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姬》乌织猫

4、第 4 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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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术士怎么办？”旁边的崔焕问道，“后来呢？”

　　澹姬淡淡道：“后来……那术士大约是受罚死掉了吧？”女子低头，纤秀的手指捻起一片从窗外飘来的枯叶，收入怀中，及肩的乌发顺着她低头的姿势淌下来，发梢恰好挡住微翘的鼻尖，娴静秀美至极。

　　“再后来，我第一次嫁人了。可惜，这男人却薄情的很，新婚不久，就日日流连于花街柳巷，乐而忘返，对我迅速冷淡下来。”

　　“我当时怨忿，不解为何男人如此薄情。我去青楼找他，质问他我到底哪里不如那些女人，若论相貌才情，她们又有哪里比得上我的。于是那男人便说，人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说到底，还是因为男人都喜欢刺激，到手的，哪里还有珍惜的欲望？”

　　“我的心，于是便迅速地凉了下来，生平第一次，我彻底地从不老不死的欢喜和自负中清醒过来。原来，弹指红颜老，女子最最珍惜的容貌，在男子面前，不过是件值得称赞的摆饰，喜欢了，便搬回家里，供人参观。”

　　“原来，美貌并不能拴住一个男人。我懂得了这样一个道理。”澹姬含笑，喝下自己亲手泡的香茗，“于是，我离开了这个不爱我的男人，重新回到娘家。这样子过了很多年很多年，直到所有外人都以为曾经的我已经在孤苦中死掉，我又以新的身份重新活在世人面前。”

　　然后，她又开始了一次次与那些外表光鲜的少年们的邂逅与一见钟情。

　　那些欢乐的时光总是流走得很快，他们与她耳鬓厮磨，他们留恋并沉醉于她发间迷醉的香味，他们欢爱时总是一遍遍地对她说我们一定会永远在一起。可是到了最后，他们从来就没有留下来。

　　她没有一丝的恼怒，因为她知道，自己答应了又怎样？他们到底还是无法陪自己走到最后，共同看这天地最后轰烈的飘零。风花雪月之中，她忘记所有只记得那一句“花待勘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终于有一天，她在秋千上再次看到一个冒失闯入的少年，他从扶风乱柳之中迤逦而出，表情明媚得像是多年前那个人一样。

　　她心里一动，忽而急切地渴望起平静安稳的生活来。

　　“我的家人帮我隐瞒了我不老不死的身份，于是，我第二次嫁人了。那个男人曾经吻着我的手，跟我说他永远爱我，要风风光光地把我接进他们家。于是，我信了他，我以为爱情可以绑住一个男人。这样，我们相敬如宾，如胶似漆地生活了几十年。”

　　“我一点点地看着他从一个少年苍老成腐朽的老头。然而我却不介意，因为，他毕竟是爱我丈夫，我是妻子，自然要尽了做妻子的本分，也爱他。只是，直到他死前的最后一刻，他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才跟我说，你这个妖怪。”

　　“我那时才惊恐地发现，我所自负的那不老不死的生命，竟然变成了一种诅咒。我永远的青春美貌和曾经寄予了很大幻想的爱情，不过是镜花水月，雾里看花而已。”

　　她永远忘不了，那双惊恐的眼睛和其中透露出的如释重负的神色，这件事深深地刺激到了她。从此，她再也没有回娘家，而是离开了她和她第二任丈夫居住的屋子，在青陆上开始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飘荡。

　　“后来，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我在一家青楼旁边停下了，老鸨见我美貌于是便将我骗进了那青楼，不多久就成了当红的头牌。”

　　“你怎的这般不爱惜自己？”深瞳皱眉，不解地问道。

　　在一旁的崔焕却不以为然地反驳道：“做风尘女子又怎样？她们的品格志向，却不是那些囚于深院，所谓大家闺秀，实则目光短浅的小女子所能比得上的。有时候，就连我们这些男子，即便是比才比情，在那些红颜的面前也要羞愧万分自叹不如的。”

　　“崔公子这句话，却是说到澹姬心坎上了。”澹姬抿嘴浅笑，“我在青楼数十年，这样有才气有志气，出淤泥而不染的铮铮女子见过不少。可惜，她们却都生不逢时，没有遇到崔公子这样爱她们懂她们的惜花人。”

　　“他们聚聚散散，离离合合，看得多了，那时候，我又懂了，男人所津津乐道的刺激，亦不过是露水之恩而已。风尘女子，不得已当上了万人唾骂的第三者，而命运却又比男人家中正妻的凄惨上了万分。”

　　“到此，我方悟了，凉薄，不过是男人的天性。没有所谓的爱情，无论是一见倾心，以色侍人，还是日久生情，两厢倾慕，皆不过是虚幻，日久了，终避不开人走茶凉的寥落。”澹姬道。她站起来，看着东方隐然翻出的鱼肚白，神色寂寥。澹姬转头，对着二人浅笑，宛若夜莺的声音淡淡地响起：“故事，到此便结束了。不，这大约不算一个故事。连结局都没有。不过是我一时兴起回忆的往事而已。”

　　崔焕颇有些失望，开口道：“澹姬，你明天真的不来了吗？”

　　澹姬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殷红，却如同裳菁一般娇艳纯洁，她优雅地摇头，拒绝：“不，不来了。公子与澹姬的缘份到此为止。”说着，崔焕只觉得眼前一片月白色，女子清雅的体香蔓延过来，若有若无，混合在裳菁浓郁的香味之中，甚惆怅。

　　“公子，保重。”良久，清晨盎然的花圃里只有女子清雅的声音回荡着，没入花丛中，逐渐消失不见。

　　深瞳望了一眼失落至极的崔焕，嘴张开，想要说什么，最后仍是缄默了。

　　“你怎么了？”青年却捕捉到了少年转瞬即逝的表情。

　　深瞳认真地摇头。

　　于是崔焕自嘲似的笑起来，自言自语道：“看，她的确是个好女人吧？可惜她的人生观有些消极，若是澹姬肯留下了，我一定让她重新认识男人。像我这样的好男人，她怎么可以忽略掉呢？”

　　他看着青年喋喋不休的样子，一瞬间，少年觉得十分有趣，于是便轻笑，瘦削的脸庞露出温柔的神色，表情一瞬间生动起来。深瞳心里一动，开口道：“那个，崔焕，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青年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哈哈笑道：“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