬而远之了。
钟濯眼光在堂中环视一圈,万花丛中又见了许多白花花露在那里的肉,自觉如今对此有些消受不了,很快收回了目光,跟着便听了个软媚的声音贴着耳朵小蛇一样地钻进来:“这位相公眼生,第一次来么?”
回首一看,是个红绡轻透、襟怀半敞的小倌,隔了不远,弱柳扶风地倚在栏杆旁,一双眼倦懒之极却又透出一丝媚态,笑吟吟地望着他,又取笑:“第一次,怕要吃不消。”
钟濯心道了一声糟,近来日思夜想宋会员,淫_邪之梦做过头,竟然就叫人看出了“吃不消”。
那红衫小倌语罢,悠悠地看了他一阵,便转了身,自殷红衣衫中探出一截白玉似的的腕子,细白的手指勾在栏杆上,一步步慢悠悠地往楼上走,轻薄衣衫勾勒出纤瘦的后背与腰肢,往下却又显出浑_圆丰满的臀_部来,那行动间的袅娜姿态,端的是风情万种。
那么几眼的功夫,钟濯跟被灌了迷魂汤似的,看着那款款飘荡的红衫子,满脑子都是梦里宋谊被脱去了一身状元绿袍后意乱情迷的模样。回过神时钟濯已上前捡起了那小倌掉在楼梯上的白绣鞋,一路跟着走到了一间房门口。
那小倌的衣衫底下若隐若现一只雪白的足,踩在绛色的木地板上,玉雕一般,什么都没做,就那么一步一步地,便好似是踩在钟濯心上,叫人心痒——那小倌将门推开一条缝后,忽垂眸低低一笑,转过头来:“傻相公,果真是第一次来罢?”
钟濯“啊”了一声,视线自他足踝挪回到脸上,方回了神。
便上前将鞋子放到他脚边,顺便强行驱走了脑子里那个非比寻常的宋谊,这才找回了出入欢场的游刃有余,笑道:“万事总有第一次。”
那小倌笑着轻轻一挑眉,道:“相公进了这屋子,不掉一层皮恐怕是出不来的。”
钟濯笑着讨便宜:“在下皮厚,倒不妨事——却舍不得你。”
那小倌噗嗤笑了,“我是说相公的腰包不掉一层皮是出不来的,这可舍得?”
未及钟濯答话,身后忽有一个声音急急道:“千金难买一串红,当然舍得!”
钟濯循声回头,一时感叹果真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只见一个五短身材面容浮肿的男子,正笑眯眯油腻腻地紧紧盯着一串红,又听他上前道:“进门便听说一串红破天荒下楼迎客了,还以为今日见不着你——”
钟濯因先前常出入青楼,因而认得此人,上骑都尉徐漕的长子徐显文,也是个让他那老子整天上火的荒唐儿子——听说他前些时日在府中召妓,强要了某个官妓,那女子性烈,回去后便投了井,不知徐漕如何打点的,教坊司才没同徐显文算这账。
一串红看了徐显文一眼,失了兴致一般,懒懒一笑,并未搭腔,将门一推,进了房去。进房前却又似笑非笑、满是揶揄地瞟了钟濯一眼。
徐显文急不可耐要追,钟濯便侧身让他过去,目光跟着他进房后又回过头往后追看,那边备茶点的角落还立着个瘦骨伶仃的人影,那人的视线紧紧盯着这处,及至看到钟濯,一时却呆了,怔在当场。
钟濯笑了笑,正要走过去,身后的门却又拉开了,一个白净的少年从里头出来,怯生生道:“相公留步。”
“相公留步。”说着那少年双手奉上一样物什,低眉顺眼道,“这是红哥儿给相公的谢礼,请相公收下。”
钟濯见他捧在掌中的乃是一柄银红的楠木真丝扇,是这楼中男女常握在手里调笑用以助兴的,此刻他手里的这把做工考究、精细秀致,正是方才一串红握在袖中的那一把。
钟濯笑问道:“谢礼?谢什么?”
那少年十三四岁,十分稚嫩,被钟濯如此带笑一问,脸上竟就飞了红,细声道:“是谢相公的提鞋之情。”
钟濯脱口想说“在下一文不名,一个铜板也没在你家哥儿身上花过,哪里来的提携之情”,话没出口,反应过来此“提鞋”非彼“提携”,一时乐了。
钟濯不拘一格地拿起那真丝扇展了开来,边看边道:“提鞋不过举手之劳,怎好收你家哥儿谋生利器?”
话落听得房里传出一声轻笑,清清脆脆有如铃响。钟濯听着,暗忖那徐显文于房中术上大概颇有造诣,才叫一串红如此得趣。
却说那扇子钟濯原本是不打算收的,展开扇面见一角上极精细地绣了一株兰草,纤姿窕窕、意趣横生,一旁又题了一句字迹飘逸的诗,“独怜幽草涧边生”。
钟濯看得心中一动,一时就改了主意——虽说这柄扇子他定然是不会拿出去用,但收在房中用以睹物思人却恰好。
嘴上便顺势拐了个弯,道:“不过红哥儿如此盛情,在下便却之不恭了。”又将自己手里的那柄宣扇递出去,道:“这扇子虽略嫌粗陋,却也跟了在下许久,其中自有情义,请红哥儿笑纳。”
那少年抬眼,看了看他:这浪荡书生,竟在楼子中说什么情义,是要害哪个不通人事的哥儿?
手下却乖顺地接过折扇,“多谢相公。”
钟濯将扇子收回袖中,笑看着那少年朝他行过礼后退回到房中。这才返过身去找朱小五,然而那角落里空空如也,朱小五早已不知去向。
说起朱小五,或说是朱留锦,却有一段说来话长。朱留锦是叛将朱冕后人此事暂按下不表——钟濯捡到他那日,是去年腊月廿八。
去年十二月里连下了好几场大雪,天气严寒,城里城外冻死了五六个人,尸体被送到京兆府衙,皆是不知姓名无人认领的乞丐流民。
大雪不止,竟有异象之兆,皇帝便在大相国寺开坛祭天祈福,相国寺也在每月五次庙会之外又加开了一场庙会。
那日雪倒是停了,还难得出了一会儿太阳,但雪后寒却更令人难熬。钟濯缩手缩脚地在白鹿书局中熬了半日,一个来看字画的主顾也没有,书局亦是生意冷清,老板要提前收市,钟濯便也从善如流也跟着收了摊子。
钟濯顶着刺骨冷风,将几卷字画揣回客栈,边感叹京中严寒,边又往身上加了件夹袄。客栈老板颇为贴心地在堂中熬了大锅姜汤,供客人自行取用,钟濯连着灌下两碗,冰凉的四肢方回了暖。
钟濯本想回房,却听掌柜和堂中客人说起今日相国寺庙会的盛况——“朝廷拨款督办,毕竟与寻常不同!”
又有年老的客人道,“今日这般,竟与当年显宗朝时的万姓交易可相媲美了!”
这前朝遗老便又自然而然地说起当年的盛况,堂中诸人都听得入了神,不时发出啧啧赞叹。
钟濯本就是个爱凑热闹的,在堂中听了几句,便去房中拿了伞换上油靴,重又出门往相国寺去了。
如今想来,那一趟相国寺之行,约摸也是老天暗中作梗,要让他去遇一遇宋云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