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cd》愚顽

4、第 4 章

　　我和小d的关系进展神速，却又合情合理。我回抱住小d，下巴磕在他的肩头，闻着他身上的气味，感受他的体温。他和我在一起，我便不知道寂寞是何滋味，孤独也渐行渐远。

　　那个夜晚，美好得像一个梦。后来想起，我认为必须写点什么赞颂小d对我的信任。

　　在我和唐礼斌还没确认关系之前，我跟他说我从没谈过恋爱，唐礼斌，哦不，那时候还是暧昧对象的他说：“你看起来并不像。不过没什么的，我不在意这个。”

　　确认关系后，我又说过几次。起初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我要反复地强调我没谈过恋爱，在一段感情中，表达自己没有经验不是甘于落了下风吗？如果恋爱是一场博弈，我为什么要反复地暴露自己的缺点？我希望对方做什么？

　　后来我想，应该是他永远无法给我满意地回答。他总是会说：“我不在意的。”

　　可是该死的我根本不在乎你在不在意，我需要的是一句“我相信你”。另一半的在意和不在意，对我来说不是任何评判标准，简而言之，他只是个屁。我希望有人能学会从对面的角度思考问题、回答问题，不然他的高贵只会让我直呼了不起。

　　所以小d说：“我相信你。”我觉得这句话比什么都重要。

　　虽然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的五分钟里，我立刻欺骗了他——如果隐瞒也算是一种欺骗。

　　所以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主动踮脚抱住了小d，我喜欢他瘦削的胸膛。我讨厌肌肉，腱子肉，强壮，那会让我感觉不安全。我想拥抱别人，而不是被包裹。被包裹意味着一种无形的恐惧扑面而来。

　　其实小d还想追问，他嗫喏着嘴唇，绞尽脑汁换一个委婉的说辞。我猜想当时他的脑子里是不是闪过了一句“今晚的月色好美”？

　　但我不想动脑筋回答他了，于是我吻了他的嘴唇，很短促。小d脸颊立刻变成红色，快要滴血一样，气息紊乱。

　　我们都乱了，一切都乱套了。

　　我进入小d的眼底，我用不同于平常的我的形象进入他的世界：一个表现得很单纯的情场老手，同时拥有着两个男人，而他对我的青涩深信不疑。他一向对我敞开心扉，从不隐瞒。他浓烈而热切地表达自己便是对我的示爱，我能感受得到这份慌张。我接纳。

　　或者说，我被满足。一种窥探欲和求知欲的满足。我想要了解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人便无所顾忌地放开了自己，掏心窝子地让我去了解他。而不是遮遮掩掩，隐晦的，吝啬的，而且对你的求知与共情嗤之以鼻。他认为你不会懂他的，即使他只是“大方”地让你看见了万分之一个他。

　　也许这也算缘分，面对小d，我总能得到心满意足的回应，他也能给出我理想中的表现。

　　如果一个人也可以是乌托邦……

　　我喘着气，被小d紧紧抱住。

　　“我喜欢你。”他说。我几乎要哭了，但我忍住了。如果我因为从来没有听过情绪这么饱满和热切的告白而流眼泪，那会显得我很逊。我告诉自己：你是情感熟手，什么道理都懂，这点甜头算什么呢？

　　但我还是哭了。我捂着眼睛，低声啜泣，小d搂着我哄我，他声音好听得像摇篮曲。非常适合这个夏夜。

　　我的眼睛躲在双手之后，自己也不知道哭泣是表演还是真情流露。但我总是很容易哭的，我就是这么一个脆弱又敏感的小垃圾。一个被热切地真诚地爱着的小垃圾，为什么不能哭呢？

　　我喜欢小d，这一刻情绪更复杂了，我感谢他，感谢他爱着我，让我知道我存在于这个世界本身之于他人的不同。我庸庸碌碌，一天八小时工作，回家躺平，抱怨工作，我和所有人一样靠习惯和本能活着。我找不到我与他人本质的不同。

　　现在我知道了，这样的不同是：我正被一个男孩子热切地爱着，他爱着我，却不爱别人，这就足以证明我的与众不同。

　　我跟唐礼斌偶尔打电话。

　　“你最近在忙什么？”他突然问。

　　我一愣，刚才的话题说到哪里了？我手上在翻书，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以前我和他打电话都很认真，抱着手机恨不得把他说的每句话都背下来，挂了电话再细细回味。我把通话当作充电，不联络的时候，我在消耗自己的电量，然后每时每刻都希望自己电池耗尽，找到理由充电。

　　现在我觉得没必要。不是因为通电话这个举动没必要了，而是我的心境改变了认为它成为没必要的事情。电话还是要打的，两个人谈恋爱怎么能不打电话呢？我和小d每晚临睡前都会打电话，短则几十秒，他也要和我说晚安，送我入梦乡。

　　于是我一边做自己的事，一边聊天。对方亦是。他注意到我的变化了吗？我心中浮现一丝慌乱，接着是一阵狂喜——我厌倦了揣测圣意的聊天方式，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认为他这句话背后的深意是：你最近怎么冷淡许多？然后自己心烦意乱，演一出独角戏。

　　但现在，我只想直接了当地回答这个问题：“嗯，最近工作很忙啊。”

　　“忙什么呢？”他又问了一遍，似乎很不解。

　　“就工作啊，同事啊，又不是没和你说过……你应该知道的啊。”

　　“说说嘛。”他难得对我好奇。不，这份好奇并不难得，以往我分享自己看了、吃了，见到了，他也会追问，看了什么，吃了什么，见到了什么？但不是真心的。因为他的疑问和我的回复并没有形成良性的循环，而是再次抛回他的身上，继而戛然而止。

　　“没什么好说的啊，最近业绩起来了嘛。”我有些心虚，但话语间还是很淡定。幸好，他不是那么了解我的工作性质，只是含糊地知道我接触什么。所以不大会露出破绽。

　　经济下行，业绩还能起来？这倒是漏洞。但也不绝对，有人倒下了，就有人站起来，不然总盘子怎么还是上升趋势呢？

　　周身弥漫着一股尴尬，我掐算时间，小d应该快打电话来了，便想着找个理由挂掉电话。

　　说来有趣，以前他工作忙碌，耻于分出自己的时间放在感情上，我迁就他，心中不舍、不甘，只能忍，很不痛快；现在他分出一点时间给我，我倒也不珍惜了，我恨不得这点时间再少点，再少点，反正也不是我的问题，我只是在尽一个懂事乖巧的女朋友该尽的义务，尽可能地让他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所谓“正途”，我是在成全他。

　　“是吗？”对方漫不经心地问。可是我听见他的呼吸声。

　　我讨厌被追问。我不是犯人。

　　我想到一件事，曾经我情绪低落企图从他的身上获得鼓舞的时候，他问我决定要做什么，我只含糊地说我想换工作，他问我更加准确的信息，我却回答不上来。于是他跟我说：“如果没想好就一定做不到的，还不如别开始。”

　　他反复追问我决定要做什么，直到我精神崩溃。我认同他的满嘴大道理，但是我的情感接受不了。于是他说我很脆弱。他说他嫉妒我，嫉妒我有幸福的、平稳的，不用烦心的生活。他诉说自己种种不易，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一样。

　　有时候，我觉得他有点愤世嫉俗。担惊受怕的样子像是一只仓皇的老鼠。

　　我是有稳定的工作，没有贷款，不需要买房，我平淡又圆满的生活啊，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是吗，这就满足了吗？这些都真正的属于我吗？

　　这只老鼠占据粮仓的高地，看着远方，惊慌地感慨自己太渺小，“世界这么大，我要如何立足？”他低下头，俯视着脚底下那群看不到远方，低着头埋头搬谷粒的其他老鼠，看他们安居一隅，够食的小麦就心满意足的样子，反倒心生艳羡。

　　我为什么要这么辛苦？老鼠看着远方，辽远的边际让他忘记了脚下山似的谷堆；他看着脚下，心想，你们又凭什么可以这么幸福？

　　“要升职了？”

　　“怎么可能？”我笑起来，“我们这行都是萝卜坑，怎么升职啊。”

　　“也是。”我想象他在对面若有所思，“其实还好啦。”

　　他没说完，话里话外我为他补全：你有多辛苦呢？你过得这么幸福和安逸，却和我说你很辛苦，难受得痛哭，要我的安慰。可是我何尝不累呢？你知不知道我天天加班到九十点钟，月亮都升到头顶了，大楼的窗户还基本都是亮的。周末还在公司加班，定期还要考核，同事各个比我更优秀更努力，难道我压力不大吗？

　　“对了，我下周三有个考试。”他突然说。

　　你知道我们是淘汰制，做不好就要被淘汰，然后回家喝西北风吗？为了留在这里我付出多少，而你在跟我说什么呢！你那份工作有什么压力，要是让我做，舒服死了！

　　我把书合上，闭上眼，此时回忆在大脑中旋转打滚，滚了一身的泥巴，我聊不下去了。我无法忘记自己卑微地说：是的，我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却压抑住自己的难过与悲伤。

　　我想起小d。我想他了。

　　“哦那你加油啊！今天还要学习吗？”

　　“抽了点空跟你聊天的。”

　　“这么想我啊？”我笑起来，揶揄他，“那我多不好意思，挂了吧，我要去洗澡了。”

　　“嗯好吧。”对面停顿片刻，“你想见面吗，我可以回来，考完试那周的周末应该没事。”

　　我想了想，下周末，啊，下周末我想和小d去看live house。所以我说：“太辛苦了吧，你在那边等我吧，我去找你。”看，多体贴。

　　“也行。”他没再提。

　　电话挂断，我真的去洗澡了。回来时，屏幕上亮起小d的消息，他跟我说今天在公司实习的事情，他总是很可爱，很俏皮地把那些职场上陈谷子烂芝麻的糟烂事说得很有趣。我喜欢听。

　　我常说：“如果我可以再年轻四岁就好了，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吐槽了。”

　　“等我再上几年班，我们俩也没差。都成职场老油条了。”他总是这么说。

　　小d不喜欢我喊他社会新新人，说自己是职场老油子。他不喜欢一切我将他和我划分两个阵营的言行举止。

　　“我们，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从一而终，都应该，也必须，不，是宇宙唯一真理地站在一起。”他曾略带中二地对我表白。我又感动又好笑，扑上去揉他的头发。

　　在小d心里，他真的不觉得这点年龄差算什么，正因为他表现得如此自然，我便也不觉得。我们只是相爱着的两个人，然后有了年龄的差距。这只是客观的不同，却不是主观的差异。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没了解过小d的父母，他们会怎么想呢？但是我并不慌张，因为我笃定小d会站在我身边，坚定地支持我。

　　毕竟我们俩在一起，是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从一而终，是必须，也是宇宙唯一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