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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我刚走进小区里面没多久,就听见再往里深入一些传来的吵闹。有男有女,那女声我也很熟悉。有次我失眠,清晨六点起身下楼散步,在小广场的一隅看到一个中年老妈摆弄着音乐播放器,随后十几个年纪相仿的大妈相携鱼贯而入,他们戴上蓝牙耳机,很快翩翩起舞。而我现在听到的声音,就是那个领舞的大妈。

      至于男声,这也是让我停滞不前的原因,我躲在树后看他们吵嚷。唐礼斌极为狼狈地对着领舞大妈辩解自己的不文明。他们之间的冲突发生之突然、简单,显而易见,因为三言两语我便摸清楚缘由。

      应当是唐礼斌有错在先,他在楼下抽烟,难闻的尼古丁气味伴随着白眼缭绕上升,把清晨开窗更要舒展筋骨的大妈熏得头晕目眩。这个讲道理又有非凡勇气的大妈立刻下楼,指着唐礼斌的鼻子骂他年纪轻轻就如此不讲道德。之丧心病狂,之道德败坏令人发指。

      绅士唐礼斌一时愕然,他目瞪口呆地被大妈指着脑门骂了十来句话才缓过神来,被这么羞辱的唐礼斌气急败坏,张口却无言,他只能重复说道:“这里是室外!可以抽烟的!”

      他的惊愕大概来自于一种错误的预设。他活在赞美的世界里太久,认为不在连廊上抽烟,只是在楼下,就足够礼貌且文明。却没想到自诩的文明一瞬间被一个自己从来不屑交谈的大妈踩到脚底下,还用他最可耻的词汇来形容自己。

      一瞬间,唐礼斌的面具就破碎了。

      我一向对唐礼斌有种幸灾乐祸的心态,虽然他过得不好会让我也受到影响,但他过得好我却不会感到有荣与焉。我对唐礼斌的嫉妒难以掩饰,以至于他要一遍遍地向我强调:“男女有别,实在没什么好比的。”

      我却把他当作我人生的假想敌。

      起初我追到他,以为我是在感情上打败了他。我妄图用一种情感控制的手段碾压他的情感,由于感情世界的评判标准虚无缥缈,那么我只要抓住一点机会,就能反败为胜。毕竟谁说了谁算话。我认为唐礼斌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因为他谨小慎微,连这点机会都没能给我,甚至再次碾压了我,欺我一头,让我马首是瞻。

      现在,唐礼斌在我的面前,面对大妈的指责愤怒得面红耳赤却无力辩驳,我发现他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他只能弓着背,像只战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将烟蒂掐灭。他身后的大妈扬起他骄傲的头颅,那飞扬的神采,若不是我害怕被发现,一定要跳起来鼓掌欢呼,为其喝彩了。

      我这么多年闷在心中的一口气,竟然一夕之间吐了出来,而且是扬眉吐气!

      唐礼斌自然无脸再在这里待下去,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过了会儿,他开着他那辆新购入的黑色奔驰轿车离开我的小区。许是我的心情,看着那辆车的尾气,我都觉得那更像是唐礼斌浑身散发的怨气。

      我现在才真正理解唐礼斌形容自己:“不过普通人。”绝不是谦虚。为什么那时候,我却认为他很了不得,了不得到错过他我会悔恨的地步呢?

      实在令人费解。

      我在凌晨八点回到家,打开家门前的一刻,我看见防盗门下方留下两个灰色的脚印。我立刻笑出声音,想象唐礼斌的无能狂怒。他在门前输入密码,第一次显示错误,他一定认为自己气急了没注意,于是第二次又尝试。第二次失败的提示响起来的时候,他的心里涌出一股不妙的预感,等到第三次也失败,密码锁发出警报,那种明显地将唐礼斌作为“外人”驱逐的感觉一定让唐礼斌,这个已经认为和我缔结亲密关系的契约,开始进入“我的丈夫”这一角色的唐礼斌感到无比的耻辱。

      因为我再次用事实告诉他,我将他驱逐出了我的世界。

      脾气糟糕但善于伪装的唐礼斌这时候终于在四下无人的走廊里,抬头看了眼天空,忍不住咆哮的欲望。男人这个时候都会想要来一根香烟,在尼古丁的侵蚀下麻痹此刻疯狂突跳的大脑,以缓解自己躁动不安、发狂的神经。

      唐礼斌自然也不例外。

      于是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准备点燃的时候,他体内那股绅士劲冒了出来,阻止了他不文明的行为。他一方面和自己的本能较劲,一方面又和自己被规训出来的理智较劲,最后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

      这个已经被社会奴役得相当乖训的男人,成为了世俗意义上的好男人。所以当他被训斥不道德的时候,心里的防线立刻崩溃了。因为他一直坚持的东西,引以为傲的东西,竟然被否定了。

      占据他所有的东西一夕消失,他茫然四顾,竟然找不到一个新的落脚点。

      我好整以暇,等待唐礼斌发疯的那天。我不祝福他前途似锦,我真心地祝福他发烂发臭。我一直知道自己不是个大度的人,我以为找了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再不济最后也能够好聚好散。结果我发现,亲密关系中的好与坏完全是另一种定义。

      唐礼斌是个烂人。他用沉默狠狠地伤害了一个理想主义者,被迫我面对他塑造的所谓“真实”。他在这座“真实之城”里,像一个君王挥斥方遒,我卑躬屈膝,在他的价值观体系中找不到出口。

      他的沉默就像冰块,冻结了我的心,杀死了我的灵魂。甚至毫不留情地将我的七情六欲吸收过去。

      唐礼斌是没有心的,但是他仍要活下去,所以他需要一颗心,他就将我的心夺走了。

      我的心,跳动的、鲜活的,憧憬的一颗心,对未来殷切期盼着,对爱心生向往的稚嫩的心,被唐礼斌夺走了。他捧着我的心,善良地说:“我会让他更坚强。”

      唐礼斌迟早会发疯的,因为他是个沉默太久的病人。总有一天,他的大脑会受到一种他无法自洽和疗愈的冲击,彻底失序。然后他就亲眼看着自己一向引以为豪的,理智的、科学的、客观的大脑生长杂草,最后变成腐烂的垃圾场。

      那一刻,他一定会崩溃的,然后就疯掉了。

      那时候,我一定会慰问他的。我会亲切地和他打招呼:“你好,唐礼斌,欢迎来到现实世界。”

      我冲着他笑,那是我最真心的笑容。

      我打开手机,发现唐礼斌难得给我发了很多消息。大量的电子垃圾中有两个节点,一个在昨晚我发信息之后,另一个是今早的七点半,他驱车驶离我的小区。

      我的小区外面,沿着大路一直走,会有一个无比漫长的红灯。这种漫长足以让一个好脾气先生焦虑地叩击方向盘。更何况那种情况下的唐礼斌呢?他的愤怒之言足足持续两分钟,他分为三条长语音发给我,我都没有打开。

      出于对这个男人的理解,我想我已经不需要再聆听他了。

      我的时间无比宝贵。

      但是我又很好奇唐礼斌是怎么骂我的,所以我选择转文字。

      两分钟的语音中有一分钟是粗鄙之言,另外一分钟是识别不出来的话语。我断定他已经错乱了。

      这时候,对话框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我们再见一面。】

      这次我秒回了:【好的】

      对面对于我的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没有发表看法,总之我长久的不回复之后给他的心理预设非常简单,那么就是我只要出现了就好。他现在大概只有心情去庆幸吧。

      过了会儿,唐礼斌发了个定位过来。

      我回复一个“OK”的表情包。

      我看着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半天,却没有新消息发过来,也懒得在等他的消息。朋友约我打羽毛球,已经订好了场馆,而我则给他打预防针,说我有个很重大的决定。

      朋友猜测:“你打算辞职去留学了?”

      我说:“不是的,等见面再说吧!”

      那天球场的厮杀很激烈,我招架不住连连求饶。我问朋友:“你搞什么?谁得罪你了?”

      “你和唐礼斌准备结婚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只能说:“之前是……”

      “你们父母都见面了?”

      我点头。

      朋友一记扣杀,“你得罪我了,邢温。”他恶狠狠地说:“我发现我还是不能做到亲眼看着你走进婚姻的坟墓,我一想到你要和小唐那种人结婚我就感到无比的愤怒。”

      他从球网下弯腰走过来,“我可能要食言了,我没办法真心地祝福你。”

      我这才说:“我拒绝了。”

      “啊?”

      我却不解释清楚,反问他:“你怎么了解的唐礼斌呢?”

      朋友耸肩,“你自己啰嗦的呗。”

      “我之前那么喜欢他,为什么我还要在我的朋友面前将他塑造的那么不堪?”与其说是询问我的朋友,不如说是反问我自己,为什么呢?

      “你将他形容的很不好。”朋友指出,“因为那是你心里认为的他。可是现实的他怎么样又如何呢,谈恋爱,不就本是和自己内心看到的那个他相处吗?”

      是啊。我是怎么做到这么多年和那么不堪的唐礼斌相处下来的呢。

      不闻不问?不畏不谓?

      “我跟他说我不结婚了。”我这才淡淡地抛下一颗雷,这颗雷并没有被引爆。朋友“切”了一声,露出不屑的表情。

      “就这?”

      “不够劲爆?”

      “我看你还是早点留学去吧!”朋友开玩笑地推搡我,“这算什么重磅新闻!你这是仅唐礼斌一人有效的重磅。”

      我苦笑,“是啊,他已经要疯了。”

      一个将疯未疯还在努力克制保持体面的男人,不应该选择退场吗?唐礼斌之所以还要和我见面,其原因,我想他只能苟延残喘着挽回一些自己的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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