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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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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缘有两部手机,一部常用的随身携带,是目前全部生活轨迹,另一部放在家中,里面有五年前的微信号、手机号和邮箱。近两年,旧手机使用率越来越低,除去定期和父母视个频,基本上没什么机会用了。从小到大的朋友差不多都和公检法系统有牵扯,即便没在体制内工作的,对这种情况也见怪不怪,暗示过几次就没人追问了,最多偶尔和他更新一下近况,什么发小老婆生了个漂亮丫头,初恋远嫁海外胖了三圈,前女友找了个官二代刚结婚就离了...各种毫无营养成分的八卦。刚来申江的时候刘缘还挺想大家的,时不常刷刷朋友圈互动一下,后来融入这边圈子以后,就经常是想起来看一下旧手机时,却发现已经没电关机不知道几天了。
这两部手机就像刘缘这个人,从一开始概念里“真的自己”和“假的身份”,不知道何时变成了“过去的身份”和“现在的自己”。时间的确可以改变一切,今时今日即便路上有人突然喊出他真名,刘缘大概也不会第一时间回头了。
是值得庆幸还是应该失落?
曾经刘缘觉得或许申江的一切不过是场梦,一觉醒来自己还是那个生活在北方城市,即将警校毕业,对未来满是期许的年轻人。但现在看来,那些记忆深处的往日时光才更像一场恍如隔世的梦。
庄周梦蝶,亦或蝶梦庄周,他真的快要分辨不清了。
下班到家后刘缘换了身衣服戴了副眼镜又出门了,坐公交车到了一个僻静的居民区,左拐右拐进了一家拉面馆。点好餐刚找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没一会儿,就进来一个微胖中年男人,身穿灰黑色中长款羽绒服,大包小包提着不少东西。
是老王。
“二叔,这边。”刘缘抬手挥了挥。
中年男人喘着粗气坐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下面。
“点了吗?”
“点了,一会儿就来,先喝口水。”
老王喝了口热水,搓了搓手,“你们这儿湿冷湿冷的真他娘的难受!”
“怎么又拿这么多东西?”
“嗨,这不快过年了嘛,你婶和你妈托我给你拿点儿吃的穿的,没什么正经玩意儿。”
“我婶身体怎么样?”
这位组织内联络人,和刘缘无亲无故,为了避人耳目当了他五年的二叔,时间长了也叫顺嘴了,真的如同自家人一样。
老王是真心喜欢这个和自己儿子年龄相仿却机灵懂事太多的小伙子,每次出差路过申江都得给刘缘顺道带不少东西。
“挺好,都挺好,你爸妈也挺好的,放心吧。”
正说着,服务员上菜来了:两碗拉面,二三十串烧烤,一碟牛肉,一碟炸花生米,还有两瓶崂山啤酒。
老王从铁盘里捡了一串肉筋压低声音问,“你工作那边怎么样?”
“今天刚去报了个到,明天可能会安排一下具体工作。”
“好,好,要稳。”
“您怎么样?”
“别提了,真是老了。”吃着串的老王叹口气,又喝了一大口啤酒,“现在技术手段更新太快了。开会说的都是这虚拟那数字的,那个什么特比币我到现在也没明白,咋那么值钱?看不见摸不着的,还能挖出来?”
“...比特币,二叔。”
“甭管什么币,我就认人民币!”
小面馆昏黄的灯光下,刘缘看着对面咂叭着鸭头的老王那花白的头发。经侦工作不好做,虽然看似体面安逸,不像刑侦需要面对恶性暴力犯罪,但经济犯罪行为隐蔽取证难度高。随着互联网高速发展,技术手段更是日益翻新,给侦查人员带来相当大的学习压力,尤其是老王这种,office系列软件都用不太明白,说是老资历经验丰富,实则面对新型犯罪手段的学习能力还不如没毕业的实习生。
老王轻踢了一下脚边的袋子,“红布袋里有个U盘,里面有你之前要的那个保镖的资料。技术部门通过大数据库排查出来的,不过是九几年的档案,可能没什么用,哎,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没等刘缘接话,老王环顾了一下四周接着说,“你那边有个项目需要重点查一下,名字叫‘深空’,可能是一个新的洗钱和资本外逃途径,规模小不了,是半个月前得到的可靠线报,不过那条线现在也断了...”
看着愁眉紧锁地正从羽绒服兜里掏烟盒的老王,刘缘虽不忍心但还是提醒了一句,“二叔,这儿不让抽...”
“老忘老忘,你看我这脑子。”
一年前老王的老领导---李局退休以后,刘缘明显感觉这个“猎鲸”行动的后援力量被削减了不少。经济犯罪跨地区跨境特征显著,办案人员在频繁出差的高强度工作中还要承受地方保护主义带来的政治压力。像这种拖了这么久都没什么成效的跨省联合侦办的案子,自然哪边都不待见,占指标占资源还不出成绩,费力不讨好。随着江左这几年发展速度加快,胡以明和权贵们的来往也越发密切...虽然这方面老王不怎么提,但敏锐如刘缘又怎么会察觉不到。现在这个状况,再投入新的人力是不可能了,自己或许真是这个行动最后的希望,如果他这条线有这么闪失或者迟迟没有进展,“猎鲸”行动可能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消失了。
那时候自己该怎么办?留在这个黑金集团有朝一日荣升副总?还是回到阳光下进入经侦大队报效祖国?如果这个行动人间蒸发,很大可能是这两个选项都是灰色。
梦醒时分,才惊觉自己既物化不成蝴蝶,也没办法继续当庄周了。
当然刘缘心态好就好在,对于这种尚未发生的局面,未雨绸缪可以,提心吊胆大可不必,世事变迁如白衣苍狗,明天永远是未知数,又何苦庸人自扰。
各怀心事的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地吃完饭告了别。刘缘到家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把拎回来的大包小包扔在鞋柜旁连拆开看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二天一早刘缘到公司的时候,胡总竟然已经在办公室了。刚到九点半,杜主任就叫着刘缘一起进了总裁会客室。穿着一身灰色条纹西装的胡以明正斜坐在会议桌前端着咖啡杯看手里的ipad。
“胡总早上好。”
“早上好两位,请坐吧。”胡以明依然是一副温润如玉,高深莫测的神态。
杜主任把工作事项和刘缘交代了一下,胡以明偶尔补充一两句,一共也没十五分钟就说完了。主要也没什么实质性内容,由于他资历尚浅,暂时没有部门管理方面的工作,就是跟在胡总身边做一些辅助性工作。虽然名义上是总秘,直属领导是总经办主任,但他只需行政事务对接杜主任,一切工作事项直接汇报给胡总。
刘缘心里总结一下就是:胡总指哪儿,自己打哪儿,管培生顶配版。
“小杜你忙去吧,小刘和我来,给你安排个任务。”
跟着胡以明进了总裁办公室的刘缘赶紧趁机左顾右盼,总裁办公室没什么奢华装饰,但上眼一看就能看出主人品味不俗。以深浅不同的灰为主色,细节装饰是和光源色温协调统一的暗金色,整齐有序的办公桌后面的通顶书柜上,除了书还陈列着不少艺术品。另一侧的落地窗前摆了一盆至少两米高的天堂鸟,旁边的沙发...怎么还躺了个人?!
只见一人侧卧在深灰色的皮沙发上,脸朝里,双臂抱头,后背弯弯像一张弓,两条长腿蜷起来交叠在一起。鞋也没脱,白色羊毛西裤的裤管下露出一大截白白的跟腱和脚踝。身上还盖着一件同色西装上衣。
虽然看不见脸,但光看这腿刘缘也知道除了祸国殃民小保镖不会是别人了。
胡以明注意到刘缘的停顿,转过身,“这孩子觉多,随时随地都能睡。这个给你,分析一下,下班前给我。”
刘缘赶忙回身接过一页A4纸,上面是一条关于千盛集团意图收购全球第三大拍卖行的财经新闻。“请问以什么形式汇报给您?”
“形式随意,内容简明扼要就行了。”
听到沙发上有声响的两个人都噤了声,看过去的时候吴咎已经揉着眼睛坐起来了。
“我早说让你去里面睡,被我们吵醒了吧。”胡以明笑笑,又扭头对刘缘说,“我们小吴哪里都好,就是不太爱说话,你们是同龄人,希望有共同语言以后多聊聊。”
一脸迷茫的吴咎眨着大眼睛直直看过来,刘缘仿佛能看见他那睡得乱蓬蓬的脑袋斜上方,接连飘出好几个迅速湮灭的小泡泡。像个刚刚结束午睡的幼儿园小朋友,和年会上那个蓄势待发的小豹子判若两人。
一整个上午,刘缘都在研究胡以明交给他的任务。新闻本身没什么太多值得分析的,主要是这个可能发生的收购会对江左集团战略布局产生的影响。
江左集团全称江左集团有限公司,九十年代初期靠采砂起家,早期业务除了采砂还涵盖航运和物流。九十年代末进军房地产和建筑业,除了住宅项目以外更是和地方政府合作打造了好几个相当成功的大型商业中心。中期经过多次并购重组,江左集团逐步发展成涉及地产、商管、进出口、投资等多领域的大型企业集团。六年前胡以明的父亲---集团董事长兼执行总裁胡建成因车祸不幸丧生,集团内部发生大规模人事变动。胡以明上任后,出人意料地开始大举剥离集团房地产业务,将商业版图向金融市场及文娱领域进一步扩张,同时积极推动跨境合作,加大海外投资,收购了多家境外知名企业。今天的江左,已经是跻身世界500强的大型跨国企业集团了。
有阳光的地方,就有阴影。江左集团前身其实是珠三角地区最大的江湖势力,自胡以明爷爷辈以来干的就是见不得人的勾当。有句特别在理的话:“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胡家这一窝文化水平相当高的流氓,借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土耗子变米老鼠,改头换面得相当成功。
可就算是米老鼠,本质上也还是耗子。在跨国集团光鲜亮丽的外表伪装下,隐藏的是暴力犯罪、地下赌场、色情会所、走私贩毒、贿赂国家公务员、侵占国有资产等累累罪行。不过胡以明接管江左以后,除了撤离房地产市场,黄赌毒这些传统犯罪也被他有计划地逐一缩小规模甚至彻底放弃了,他似乎更感兴趣另一件事---洗钱。
不仅洗本集团的黑钱,更是为其他大大小小的犯罪集团、犯罪分子、贪污官员处理非法所得和转移资产。在江左这个大型跨国集团的诸多合法业务掩盖下,胡以明凭借自己卓然不群的头脑和手腕把洗钱这个主业经营得风生水起。看似不会对社会治安造成直接威胁,实则极大地助长了黄赌毒这些上游犯罪的发展态势,并且每年都致使巨额国有资产外逃,给国家造成了严重的经济损失。
比如今天这则新闻,胡以明之所以有兴趣,是因为艺术品拍卖行业也是洗钱犯罪的完美伪装之一。虽然刘缘已经离开战略部两年了,但还是有所耳闻江左高层对国际艺术品市场的蓬勃野心。
当然这些都是他暗中调查的结果,这份分析报告既不能体现出自己对胡以明真实用意的知悉,也不能跑偏太远显得自己不具备战略眼光,如何掌握这个微妙的平衡着实费了刘缘一番心思。
最终做了两页pdf,第一张以图表为主辅以文字说明,第二张主要是自己的分析,按胡以明的要求,简明扼要。他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纰漏,打印出来送到总裁办公室,正在打电话的胡以明指了指桌面,刘秘书放下报告退出去的时候看见吴咎正蹲在会客室的生态箱旁不知道捣鼓什么。
刘缘走了过去,见小保镖面前放了一盆水,立领白衬衫的袖子挽着,西装脱下来放在一旁的椅子上。他左手拿着阿龙,右手用小刷子一下一下从上到下刷着龟壳。
原来是在洗王八。刘缘双手撑膝看着阿龙洗澡。
“他不咬你吗?”好奇宝宝忍不住提问。
“阿龙不咬人。”吴咎继续认真地刷刷刷,看都没看他。
刘缘伸出裹着创可贴的左手食指,在肇事王八的主人眼前晃了晃。
“它昨天下午跑我那儿去了,是我把他放回来的。”
先告它一状再说,反正这货没法揭发自己的翻包行径。不过我那是合法取证,刘缘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吴咎皱皱眉,看看阿龙,又看看刘缘。沉默半天挤出一句谢谢就低头继续刷了。
刘缘缩回手,笑着继续围观小保镖洗王八。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眼前这个一身白衣低头忙碌着的年轻人身上,他光洁的额头出了一层薄汗,亮闪闪的,轻轻颤动的长睫毛下目光专注,从刘缘这个角度看过去,好像生闷气一样微微嘟着的小嘴特别可爱。虽然脸稚嫩的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但挽起来的衬衫袖口下,结实的小臂肌肉还是提醒着刘缘,这一位是□□老大御用保镖,捧着王八动作轻柔的双手不知道曾经扭断过多少人的脖子。
直到吴咎给阿龙刷完龟壳,用干毛巾擦了两遍,端着水盆走出会客室,刘缘才回过神来,拖着麻了的腿讪讪地蹭回自己的工位。
快下班的时候,胡以明带着吴咎出来说是要去参加私人聚会,拍了拍刘缘的肩,夸了句报告写的很好就走了。
私人聚会带什么保镖。刘缘边碎碎念边转身收拾东西下班回家。
到家以后的刘缘把走廊上昨天老王拎来的慰问品拿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袋一袋拆了起来。王婶卤的虾酱和虾油、晾的腊肠、腌的雪里蕻...都是自己爱吃的。还有好多干货:北方特产野生榛蘑、肉蘑、黑木耳什么的。刘缘默默觉得这几大包吃的够自己这个光棍吃到明年光棍节了。
最后一个袋子里是一件粗线的红毛衣,上面还有个织出来的图案:一只吐着舌头傻乎乎的柴犬,翻过来毛衣后背同样的位置是柴柴的屁股和高高卷着的尾巴。刘缘忍不住乐出了声,这不是自己家的傻狗小六嘛。肯定是妈妈给准备的过年穿的衣服。刘缘把毛衣摊在腿上,弓起身,脸深深埋下去。
自己家里的气味,他忽然鼻子有点儿酸。
愣了愣神儿,刘缘拿着小红袋子里的U盘进了卧室。插上电脑,点开里面唯一的pdf文件。
那是一份扫描的福利院领养档案,泛黄严重的纸张和模糊不清的字迹一看就有年头了,抬头是西南某省一县级市的公立儿童福利院,儿童姓名那里被上一页遮住一大半,依稀可辨认出最后是个“磊”字,性别男,年龄5岁,身体健康无残疾,生父母现状一栏写的是:均为毒贩,因拘捕被警方击毙。下面的领养人详情部分被pdf标注:经核实,该领养人信息系伪造。档案上还贴了两张照片,一张是一寸大头照,小男孩营养不良一般干瘦枯黄的脸显得眼睛特别大,又圆又亮满是警惕,这眉眼应该是吴咎没错。另一张是全身照,一位身穿白大褂的中年女性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搂住身边穿着肥大T恤的瘦弱孩子,另一只手指着镜头,小男孩神情比第一张照片里的放松了许多,眉毛高高抬起瞪着大眼睛,半张的鲜红小嘴里还缺了颗门牙。
看着照片上的孩子,刘缘不由得回想起今天下午总裁会客室的冬日暖阳里,那个浑身散发着乳白色光晕的年轻人。
这个孩子这些年经历了怎样的坎坷曲折,他又是如何用那纤薄的身躯抵抗着命运的玩弄。
没开灯的卧室里,电脑屏幕盈盈的光勾勒出黑暗中刘缘的轮廓。此时思绪万千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今后的自己和屏幕里的孩子,会以何种姿态,被那无情的命运之手,一起推向不见光亮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