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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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吉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片透明的光幕，他的手指在感到一片凉意之后完好地穿过了浅淡的紫光，全程没有受到一点阻力。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把手收回了身侧。
鉴于自己过于缺乏对现状的认识以及对后辈的那一点信任，韩吉觉得自己还是听话地呆在原地比较好。虽说刚才惊鸿一瞥而窥见的艾莉安与他印象里的大相径庭，但对方确实从那怪物手下救下了自己，这是不争的事实。且这光幕恐怕也只是起到保护作用罢了，如果韩吉想要离开，它根本拦不住他。
回想着那团黑影明显非常人的长相和行径，韩吉脑海里飞快地浮现出了各种各样的志怪故事。
那东西行动起来惊人的敏捷，首先得排除僵尸之类的……吸血鬼？狼人？不知名的妖怪？还是说是死灵一类的——
正想的入神，他的思绪就被玻璃窗崩裂的声音打断了。韩吉闻声抬头，就见那团黑影冲破了三楼练习室的窗户往这里落，借着自由落体的重力，它狠狠地砸上了那片紫光。
一张骇人的脸隔着薄薄的光幕直面韩吉，随着它用力地撕扯抓挠那堵并没有实体的墙壁，那张脸上的表情便会愈发狰狞。韩吉忍不住开始担忧光幕的结实度时，异变突然发生了。
原本浅淡的紫光倏地亮起来，飞速汇聚成一条光鞭，将原本趴在上面的黑影圈圈捆住。恰在此时，长剑自楼上呼啸而来，贯穿被缚的黑影直接扎进了青石板里。紧接着长剑的主人两手捂着制服裙摆也从那面破碎的窗户里跃了下来。
这次韩吉看清楚了，女生在距离地面还有半米时，下落的速度陡然降低不少，所以从高处跳下来也能安然落地。这大概也是用了什么魔法的缘故。
艾莉安抬手握住剑柄把长剑拔出，顺便一甩将剑身上沾上的漆黑血迹甩去了。黑影无声的剧烈抽搐着，血水自伤处大量涌出，沿着青石板一路蜿蜒至韩吉脚尖，强烈的腥味熏得韩吉皱起眉来，忍不住抬起手掩住口鼻。
艾莉安神色却是一点没变，淡然地从口袋里掏了三颗指甲盖大的翠绿色宝石，抬手扔到了黑影的伤处。
“分解。”她的声音又清又冷，好似掠过树梢的夜风。
闪着光的宝石应声融化，碧绿的溶液自伤口渗入了黑影身体里，黑影痛苦地挣动两下以后便沉寂了下来。它的身体上显现出了无数条绿色的纹路，将黑影一点点蚕食而尽，让其化作点点萤光散落在了四周。那些纹路慢慢的汇成了一个繁复的阵法——正是韩吉今天在艾莉安笔记本上见到的那个。
“转化。”
随着艾莉安一声令下，莹绿色的光星星点点地沉入了青石板下，连带着那滩漆黑的血迹一同消失殆尽。
处理完一切，女生转过头看向满脸不明所以的韩吉，眉头紧锁。
“那个……”韩吉试探着开口，却被对方飞快地打断了。
“你能忘了刚才看到的吗？”艾莉安拉了下口罩。
“这大概不太行。”韩吉回答地很快。
她闻言叹了口气，自暴自弃地接受了自己今夜的行动被人、还是被认识的甚至颇有好感的人看了个完完整整的事实，舌尖抵住臼齿思考几秒才又开口：“好吧，我可以解释，但你得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
韩吉从善如流地笑道：“我保证。”
“所以你刚才是在利用‘魔物’自身的魔力来修补海斯的地脉？”
“是这样没错。”
“太不可思议了。没想到这世上真的有这样非科学的事物。”
艾莉安抱着入了鞘的长剑靠在树干上，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懒得去纠正对方言语中的错误。反正只是大概解释一下情况而已，没必要跟外面的人说明那么多。
因为初识另一个世界而无比兴奋的韩吉看了艾莉安一眼，伸手在她靠着树干的肩膀处虚虚一扶。
“这个时候了，女孩子还是不要靠在树上比较好，毕竟温度太凉对身体可不太好。”
艾莉安被他说的愣了一下，然后垂眸一笑，撑着发凉的树干站直了身子。
“那我就回去了。”
“这么晚了，我送送你吧。”
艾莉安忍不住轻笑出声，“谢谢你的贴心，不过不用了。事实上我比你安全多了，前辈。”
韩吉唔了一下，心说那倒也是。
艾莉安见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微笑着挥挥手后转身抬腿就走，没走出两步去，身后的人突然又叫住了她。
那人嘴角带着笑，镜片后红棕色的眼睛清亮而诚恳：“守护这片土地这么久真是辛苦了，除魔师大人。”
艾莉安在这谢辞中几乎迷失了自己的心跳。
这太奇怪了。
坐在后座的黑发女生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一手按在了胸口。她无比清晰地感受着自手掌传来的那不同寻常的律动感，湖绿色的眼中有些茫然。
虽说艾莉安活了十九年来根本就没有过想要谈恋爱的欲望，也没有正经地喜欢过什么人，可这并不代表她分辨不出自己的情感走向，与之相反，喜欢欣赏也好、嫌恶厌烦也罢，艾莉安一向清楚自己内心的感觉。
可是她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女人？
经过商量，两人决定把周末的两天拿来排练。
那天之后艾莉安也思考过无数次，然而无论是自己性取向发生了改变的问题还是突然对一个初识的人单方面坠入爱河的问题都没有任何进展。她到最后不得不放弃了思考。其实就算得到答案也毫无意义，因为这份感情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开花结果的样子。
“今天进第二幕。”韩吉把衬衫的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一截光洁的小臂。
艾莉安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
嗯，嫩且健康的肤色，比那些美白到扎人眼的女生们好看多了。还看得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是因为要饰演男角的关系吗。那身材也应该管理的不错……
“好的。”她笑着应声。
韩吉隐约感觉到后辈的思绪走偏了一瞬，但时间很短，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第一幕中，玛丽安奴因为对几十年来头一个闯到自己面前的人类颇感兴趣，给了戴斯蒙德触碰圣剑的机会，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毫无实力的青年却轻而易举地拔出了圣剑。惊讶之余，玛丽安奴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起这个青年来。出于好奇，精灵答应了青年的邀请，同他一起踏上了回城的路。
第二幕就由此开始。戴斯蒙德的国家如今因为内乱，正处于极度凋敝时期。在回程的路上，他竭尽所能地帮助受难的人民，逐渐的积攒下了一些美名、也拥有了少许人脉，最重要的是，青年正直善良的心灵也渐渐地打动了玛丽安奴。精灵从一个看戏的旁观者，变成了戴斯蒙德的半个老师。
“这一幕开始我会陪着你练，你刚开始要接我的戏可能会有点吃力，能行吗？”韩吉垂眸看向艾莉安，眼神里却没有询问的意思。
老实说，那天他答应了继续陪练完全是为了观望一下到底要不要换人，可经过那晚的事情之后，他已经不再犹豫了——玛丽安奴这个角色非艾莉安莫属。这么小概率的事情都能碰上，韩吉不由有些佩服埃莫教授绝佳的运气和毒辣的眼光。
艾莉安看懂了韩吉的眼神。她唔了声，答道：“应该可以。”
如果是你的话。
艾莉安的表现几乎是超出韩吉想象的好。在这一幕中对戴斯蒙德天真行为的戏弄、对其善心的赞赏、不露痕迹的教诲以及藏不住的喜爱，她都表现的十分到位，而且难能可贵的是，艾莉安演得很自然，几乎找不出什么表演的痕迹。
韩吉想了一会儿，将这归功于对方卓越的悟性。
听了他的夸奖，艾莉安只是笑着道了句：“本色出演罢了。”
也是，毕竟她就是玛丽安奴本人嘛。韩吉不疑有他，完全忘了对方根本不知道自己就是角色原型的事。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发现才刚过四点而已，于是提议道：“还有点时间，不如进一部分第三幕？”
“是还挺早。”艾莉安偏头望了眼窗外还很亮堂的天色，神色间却带了点苦恼，“但是我今天只带了第二幕的台本来。”
“那今天就——”
“所以我能跟你一块看吗，前辈？”女生碧绿的眼睛直直地望了过来。
韩吉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两人便并肩坐在凳子上讲起了剧本。说是这么说，其实只是韩吉单方面在说而已，艾莉安大多数时间都在仔细听他讲他的理解和经验。
过了一会儿，韩吉突然感觉到对方的膝盖和肩膀的一部分都贴了过来。他余光瞥了眼，只看到了艾莉安认真的侧脸，以及那格外纤长的、末端翘起的睫毛。这时候他出声提醒反而会让女生尴尬，还是算了，当做不知道吧。
他目光落回台本上，正巧错过了对方脸上转瞬即逝的笑意。
故事在第三幕迎来了高潮。伴随着二人回城，戴斯蒙德的身份也被揭晓了——原来他是最年轻的王子。贵为一国之主的儿子，戴斯蒙德却是作为平民被养大的，跟王室成员并不亲近。这样的他自然而然发展成了共和派的干员。为了推翻王朝统治，戴斯蒙德才请缨去寻找圣剑。
身处在日渐成熟的党派，再加上名声加持以及精灵的谋划，戴斯蒙德回到王都后顺利地成为了共和派的领袖。同时，他也向玛丽安奴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向对方许下诺言，等到建立新的政权以后便娶她为妻。
历经种种困难，共和派终于迎来了将贵族政治彻底推翻的时机。最终戴斯蒙德率领着革命军大败国王护卫队，第三幕便在此落下帷幕。
由于课余时间几乎全都用在了接受“私人教学”、晚上的时间则投在了魔术研究上（偶尔还要出次外勤），艾莉安的十月过得格外充实，也自然格外的快。明天起就要进入十一月了，埃莫给她请的私教已经到期，接下来整个团队会进行为期两个月的排练。
“到时候排练会在海斯歌剧团的练习室里做，你应该没去过吧？”
韩吉整理好自己的东西，把它们随手装进背包里，扭头看向倚在窗边的女生。对方低着头，鼻尖往下全埋在米色的高领毛衣里，整齐的别在耳后的黑色长发掉了几绺在胸前。照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却总觉得女生看上去有点不对劲。
似乎是不太愉快的样子。
“没有吧。”她的声音在毛衣领的阻隔下显得有些沉闷，难以判别主人此刻的情绪。
“那周一下课以后我来接你？”
艾莉安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因着高兴，那双碧绿的眸中流光溢彩的，煞是好看。
“真的吗？谢谢前辈。”
是不加掩饰的开心。这次韩吉听的分明。他被对方愉快的模样所带动，不自觉扬起了唇角，眼底却藏着旁人看不透的情绪。
“艾莉安，做演员太入戏了可不行啊。”
艾莉安正在收台本的手一顿，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脸上的笑容不减半分，语气轻快地回答：“放心，我出得来。而且——”
挎包拉链被拉上，发出滋啦一声。
“我又不做演员。”
感谢自己喜欢上的是个同样对同性不感兴趣的同性。
读上去还真是怪拗口的。艾莉安暗自好笑。她仰头呼出口白气，任由秋日傍晚的凉风把披在背后的长发吹得乱成一团。
这小半个月里，艾莉安仗着女生之间特有的相处方式，黏着韩吉占了许多便宜。除了排练时不可避免的肢体接触外，私下相处时她也用尽了各种手段靠近对方。那些不经意的触碰下，其实满含着艾莉安的贪心。
这好像也算骚扰的一种……？她后知后觉的想到。但是就平时伊娜她们的行为来看，女生之间这么做还蛮正常的吧。反正她永远也不会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意。
虽然实际上碍于家风影响，艾莉安并没做（也做不出）多过分的举动就是了。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吧。往后除了作为玛丽安奴的时间以外，她究竟要把这份感情藏到何处去才好呢？
加入其他角色其实也没有艾莉安预想的那么难，本来精灵就不是个多么热衷于社交的角色，所以不需要跟其他角色打太多交道。而且除了第四幕之外，玛丽安奴大部分时间是和戴斯蒙德绑定出场的。有韩吉在的情景，艾莉安总是入戏很快。
整体排练进行了两天后，韩吉终于清晰地感受到了艾莉安的蜕变。在私下里，对方不再时时刻刻地凑在自己身边了，两人交谈时她也把握着分寸，不再像以前那么亲昵；与之相反的是她在排练时的表现。玛丽安奴看向戴斯蒙德的每一个眼神、甚至连眉梢都饱含着深沉的爱意。
见证了后辈在出入戏上的进步，韩吉倍感欣慰。
但总归还是有些怅然若失。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