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姬》乌织猫

3、第 3 章

　　(三)
　　“当时少年不大懂事，自负容貌。不老不死这件事，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十分要紧。我救了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术士，偷了他将要送给神祇的人鱼肉，做成汤，喝掉了。于是我便欢喜地以为自己能够永远青春美貌，容颜不老。”

　　少年的脸上显出惊异的表情来，韵蹈海的妖兽人鱼，很久以前就被青陆上的众神祇捕杀殆尽了，这碗人鱼汤之珍贵，不言而喻。然而澹姬淡然道来，平静极，那种波澜不惊的语调，倒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澹姬那时候并不叫澹姬。她的家人唤她做沉蜜。

　　遥远到模糊的少女时光，让她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清了。也许，她本来就是没有姓的。

　　她只记得他们叫她沉蜜。

　　沉蜜，沉蜜，沉蜜。软糯如糖的叫法让还是少女的她纯洁美丽的脸庞上绽出大朵大朵甜蜜的笑靥。

　　那时候，青陆尚自没有进入无神纪，她是青陆某一域之中闻名的美人。豆蔻年华的少女有着倾城的容颜，她的额头比月光还要洁透，她的眼眸比山泉还要清澈，她的嗓音比夜莺还要甜美，她只需要一笑，便可以让所有的男人为她神魂颠倒。

　　众人的追捧，导致了年轻无知的少女养成了一般人难以忍受的高傲自尊和无比爱惜容颜的性格。

　　直到十六岁那年，她遇到云诗。

　　那时，她在院子里慵懒地荡着秋千，落红飞过，落在少女贝扇一般睫毛上，少女眨眨眼睛，于是花瓣调皮地从睫毛上跌落。天光在她漂亮的眼睛一张一阖之间，形成了明灭的的剪影。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忽而觉得那湛蓝的天空之中一个小小的黑点在她眼中骤然变大，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一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她面前，她的眼前扬起一片灰尘。

　　少女目瞪口呆，当她终于清醒过来时，那人已然恢复了知觉，狼狈地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低声呻吟着。她大着胆子蹭手蹭脚地走到那不速之客的跟前，蹲下去，好奇地看着他。年轻的男子皱眉闭眼，他的眉目干净，好看的脸庞因为忍受着疼痛而微微变形，长发凌乱，灰头土面的。

　　沉蜜看得有趣，“喂。”她大着胆子喊了他一声，“你还好吗？”

　　穹空之下,少女的脸背光投出一个影影绰绰的影子，年轻的术士睁大了眼睛望着她，两人面对面，他几乎可以清楚地看到少女凝乳一般的脸上那些微微的绒毛。

　　那些美丽的青涩的气息钻进他的鼻间，让年轻的术士眼中有一瞬间的失神。

　　“呃，还好。”青年回道。

　　事实上，他的状况并不如他所说的那样乐观。男子从高空中掉落下来，虽然之前做过必要的缓冲准备，但是仍旧摔断了右脚。之前激战中残留的旧伤复发，新疾旧病反复发作，让男子躺在床上整整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几乎耳鬓厮磨的相处，足够让两个原本陌路的人相识相知。于是，沉蜜便知道，自己所救的男子叫做云诗，是神祇的侍卫。因为任务而被妖兽追击，在飞回天柱山时终于因为体力不支而掉下天空，最终落到了沉蜜的院子里，被她救下。

　　沉蜜不敢让家人知道自己收留了一个陌生男子，于是便把云诗藏在自己的闺房里，衣不解带地照顾他。至于自己这样做的原因，沉蜜在云诗问她时，很诚实地回答，自己只是愿意救他，所以就救了。

　　人与人之间，往往就是那么神奇，不需要太多的理由，我们便相遇，便邂逅，于是我们便在一起了。像是风会抚摸枝头花苞，鱼在水底彼此亲吻，泉水叮咚流淌在山石之间，自然而然，我们称之为本能。

　　当然，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云诗贴身藏着的那个小囊之中，装着的是可以让人永生不老的人鱼肉。

　　那一月，沉蜜渡过了生命里最最无忧无虑的岁月。

　　随着云诗体力逐渐恢复，他渐渐地可以带着她离开那个小小的院落。她从来没有独自离开自己的那间小小的院落，平日里，即便是离开自己狭小逼仄的空间，然而自己所接触的世界，亦不过是几场平淡的酒会，和男人们千变一律的惊艳与贪婪的目光。

　　那种眼光让她想起来就毛骨悚然，然而，天真虚荣的少女内心最深处，却十分享受以及渴求这种毫无营养的追求和仰慕。

　　所以，即便是在云诗身边，她还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向他炫耀道：“本小姐现在是天下最可爱的女孩，将来就是天下最美丽的女子，救你是你小子的福分哦。”

　　云诗宠溺地摸她的头，女孩子被那双有力的大手压得生疼，她的头低下去，细碎的头发遮住皎洁的面容，掩饰住那一丝丝不自然的红晕。她的表情，却是欢喜的。

　　男子微笑着，眼角眉梢都是温柔，他自然摸得清她的底细，再怎么骄傲别扭的大小姐，亦不过是渴望关怀的孩子而已。

　　他带她出城，离开那个狭小逼仄而充满物欲的城市，来到原野上，体验最初始的风。他和她一同熬夜等待着流星的滑过，一同赤脚踩在溪中摸鱼，一同在酒店里吃霸王餐然后被满大街地追弄到很惨。

　　云诗很温柔，看她的目光纯净而平静，从来就没有那些男人眼底隐藏的龌龊，沉蜜莫名地沉浸在这一片安然之中，他让她觉得安心。

　　只有男子在夕阳里望着色块纠缠的天空流露出寂寞神色时，沉蜜才隐隐约约地感到自己所认识的云诗，不过是他生命中很小的一个片段而已。

　　在云诗离开的最后几天里，他们像往常一样坐在山顶上等待日出。黑夜过于漫长，沉蜜昏昏沉沉地靠在云诗的身上睡着。等她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被睡熟的青年轻轻地抱在怀里，她这才敢抬眸仔细地打量他。

　　云诗有一张很干净清秀的脸，让她不禁地想起婆婆曾经描述过的神祇，他的睫毛很长，皮肤光洁得不像是男子，他柔软的长发是漂亮的黑色，像绸缎一样散发着光泽，优雅干净的气息从他平静的鼻息中传来，让沉蜜莫名地觉得安心。清晨金色的光芒打在他脸上，像是梦幻一样不真实。

　　为什么云诗的眉头在睡觉时总是皱着的呢？她想着，便生出莫名的心疼，于是从他怀里抽出手来覆上他明洁的额头，自眉心而下轻轻地摩挲着，想要抚平那道皱皱的川痕。

　　云诗突然间抓住她的手腕，激动地叫起来，那张脸上出现了她从未见过的脆弱表情，她惊愕地望着在梦魇里死死挣扎的云诗，听他低声喊出那个人的名字来，他叫着，梦景。梦景。

　　梦景，是掌领他们这一域的神祇，云诗是朝夕侍奉在他身边的侍卫。

　　少女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僵硬，她怔怔地看着男子复又平静睡熟的容颜，脸色阴晴难辨。良久，她狠狠地推醒他，凶巴巴地发脾气：“你这头死猪，快点起来了啦！都是你害我看不到日出！”

　　云诗睁开眼，望着她，眼中那一瞬间滑过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天过后不久，年轻的术士便向收留自己的少女委婉地提出了离开的想法。

　　当时沉蜜正坐在自家的秋千上失神地晃荡着，她心不在焉地听着男子说完，少女突然间抬头，定定地望着他，低声道：“云诗，你留下吧。”

　　男子一怔，随即又笑起来，以为是骄傲的少女又在玩游戏：“别闹了，沉蜜，你家人不知道我的存在，而且，你的将来，也不在我的手上。”

　　沉蜜沉默了一会儿，眼底翻涌过失落和不甘心，最后，她终于恢复了以前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问他：“那你说，你为什么一定要现在回去？为了陪本小姐你这家伙就再多留一会儿嘛！”

　　“因为，我身上有一件必须及时交给梦景神的东西。”云诗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把实话告诉她，他低头，伸出手从胸口拿出那个贴身的小囊来，他慎重地打开那个小囊，摊在手里让好奇的女孩细细地看。

　　那块猩红的，不知道是什么的肉块隐隐约约地现在小囊中，因为被秘术所保护，所以即便是过了一月余久那块肉还是新鲜如初。沉蜜一阵恶心，皱眉问道：“这是什么啊？”

　　“韵蹈海的人鱼肉。”

　　听男子说出那三个字，这回连沉蜜的脸上都浮现了惊异和羡慕的神色。人鱼，传说中不老不死的美丽生物，是妖兽中级别相当高的存在。据说他们没有人的思维，却会发出天籁般的歌声，常常在夜晚珍珠之路的航道上唱歌引诱行商。

　　最让人心动的传说是，只要吃了人鱼肉，那个人就会不老不死，享受青春和生命直到天地的灭亡。

　　“那么，云诗你再留下一晚上行不行？”女孩最后一次请求他，她渴盼地望着他，眼里流露出哀求的神色。

　　云诗心一软，便不自禁地点头，答应了自己救命恩人的请求。

　　那天晚上，沉蜜悄悄地在他的饭菜里下了迷药，在不省人事的云诗身上偷走了那块人鱼肉。她在离开自己的房间去厨房的时候，突然间听到身后昏迷的男子在床上翻了个身，口里低吟着什么。

　　她脚步一滞，返过身定定地看着云诗。眼神从哀伤流转为怨恨。她在心里冷笑，这是你必须给我的报酬。

　　那天夜晚，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床上，映照在男子无辜的脸上，那一瞬间让沉蜜有想要奔过去放下一切永远和他在一起的愿望。

　　可是，我不信这些。其实对于像是我们这些像是藤蔓植物一样攀附在世家大院的女人们，最最真实的，只不过是青春和美貌而已。

　　想着，少女轻轻地笑起来，妖媚得如同桃花盛开。

　　那是她最后一次，在还是人的时候的最后一次笑。

作者有话说

　　消灭框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