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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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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幽暗的院落,风簌簌地刮过,大红灯笼飘曳,其下而缀的流苏轻轻荡起一两点清浅的诗意,悄静之中流淌着二三分淡然的闲适,与天顶盘布的星辰相映成趣。
裳菁荼蘼的香味被风送入屋内,花粉入鼻,仍然让少年不禁打了个喷嚏。深瞳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鼻子,白皙的脸上隐隐泛起红晕,那双清澈的眸子眯起来,十足一只猫儿。
崔焕笑得开心,愉快道:“你现在才十足像个孩子。这样才好,别跟个小老头似的,整天不苟言笑。”说着,那只手不由自主地伸出来,拇指和食指微微屈起,轻轻捏住少年尖削的下颔,像是平常在红陌坊里做得那样,稍微揩了一把眼前这少年的油水。
待崔焕忽而记起眼前这孩子是个少年时,自己亦有些纳闷的慌,于是不禁有些讪讪。然而深瞳却丝毫不以为意,只是正色严肃道:“师父说过,术士这一道,应当早早地定性,清静自在,方能修成正果。”
“啊,哦。呵呵。”
二人尴尬地坐了一会儿。忽而屋外阵阵风动,深瞳霎时间全身紧张起来,神色警惕。崔焕摆摆手,笑道:“不要紧,是她来了。”
接着,一阵清雅而飘渺的音乐幽然飘起,两人眨眼看了看院子里的花圃,那些裳菁忽而在黑夜里发出了幽绿色莹莹的光芒,微弱地闪烁着,那花蕊亦是发着光,金色,晕开,澹澹的色块温柔地打在漆黑的画布上,星星点点。
被称为送魂之花的裳菁,只有在接近于魂魄而非人的物质存在时,才会发光。
深瞳这时方才明白为何崔焕一介凡人,却知道自己欢好的女人不是个人类。少年抬头,偷偷瞥了眼含笑而立的男子,眼中滑过一丝奇异的神色来。
黑夜里蓦地传来叮咚的银铃声,叮叮当当,细碎,清泠。深瞳抬头,却看到自裳菁烂漫处,迤逦走出一个女人,一身月白衣裙,短发及肩,容貌雅致,举手投足间韵味非常。女子施施然而来,然而几乎是在一眨眼之间,她已然缓步踏上了那一方浅褐色的木质地板。
她低头挽起散落在脸庞上细碎的发,然后,转过头,对崔焕和深瞳清浅一笑,瞬时间如同山茶荼蘼盛开,洁白与妖媚同存。“崔公子,还有这位……”她的眼波如水,轻轻点在崔焕身上,最后,停在初见的少年身上。
深瞳礼貌地回道:“我叫深瞳。”
女子笑,轻轻颔首:“深瞳,深瞳,眉目幽深,夜色如瞳。却是极配得上这位公子的名字。”面目幽深,夜色如瞳,却是当初琏沉为他起名时用的典故,引的是学者辰琏思恋恋人而在军旅之中写下的一首短诗,名为《深花》,在青陆极为著名,只是诗行之间不禁流露出淡淡的哀戚,却不似辰琏和恋人之后那样的美满。
少年颇惊讶,由衷赞道:“小姐才思敏捷,深瞳十分佩服。”
“我不是什么小姐,也没什么才情。单名一个澹字,公子可以唤我澹姬。”说着,澹姬盈盈笑着,在深瞳和崔焕面前坐下,优雅地端起一杯空杯,倒入裳菁制成的花茶,旁若无人。
“深瞳公子此番来的目的,澹姬大约能够了解一二。”澹姬敛眉,轻轻品了一口香茗,“公子大约是崔公子家人请来收澹姬的术士吧?”
深瞳点头:“不错,此次正是奉了家师之命,来崔府除妖的。不过,”少年忽而涩涩地一笑,干声道:“澹姬你却不是妖。”
崔三公子忽而喷了一口茶出来,惊异地望着澹姬和深瞳,喃喃道:“怎么可能呢……明明裳菁显出荧光来了。”
澹姬含笑,雅致的脸庞上没有半点慌张失措,好像早就料到深瞳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似的。深瞳看了崔焕一眼,认真道:“不过,澹姬她也并不是人。”
“澹姬,你很久以前,是做过人的吧?不,我应该问的是,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以一个人的姿态保持不老不死之身。”
澹姬掩嘴浅笑,眉眼弯成月牙,朱唇翕动:“深瞳公子猜的不错,澹姬非人非妖,不过是存于这天地之间无所目的游荡的怪物而已。”
崔焕恍然,不由自主地说道:“难怪,当初你说过你不是人,也不是妖,我还道你是在开玩笑呢。”
“崔公子,既然你的家人请了深瞳公子来除妖,看来你的身体已然支持不下了。澹姬与公子的缘分,大约就要结束在今夜了。”
崔焕眉目间颇有些惆怅,道:“那真真是有些可惜的,澹姬你还没有讲完那些故事呢。”
澹姬道:“不打紧,崔公子,生命珍贵,澹姬以故事换你的精气,这诚然是一件不划算的交易,若是公子为了澹姬而亡,澹姬少不得又要积上许多冤孽仇恨了。”
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少年忽而插口道:“你们,难道不是那种关系吗?”
澹姬笑意更深:“崔公子这样的好人家,哪里是澹姬配得上的?那天澹姬与公子在山野里相逢,他诚心邀我留下,却是因为澹姬腹中那一两笔不成器的故事而已。”
她早跟他说过,若是她与人相处,必会吸人精气,不日那人便会重病而亡。然崔焕却实在是少根筋,听了澹姬的第一个故事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日日相留。澹姬道他是有缘之人,于是便大方地应了,每日晚上进了崔府给崔焕讲那些风月闲情,或凄美,或轰烈,听得崔焕如痴如醉。
“崔公子,今夜既然是你我两人之间的最后一晚,澹姬不若为公子讲讲最后一个故事,也算是报答了公子对澹姬的知遇之恩了。”澹姬淡淡说,“深瞳公子若是有意,便也来听听吧。”
深瞳和崔焕不约而同地点头,屏声静气地听澹姬徐徐开口,讲述那最后一个故事。
“这最后一个故事,很少有人听过,因为在他们听这故事之前,早已经精力耗尽,重病而亡了。”澹姬低头抿一口香茗,抬头,舒眉,望着院落里灼灼盛开的裳菁,神色如水,“这故事讲的,便是澹姬。”
北斗阑干南斗斜,虫声新透绿窗纱。
三人曲膝跪在座垫之上,品茗,赏月,看花。故事悠远悠长,月光轻轻喃呢,裳菁灼灼,中心一点猩红,愈发地,像是天空滴落的泪。
“我是姓辛,还是姓秦?”澹姬低头想了想,复又抬头,给出一个抱歉的表情,澹澹道,“大约活得太漫长了,那些做人时发生的事,我便已有些不大记得清。”
不知怎地,她竟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年轻的术士叫做云诗。他的笑容明媚,像是早春的太阳。他喜欢笑着拍她的头,然后看她撅着嘴倔强的模样。那种感觉很久以前就已经稀淡了,如今想来,那个人在她生命中短暂的过往,倒像是落地的殒蝶一样不着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