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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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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末就是春节了,长期困扰申江市民的早高峰拥堵问题,得到了一年一度的有效缓解。
提早到公司的刘缘在电梯里碰见的都是熟人,四个刚从食堂吃完早饭的战略部前同事一见面就拿他开涮。
“如今上达天听的刘秘书真是日渐精致啊。”
“确实是和我等屌丝如有云泥之别。”
“精致boy您可一定少抛头露面,不然公司妹子们眼里更没兄弟们了!”
“就是就是!”
“那你们不如两两组合内部消化吧。”
几个大小伙子闹闹哄哄,电梯都跟着晃了晃。
“今年春节还不回家?”
“对啊,爸妈都不回国,我只能孤家寡人了。”刘缘撇撇嘴。
“这消息可别透露给王丽莉陈思琪她们。”
“坚决不能,刘秘书的贞操,我们来守护!”
“到了到了,赶紧给爷爷滚犊子吧你们几个。”
下去四个人的电梯一下空了不少,原本背靠扶手的卷发姑娘往前站了站。只剩她和刘缘两个人,刘秘书刚想找个话题,姑娘先发话了,“春节你有什么安排吗?”
法务部的晓娜,也是他前同事,并且还是暧昧过一段时间的那种。
姓什么来着?
“点个外卖看春晚呗,你和家人一起过吧?”
“他们去泰国旅游,不带我。”
刘缘没接话,因为根本没听进去,一直在努力回忆她姓杨还是姓林。
沉默了几秒钟,姑娘几不可闻地叹口气,“除夕要不要来我家一起过年?就我自己。”说完也没看他,抿着嘴抬手把发丝往耳后别了别。
“啊?哦哦!”
一时没反应过来刘缘觉得自己有些失态,赶紧咳嗽两声,“那好啊,反正在你家也能看春晚。”
正步出电梯的晓娜回身娇羞地白了他一眼。
刘缘迅速回赠一个露出虎牙的狡诘笑容。
看着逐渐被电梯门隔开的苗条背影暗自思忖:既然人家主动送上门了,自己要是再拒绝岂不很失礼。
已经有一些连着年假一起休的人提前回家了,办公室一天比一天空。
接连两天胡以明和吴咎都没出现在公司,也没接到需要外出随行指令的刘秘书,真成了喝茶看报的传达室老大爷。不过今晚他要陪同胡总出席集团高层庆功宴,是杜主任前天给到的通知。
早会结束后,无事可做的刘缘去找行政秘书核对下周总裁行程表。
这位行政秘书是个年轻姑娘,齐肩发小圆脸,挺可爱的。她今天的香水是脆脆的白桃甜混合带着泥土的青草香,很少女的香型。但被某任香水控女友培训出来的狗鼻子刘缘竟然没闻出是哪款。
他这人的感官记忆能力从小天赋异禀,尤其是嗅觉和触觉。父亲的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朋友每次见他都感慨:这么超乎常人的感知力和记忆力不去学刑侦实在是太浪费了。
一定是空窗期太久了,专业知识储备库亟待更新。内心始终拒绝承认自己记忆力减退这件事。
下周五就是除夕了,胡总的行程单上基本都是各子公司的新春团拜会。迅速核对完的刘缘按耐住打听人家香水的冲动。
那也太gay了。
“不好意思,姑娘怎么称呼?前两天人太多,我记性差,都记乱了。”
“没关系,我叫米菲,她们都叫我菲菲或者小米。”
“米菲啊......”
“...那个,我脸上有什么吗?”姑娘被看的脸都红了。
“没有,我在想为什么你的嘴不是小叉子?”刘缘边说边两只手举过头顶比了个兔耳朵。
“唉,你这人真是~”
回自己办公室的路上瞥见另一个姑娘朝米菲使劲挑眉。
很好,螺蛳粉般的魅力,名不虚传。
胡以明和吴咎出现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半了,胡总顺路就把喝茶看报的传达室刘大爷叫进了总裁办公室。
刘缘进来站定,背靠办公桌站着的总裁大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这是就要被迫献身了么?早上哪个孙子扬言要守护刘秘书的贞操来着?
“晚上别穿这身工装,我看你身材和小吴差不多,先穿他的吧,下次出差带你做几身。”
还好还好。
其实江左的工装已经相当好看了,刘缘半年前在行政部见证了集团工装诞生的悲壮过程。基本上从不直接过问行政部工作的胡总,对工装莫名执着,从一开始的方案制定到之后的供应商挑选,行政部谢总事无巨细地直接汇报总裁。总裁大人更是事必躬亲地连衣身上一条省道的位置都要给出指示。供应商换了六七家,样衣做了二十多套,前后折腾了五个多月才最终尘埃落定批量生产。当时跟进这个项目的小曼简直要被折磨疯了,多次信誓旦旦地跟刘缘放狠话,那位总要不是弯的自己就直播吃屎。那位是不是弯的无从考证,反正集团工装两年一更新,可预见的是一年以后她又得下一次地狱。
地狱使者胡以明单手推开一扇推拉门,里面是一个步入式衣帽间。
得有自己卧室三个那么大!
和办公室风格协调一致的壁柜里各式的正装按色系陈列,皮鞋整齐摆满一整面墙,领带领结袖扣口袋巾雨伞墨镜帽子......乡巴佬刘缘震惊了,富二代前女友家的也比不上这个壮观。
再放两把勃朗宁简直就是王牌特工现实版了。
估计还真有,某个暗格里。刘缘眯着眼睛想,不过我才是现实版特工,王牌的。
胡以明动作迅速地在衣橱前翻看着,不时还拿出来在刘缘身上比一比,每次都是努努嘴或者摇摇头又挂回去。
小曼实惨!内心默默同情着那位和自己革命感情纯洁的前战友。
转了大半圈,胡以明终于挑出一身银灰色双排扣丝毛混纺套西,内搭白衬衫和一条暗红色佩斯利纹宽领带。
“试试吧。”
总裁大人放下衣服转身出了衣帽间。
刘缘迅速换好后拉开门。
“嗯,效果不错。你果然适合正装,非常好。”
非常好什么?
“就是你这领带怎么打得这么丑?小吴,你去给他打个温莎结。”
一直在沙发上发呆的吴咎风一般来到刘缘面前,手脚麻利地开始拆领带。
这这这......
此时身体僵直后仰,双臂不自觉张开的刘秘书深刻体会到何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在这小保镖长睫毛都要扫到自己鼻尖的距离里,他被一阵淡淡的雨后竹林气息笼罩,和米菲身上那种清甜果香不同,这气味更加悠远绵长、空灵疏离。脑海中忽然响起那首陶笛曲千年风雅的刘缘开始怀疑自己得了通感症。
不像香水,可能是洗发液或者洗衣粉?也太好闻了吧......有钱真好。
正在被资本家堕落生活方式悄然腐蚀的刘缘,一直到吴咎打好领带坐回沙发上,还没能从这个香气的氛围中挣脱出来。
与此同时,胡以明又转了小半圈,把袖扣和口袋巾都配好了。
“先换下来吧,我让小杜找人熨一下。”边说边看表,“六点半出发。”
冬季六点半的申江市区华灯初上,三人走出集团大楼的时候司机和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这车真酷!
车本身还好,迈巴赫s680,不算顶级豪华款。酷的是车身通体仿佛要融入夜色之中的亚光黑车漆,车内浅灰全皮内饰搭配冰蓝色氛围灯。确实是高端大气上档次,低调奢华有内涵。
虽然长敌人威风,灭自己志气一向不是刘缘作风,但他还是不得不佩服,这位黑老大的品位是真的绝。
晚高峰的市中心车流还是有些缓慢,一直看着手里ipad的胡以明忽然抬头。“小刘春节回家过年吧?我记得你不是本地人。“
“不回,我父母工作比较特殊,需要长驻海外。前几年我出国找他们,这两年都是自己在申江过了。见面又得被安排相亲,麻烦。”
“这样啊...自己有安排了吗?”
什么情况,怎么今天都问这个,我如此有人气吗?啊!别是起疑心了吧。刘缘转念一想,心里一惊。
“没安排,自己在家和电视一起凑合过吧,哈哈。”
“那能否请你帮我个忙?”胡以明通过车内后视镜笑着看向刘缘。
“您太客气了!胡总请讲,我一定照办。”
胡以明侧头看了看双手抱臂的吴咎,“陪小吴过个年吧。”
“!!!”被点名的吴咎猛地转头看向胡以明,前排的刘缘看不太清他的表情,看这动势应该是很震惊。“不要!”
“今年情况特殊,我不能陪你,和小刘一起过吧,你们俩年纪差不多,好好玩玩。”胡以明接着对刘缘说,“就除夕一个晚上,初一下午我来把他接走。你家要是不方便,集团的酒店会所随便挑随便玩,消费都记我账上。”
让我带他去开房?“方便,方便,来我家吧,我做饭还挺好吃的......”
“我!不!要!”
“听话!”难得见胡以明扳起脸。
吴咎保持同样的姿势僵持了几分钟后,赌气一样别过头,后背狠狠砸了一下靠背。
“这孩子被我惯坏了,让你见笑。”
“胡总您这说的是哪里话。”
刘缘微侧头瞄了一眼旁边的司机,见他面色如常毫无波澜。又抬眼看向车内后视镜里的两人,胡以明依旧单手托腮翘着二郎腿看手里的ipad,旁边小保镖被座椅挡着看不见人,通过气场大致判断还在生闷气。
刘缘恍惚觉得自己看到的是某位叱诧东三省的光头金链大哥,和他那个因为没买到限量款Chanel发脾气的白貂扒蒜小妹儿。
那自己就是被大哥托付照顾小嫂子一晚上的悲催马仔。
刚特么演完王牌特工,这又演上低俗小说了。
“对了,”再次忽然抬头的胡以明打断了刘缘的胡思乱想,这回又有什么幺蛾子?
“他不吃枸杞红枣那些,你做饭别放。”
......这俩到底什么关系啊?!可真要自己亲命了这回!
今晚的庆功宴地点是集团旗下一家位于西郊的高档私人会所,他们到的时候差不多七点半,一早等候在门口的总经理毕恭毕敬地把三人迎进去。这处会所外观上看并不显眼,里面却别有洞天。从入口到接待台经过一大片枯山水造景,传统日式枯山水的细沙碎石下面是整块声控感应互动装置,随着清雅幽玄的背景音乐和宾客踏在地板上的节奏,暗蓝色的光效配合枯山水的沙纹,一圈一圈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经理绕过接待台,径直将他们引向室内。走过曲折蜿蜒的两旁种满紫竹的走廊时,刘缘忽然想起了下午萦绕着自己的竹香。他侧头看了看身边人,可惜这个距离就几乎闻不见了。
这场庆功宴规模不大,只有董事会、监事会成员,集团高管,和各子公司总助级别以上高管。现代日式禅风的大包间里四张大圆桌依次排开,见胡以明一行人走进,差不多都已落座的众人纷纷起身相迎。刘缘接过两人的外套回身递给服务员,胡以明示意他和吴咎坐在自己右手边。
等众人寒暄完毕屋内再次归于平静,坐在主桌主位上的老者在胡以明搀扶下颤颤巍巍起身。
“好,好,既然都到齐了,那我先简单说两句...”
这位是江左集团董事长---胡建行,已故前董事长兼总裁胡建成的亲哥哥。
老人家慈眉善目的,说起话来也慢条斯理,横看竖看不像犯罪分子。不过人不可貌相,在座的除了自己没几个守法公民,刘缘默默告诫自己。
讲话内容也没什么可圈可点之处,无非是感谢这一年来在座各位的辛苦付出,新的一年里希望大家携手并进,为集团谱写恢宏新篇章之类的套话。
“以明也说几句吧。”
“嗯,那我也简单说两句,董事长方才说过的我就不重复了,胡以明先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聊表谢意。”
“我想在座的各位都知道,自我接任以来,在全体股东、董事会和监事会的支持引导下,对集团进行了多次系统性改革。其中有胜绩也有败绩,但改革的方向和改革本身都是正确的。在这风云变幻的时局下,唯有进取,才能生存;在这飞速发展的时代中,唯有创新,才能发展。新的一年,我依旧会大力推进集团内各项改革,上马一些有战略意义的新项目,裁撤一些产能低下的老业务。当然,改革总会有阵痛期,总会触及一部分人的利益,这是在所难免的。由衷希望在座各位,能着眼全局,不要因眼前小利牺牲长远发展,不要因个人得失牺牲集团利益。江左不是胡家的,更不是我胡以明个人的,江左集团是全体股东的,是在座诸位的。愿我们新的一年,栉风沐雨,砥砺前行,携手同心,共创辉煌!”
“好!”胡以明话音刚落,集团战略部总监苏谭就起身拍手叫好,带得众人纷纷起立鼓掌。
“说的好,说的好,年轻人敢想敢干,我们这些老家伙就放心啦!”
在一片喝彩声中,唯独董事长左手边的老人面色阴沉,虽然也在鼓掌,但刘缘能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戾气。
不同于面善的董事长,这位江左集团董事兼常务副总裁胡建思的面相,让刘缘想起小时候天天抱着自己讲警匪故事的爷爷曾说过的恶人脸:两腮无肉,眼窝深陷,眉心一道斧砍般的竖纹,耸拉着的眼皮也遮不住目光里的阴狠。
他也是市局禁毒支队重点监控对象,江左集团多年来的毒品走私、贩卖、制造等违法犯罪活动都是这人在幕后一手操控。这几年胡以明大幅削减集团毒品生意,他这位四叔心怀不满实属正常,不过从胡以明意有所指的发言和胡建思的面色上看,江左集团高层内部矛盾似乎比自己预期的还要深重。
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挑拨他们狗咬狗窝里斗。没有勃朗宁的王牌特工刘缘最喜欢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招数。
开餐后氛围倒是一片和谐,席间不时有集团和子公司的人来主桌敬酒。
虽然胡以明每次都是点到为止,也没给出眼神示意,刘缘还是找机会悄声问了句需不需要自己来喝。
“不必,江左没有酒文化,至少我这里没有。”胡以明如是答。
那最好,我也想多活几年。
即便如此刘秘书也没能幸免,几乎每个来主桌敬酒的人都不忘跟他攀谈两句,毕竟这些人对他这个总裁秘书的职位含金量心里都有数。
上位前争取消灭,上位后尽量拉拢。
最夸张的还是他那位前领导,苏谭。
“老弟啊,早就看出你是个人才!以后可别忘了提携哥哥。”
“苏总您言重了,我一直感激您的栽培之恩!”啊呸,当年在战略部你可都没正眼瞧过我。
“什么苏总啊,以后咱俩就兄弟相称。来!哥哥先敬你一杯。”
谁说江左没有酒文化的?
今天的茅台都是老茅台,绝对好酒。但这么一杯一杯地灌,纵使刘缘酒量过人,也还是有点儿招架不住。
他是那种酒量好且进入状态很快的类型,也许比不上李白斗酒诗百篇,但现在的刘缘绝对吹拉弹唱样样全能。而且不管第二天宿醉成什么样,当天保证全程清醒从来不会断片儿。对于他的身份,这绝对是保命技能。
就是会变得话多,还喜欢欺负身边人。比如现在他半趴在桌上一脸坏笑地看着的小保镖。
吴咎正严肃认真地挑着盘子里鲥鱼的刺,完全当刘缘是空气。
“你怎么一口都不喝?”瞄了一眼这人杯子里的玉米汁。“莫不是还未成年?”
又夹了颗油菜塞进嘴里的吴咎抬眼看了天花板两秒钟,搬着椅子往远离刘缘的方向蹭了蹭。
嘿,小崽子,还嫌弃我!
刘秘书来劲了,又往吴咎那边趴了趴。
“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爱搭理人。”边说边用指腹轻轻戳了戳小保镖鼓得像个花栗鼠的脸蛋儿。
吴咎登时撂下筷子反手挥来,罪魁祸首反应敏捷地坐直,两只手举到耳侧。
“小的放肆了,少侠请饶命!”
怒视了刘缘一会儿的小保镖最终还是扭回头,继续嚼着油菜拿起了筷子。
忽然还挺期待和这么可爱的小嫂子一起守岁的。
酒壮怂人胆这话真是一点儿没错。
第二天宿醉得一塌糊涂的刘缘忍着头疼把存放重要文件的硬盘叫了个顺丰寄给老王,还交了二百块钱保价费。
“您这硬盘这么贵重呐?”正在打包的快递小哥忍不住问。
“对呀,里面都是我老婆出轨的证据,能不能拿到儿子的抚养权就看它了。”刘缘一边扫码支付一边随口说。
“...放心吧哥!保证安全送达!”
之后他又给晓娜发了条微信,大意就是刚刚得知表弟要来自己家一起过年,有机会再约什么的。
按下发送键把手机一扔,头要炸了的刘缘立刻陷入新的一轮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