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cd》愚顽

5、第 5 章

　　我倒希望并感谢我的工作能够稍微忙碌些，一来我的工资随着绩效上下浮动，二来，一天24小时，我留八小时睡觉，八小时休息，还有八小时工作，这工作的八小时全被占满，我哪有空去胡思乱想我最近一段时间变得乱七八糟的感情。

　　我忙起来，大脑却得到了休息。

　　下班回家，我独自乘坐地铁回到距离市中心六站地铁的家里。这是前年家里给我买的房子，我掏了装修钱，去年正式住进来。知道我有套房子的人不多，就连同事都不清楚。

　　我每次下班，顺着人流过安检，排队上地铁，幸运时，我能找个位置坐下来。或者，我靠着不打开的那侧门，带着耳机听着音乐，暂时放空。那是我为数不多的充电。在这趟驶向家的列车上，我可以光明正大地丢掉自己思考的权利，当一个脑袋空空的傻子。周围都是匆匆而过的陌生人，没有人在意，便不用做表情，面容在口罩之后冷得吓人，可是也不用顾忌会被误会。

　　这间房子的装修是我一手包办的。严格说，也不尽然。举全家之力帮我购买的房子，地理位置是我挑的，离江不远，精装修，有很多国内房地产商粗暴审美的陋习。

　　买房的时候，正值炒房热，我们也急吼吼地上车。我摇号靠后，最后选了顶楼。因祸得福吧，最高层可以看到滚滚江涛。只是，没过多久房市降温，原先的被动现在成了主动。若不是我看得开，岂不是要自怨自艾了。

　　我喜欢原木风，温馨。但手头预算不够，就一点一点攒钱买家具，希望弱化原来的风格，变成我喜欢的样子。我先买了床和必要的家电，然后搬进来，一边住着一边添置。幸而我不喜欢家里堆得太慢，诸如多出一个的柜子、桌子我都不需要，所以在这方面倒是余出了不少的预算。然后这部分预算又在家电方面挥霍一空，因为我懒得很。

　　现在，在客厅的电视旁有个六层樱桃木斗柜，自它被搬进这个家，木料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深。虽然只是极细微的变化，我却观察得到。这就是我喜欢樱桃木的原因，因为他会变化，能够留下岁月的痕迹，能够让我的生活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劳动中有着渐进的不同。

　　斗柜的上面是一个正方形亚克力罩子，罩着一个乐高积木。这是刚搬进这个家里时，我让他送我的。我说我想要一个乐高积木，我要拼起来，我要你送的，我要把我唐礼斌送我的我很喜欢的乐高积木供起来，天天看。

　　我要了个树屋。这是乐高很经典的款式了，我在很多年前就注意到它。对于树屋，我有着天然的崇拜和向往。这种自然与家的结合，温馨极了，正中我的心坎。如果可以，我多想有一座树屋，我坐在木板拼成的走廊上，望着无尽的远方，看日出日落。

　　唐礼斌总爱说我很天真又幼稚，对于我提出买乐高玩具的要求一点也不惊讶。我把积木拼装起来，用了二十个小时，耐心非常。这二十个小时我全身心投入进去，大脑只思考这一件事，等拼完了，心中却有些落寞。

　　我曾幻想，午后夕阳金灿灿的光洒在家里的木地板上，我和他沐浴其中，一起拼起这个玩具，留下永恒的回忆：我指使他帮我将一袋袋积木按零件的类别拆分，方便我找到，加速我拼成。我奴役他去给我做饭，给我倒水，帮我切换从音响中传来的随机播放到我不喜欢的歌曲。或者，我干脆让他唱给我听，逗乐我。

　　可是没办法，他周末回来，周日的晚上就要回去，我们都要工作。在现实面前，任何幻想都只是幻想，没有一点惊喜的空间。我无比清醒地将我脑中的幻想想象得更具体一些，然后告诉自己，这不可能。

　　我自嘲，倒不如写本书讲讲我和唐礼斌交往期间，我幻想的，我和他的故事，怕不是能上榜，我还能赚笔稿费。不过，写书之前，我得先给我唐礼斌取个名字，不能太真，不然有被认出来的风险；也不能太假，就不够打动人心。

　　但取个名字这件事，其中也有危险。据说，若是养一只动物，知道与他终将分别，那么万万不可取名字。因为一旦赋予名字，就有了感情，有了这世间属于你我的不同于其他人的联结。所以父母亲多珍视给自己的孩子取个合心意的名字，绞尽脑汁，只为了在寥寥几个字中蕴含无限的深意。仔细想想，若是不记得一个人名字，再相熟一夕之间也能够变回陌生人；若是记得一个人的名字，即使许久不联系，心里多少也能记挂着，某个瞬间也会有触动。

　　我独立拼好乐高积木的那天，拍了成品发给他，他给我发了个大拇指，并回复我：【真不错。】

　　也就没有别的。

　　这是他送我的礼物，却在礼物送入我手中之后不再过问。我却抱着希望，这是他送我的，便是我和他之间的联结。我总这样想，自作多情地想。

　　我回家的第一件事，是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喝。工作一天，久坐着，浑身难受得厉害。就像四肢僵硬，急需复健一样。

　　我仰头的时候看见手机屏幕亮了，小d给我发消息：【小e最近还好吗？】

　　我噗嗤笑出来，他在问候上周他送我的那只熊玩偶。

　　缘何他送我一只这样的熊，我起初不解。因为我并没有跟他提起过，他却突然给了我一个这样的惊喜，送进了我的心里。

　　以往我问唐礼斌要礼物，总是直言不讳，要这个要那个，或者发链接过去。唐礼斌也不拒绝，我觉得这样也好，让另一个人费尽心思揣摩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有点太苛刻了？我何苦为难他呢，便放过他吧。

　　但是小d送了我这只熊。我问他怎么想起送我这个。他说见我软件上点赞过热门毛绒玩具排行榜的盘点视频，他看我在朋友圈发过两只其他品牌的玩偶，就猜我肯定喜欢这种毛茸茸的玩具。于是他在排行榜上挑了个他也顺眼的。

　　“其实毛茸茸的，我也喜欢小猫咪和小狗狗啊！”我揶揄他，“你怎么不送我那个？”

　　他的回答让我心中一亮：“因为你还没做好准备啊，那是鲜活的生命，必须要做好所有的准备才能迎接他们进入我们的生活。”

　　我们的。我心里咀嚼这个词。

　　我想和小d一起拥有一只猫或者一只狗，那画面一定好极了。他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如果小d真的送我一只猫或者狗，我反而会讨厌他。因为我觉得这是不尊重生命的行为。

　　我极讨厌那种为了博对方一笑送宠物的行为，网上常有，评论里多是“羡慕极了”这样的话，我却不认为。我只为这只小动物感到可悲，因为草率且功利性的开始，有极大可能最后是不堪的结局。关于生命，都需要郑重再郑重。我当然希望每一只小生命都能得到善待，戏剧化的开端昭示着这是个甜蜜而温暖的故事……

　　我让他给这只熊取一个名字，小d想了想说：“小e怎么样？”话音刚落，我就见他双目放光，别提对这个名字多满意了。他一定在心里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为什么呢？”

　　“先有d才有e啊！”

　　我哈哈大笑，“干嘛，你想当他爹啊。”

　　“哦！”小d若有所思，话赶话，“那你就是他的老母亲咯？”

　　我没回答，这个玩笑有些沉重。我逃避一切关于身份转变的话题，搁前几年，我一定一笑置之，但是对于27的我而言，因为年龄太过恰当，玩笑就有了成真的风险，也就不再好笑。

　　当时我和小d在视频。其实我很少视频，和唐礼斌几乎没有过，因为我不喜欢，但是跟小d视频却很自然。我从不在乎在他面前展现真实的自己，即使是邋遢的。因为，我想，也许是第一次见面时我的样子已经足够糟糕了。

　　我把镜头对准我枕头边的小e，捏着嗓子假装我是这只熊玩偶，“爹地，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啊！”小d眯着眼，“来，让爹地近一点看你！”

　　他趴在镜头前面，像只大虫子往前拱。

　　“哪天亲自来看他吧。”我冷不丁地说。下一句有些磕巴，许是紧张，“周六看完live来我家吧。”

　　小d难得沉默下来，但是神采飞扬，双目放光。他跟讨到糖的孩子一样，张牙舞爪的。

　　我飞速把视频切断了，然后抱着小e在被窝里打滚。脸颊通红，浑身烧起来似的。

　　过了会儿，小d发消息来：【刚才说的，可还作数？】

　　我猜测他的心理活动和我也大差不大，毕竟我们心有灵犀，我知道我的状态，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我反问他，【你怎么想？】

　　【还会有第二个回答吗？】过了片刻，他发消息过来。

　　现在，小e仍然睡在我的枕边。安静的，可爱的。

　　距离一起看live还有两天，距离小d来到我家还有两天——

　　我回复小d：【他很好。很想你。】

　　小d说：【我也很想他啊。但是我更想他的妈妈。】

　　我骂他：【你好肉麻啊！】但是我的心里却受用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