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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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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唐礼斌喊我来究竟想和我说什么,我更好奇的是,他还记不记得昨天对我推心置腹说的那番心里话了。如果他还记得,又是怎么能面不红心不跳地在我面前向我求婚的呢?
幸而唐礼斌不是太张扬的人,他只是驱车带我去江边公路,我们追着夕阳前行,最后被赶超。被夕阳覆盖的我们缴械投降,最后车子在公路拐角处停了下来。
我走下车,唐礼斌从后座取了一瓶水也下车跟上我。我们顺着楼梯走到江边,沿着这处泥滩有很多人和我们一样,沉默着,并肩着。
“要喝水吗?”唐礼斌问我。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他仰起脖子将半瓶水一饮而尽,我咋舌,问他:“这么渴?”
他看着我,眼神闪着忽明忽暗的光。我看见他的双眼里正在渴求着什么,那是一种超越了现在的渴求,我敢笃定,他正在望向未来的某一处,那里,未来的唐礼斌正像着他现在所想象的那样活着。
我继续往前走,唐礼斌却突然向前拉住我的手。
我们很久没有这种突然的,似乎理所应当的亲密接触,我瑟缩了下,唐礼斌感觉到了,但是他没有收手。此刻的他,比往常更加霸道蛮横,这种蛮横是体现在行动上的,而不是以前那样,他用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场威迫你。
他拽着我,不让我继续走,我赌气不回头,他就掰着我的肩膀,让我和他面对面。
我眯着眼说:“这个方向,太刺眼,我睁不开眼睛。”
“那你把眼睛闭着。”
“我害怕。”我嘟囔。
唐礼斌有些恼火,“你跟我在一起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也许吧。我闭上眼睛。我能感觉到唐礼斌越来越近的呼吸,因为眼睛闭上,我面对一片黑暗,其他感官就变得更加敏锐了。我能清晰地听见身边的人潮路过的声音,我能听见江涛拍岸,我亦能听见江中奔腾的水流。
我害怕,我怕这江中的浪突然拍到岸上,将我卷进去。我怕我万劫不复。
仿佛我周身的时间停止。
如果是从前,我一定感到浪漫致死,我想要唐礼斌的拥抱、亲吻,他宣泄出来的一点点温柔。我会珍惜无比,紧紧抱在怀里,从生至死,都记得。
现在,我却只感到他的吝啬。就连求婚这样的事情,他都做的心不甘情不愿,不,他是情愿的,是甘心的,只是他自得的是这场仪式中的自己,而不是我。
我没有被他感动,心绪没有被扰乱。当唐礼斌弯腰亲吻我的时候,我的呼吸平稳,仿佛在做一场冥想。冥想之后,我们的思想会更深刻。唐礼斌的吻也有这样的作用,我渐渐明晰对他的感情,我的困惑也随着明晰逐渐加深。
人活得越明白,有时候也就越糊涂。好像现在的我,好像什么道理都懂了,但行动上也还在做着反方向的事情。我努力用逻辑说服我自己,到最后,倒是把自己搅成一团浆糊。
我伸手搂住唐礼斌的脖子,微微踮起脚尖。我努力扮演得很动情,演技好到唐礼斌都信了,我听见他加速的心跳声。但是之于男人,他们对于亲密接触的反应很难用来衡量感情的深浅。他们更像是一种本能,牵手、拥抱、接吻,乃至最后一步,他们都能恰如其分地,如模板一般整齐划一的给出相同的反应。
可惜我不是。或者说女人不是这样,女人的反应是流动的。我之前很爱唐礼斌的时候,他跟我牵手,我都差点心跳过速;现在他和我接吻,我却一点也没感觉。
唐礼斌捧着我的脸,吻得很忘情,吻到我疲惫。
最后他放开我,这时候夕阳很快落下去了,我们不知道在这里停留了多久,夜幕缓缓升上来。我透过一丝皎洁明月光看着唐礼斌的脸,我看着他,却透过他的眼睛看见我自己,或者是我自己想要看见的那个人。
我看见一个比我年纪小几岁,笑起来咧着一口白牙,看上去傻乎乎的,单纯无比的男孩子。我看见这个男孩子双目哀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仿佛看见他张开嘴呼喊我的名字,他张开双臂希望我的拥抱。
唐礼斌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盒。那是一个红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戒指。其中一枚上面衔了一颗小钻,很亮。
我捂着脸,发出一声惊呼,然后后退两步,浑身微微发抖。
唐礼斌问我:“邢温,和我结婚吧。”
他捧着我的手,为我戴上这枚戒指。我从指缝中透过去看,很漂亮的戒指,是我喜欢的风格,我感受到手指上凉凉的触感。同时,我又觉得他是滚烫的。
我点了点头,说:“好。”
唐礼斌搂着我的肩膀,招呼我回车上去。这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夜风凉凉的,我瑟瑟发抖直往唐礼斌的怀里钻。他敞开外套将我裹紧,用身躯帮我挡住呼啸而来的风。
那一刻,我的害怕如井喷的泉水,根本没法抑制。我怕这狂风把我卷入江里去,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我仓促地死去。他吞噬了我,却依旧平静,而我,却已消失在这里。
我意识到自己是不重要的,江水终将往前奔腾,并不会因谁的死去而改变,但是江水奔腾中,总有人会死去。这只是警告,警告人类的渺小,尚不能不自量力。
我抱着唐礼斌,这一刻,我发现我只能依靠他,我只能抓住他的手。我抬头看着他的下颌线条,努力回忆我与他相见的第一面。他胖了,瘦削的线条现在像发涨的馒头,他也老了,我看见他眼下的皱纹,他看上去疲惫不堪,眼下有浓浓的黑眼圈。
他是憔悴的,也是脆弱的,繁重的工作让他变成了另一个自己。
他又何尝不是走在这条江边,随时可能被吞噬呢?
我们俩彼此依偎着,依靠着,你拉着我,我拽着你,才能勉强在这条路上艰难地前行下去。
可是,我们都变了。我找不到他身上第一面时的影子,他对我早就是陌生的了。这种陌生,不是我们的交流和认识都变少了,而是,他距离我理想的“唐礼斌”的样子,越来越远。而我,也从来不想去认识那个距离理想的“唐礼斌”很遥远的真实“唐礼斌”。
唐礼斌启动车子,他沿着公路继续往前行使,在缓缓的音乐中,我们追逐着月亮和星星。仿佛一切尘埃落定。
唐礼斌的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他是愉悦的。于是,他再也没有注意过我的表情。我的面色如霜,我看着窗外黑乎乎的景色,心狠狠地沉下去。
他把我送回家,分别时,他抓着我的手摩挲那枚戒指。他欣赏着那枚戒指,我能感觉到他的得意。我愿意让他更开心一点,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就算我送的一份小礼物——我把这出戏演得更浮夸一点。
我突然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脸颊,笑语盈盈地说:“我很喜欢,真的。”
唐礼斌看着我。
“我很高兴,你都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我知道。”唐礼斌语气和缓地陈述,“从我们确认关系开始,你就说过,你想和我结婚了。”
是的,请老天爷原谅那个单纯的女孩,何必用后半生的婚姻来惩罚他年少的轻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