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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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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开场便是年轻领袖和精灵的婚礼。还有几分钟排练就要开始了,但艾莉安始终觉得开场时自己的站位不太合理。再加之最近情绪压抑过头,她心里控制不住的有点焦躁。多种因素影响下,艾莉安敲了两下休息室的门就推开了。
“打扰一下,前辈我想问一下等会儿——”
里面的人显然正要换衣服。对方站着,旁边的桌面上摊着一件衬衫。他毛衣已经撸到了胸口,薄薄一层腹肌暴露在空气中,轮廓在暖光灯下格外分明,除此之外,露在外面的还有对方那宽窄适当而且平坦非常的胸膛。
还能看出一点未成形的胸肌的大致轮廓。
艾莉安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
当事人若无其事地脱下毛衣顺手挂在椅背上,背对着门口把衬衫套上后才转回来,边扣扣子边开口问:“怎么了?”
艾莉安嘴巴张开又合上,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忘记想说什么了。”
她略显疲倦的捏了下眉心,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便从休息室退了出去。
伴随着休息室的门被关上,艾莉安只觉自己的心也跟着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大脑中是前所未有的混乱。一面充满了说不清楚的欣喜和庆幸,另一面又涌上了无限的懊悔和悲哀。
对方是男性又能怎样呢?事实上无论对方是男是女、是喜欢同性还是喜欢异性,也没有任何会喜欢上她的保证啊。而且这样一来,她不就必须得把他推得更远了吗?
韩吉到练习室时,各角色已经准备就绪了。艾莉安正往头上戴道具头纱,见他来只是神色如常地微微一笑,仿佛刚才的插曲没有发生过一样。
实际上她现在状态糟透了。各种强烈的感情不断地在她脑海中横冲直撞,好像要把她撕裂成数片。
艾莉安觉得如果有一天柯斯德伊家破产的话,她或许真的可以靠着演戏混口饭吃。虽然这事发生的可能性基本是无限接近于零。
推翻王族统治之后,共和派内部出现了一种声音。他们对于体内流着王家血脉的戴斯蒙德抱有强烈的不信任感。但是对方不仅拥有他人无法触碰的圣剑,还深得民众爱戴,背后又有着精灵帮其出谋划策,他们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整治他。
新政权成立后不久,王国的第二大城市发生了大规模叛乱,戴斯蒙德不得不率军前往。
对反戴斯蒙德派而言,这实乃天赐良机,如何能够放过。在其出征后,他们便抓住玛丽安奴的异族身份,以清君侧的名义包围了戴斯蒙德宅,并扬言要处死这个迷惑领袖的妖物。
玛丽安奴早有预料,提前纠集了留守王城的侍卫队,并在对峙期间派人去报信。留在王城里的其他共和派人闻讯而来,然而真正愿意与她站在同一战线的却是少之又少。无奈之下,玛丽安奴只得启动了宅邸外围的结界。
反对派在戴斯蒙德宅外边蹲守的第四天,前线传来了大捷的消息,同时抵达的还有青年领袖即将回到王城的口信。而在此时,玛丽安奴的结界已然难以维持。第四天夜里,反对派冲进了戴斯蒙德宅,与侍卫队进行了交火。
借助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人数上处于劣势的侍卫队苦苦坚持了一整夜。天光破晓之际,身着盛装的精灵出现了。反对派一刻也不敢耽搁,直接将她押至刑场。然而被推上断头台之后,玛丽安奴却无比冷静地向台下围观的民众言明了事实。
知晓了真相群众们沸腾起来,将反对派的军队冲的七零八落,玛丽安奴则趁机挣脱了枷锁。就在她欲从高台跳入人群中去时,躲在不远处的头领开枪贯穿了她的胸口。
总算赶到的戴斯蒙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精灵坠落高台。
待他终于穿过混乱的人流来到对方身边时,玛丽安奴已经奄奄一息。年轻的领袖抱着体温飞速流逝的爱人,在对方唇角落下深深一吻,宣告结局的来临。
“最后那个场景有特别的处理方法,你不用太担心。”
艾莉安又回想起了最初讲戏时韩吉对她说的话。
这已经是最后一次彩排。明天起便是新的一年了,同时它也是这场剧目首次亮相的日子,是艾莉安·柯斯德伊初秀的日子。而她早已决定了要这初秀成为自己唯一的舞台经历。
开始即结束的演艺生涯,正如同她对他的感情一般,尚未开头就已知晓了结局。
在韩吉的怀里,艾莉安静静地闭上双眼。她感觉到对方的气息一点点凑近,最后止于对方落在他指尖上的吻。
“完美收官!”
埃莫用力地鼓起掌来:“看来今晚我能睡个好觉了。”
在一众笑闹声中,两个主演一前一后地站起身来。
“你还有睡不好的时候?别是被自己的呼噜声吵的吧。”前来围观的歌剧团长顺手一捻自己的山羊胡,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对方。
“你这糟老头!待会儿别想喝我的酒了!”
两个胖老头拌着嘴走出门,在他们身后,其他演员也陆陆续续地离开了。韩吉拿起自己搁在一边的台本,回头去找另一个主演的身影。
人一走,偌大的练习室里倏然空荡起来。黑发女生叉着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巴掌大的脸被垂下的头发遮了大半。韩吉看着对方,忍不住就微笑起来,轻声唤道:“艾莉安,该走了。”
艾莉安正在思考明天结束后该说点什么来向韩吉表达谢意,或许准备点礼物比较好?她一边想着,一边应了句好,就抬脚往过走。在经过对方身边时,她的胳膊却突然被抓住了。
她疑惑地抬眼望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视线朦胧一片,怎么也看不清对方的模样。
“怎么了?”韩吉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些。
艾莉安抬手一抹眼,才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是泪。她皱起眉,一时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好用力擦了两把,含糊地回了句没什么。
韩吉深色复杂的盯着她看了半晌,收回手轻声道:
“回去早点休息吧,不用担心明天的事。”
艾莉安是提前一个多小时到的。通往侧门的路两边照例挤满了人,不同的是,这次她要从人群之中穿行而过。
“这孩子好像是女役主演?”
“真的诶!不愧是造星厂的学生,这张脸长得,老天赏饭吃啊。”
听到有人这么说,艾莉安不由觉得有点好笑。她加快脚步想从其中通过,却在此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叫——是他们在等的人来了。这时间太巧,巧到几乎让她生出了惊惶感,紧接着便是下意识地逃避。不待那人出现在视野里,她就已经冲入了剧院。
等一下演出结束后必须要好好道谢才行。艾莉安小跑着,面色认真地下定决心。
在抵达后台之后,她先是跟着其他演员确认了各个事项,然后就是化妆换衣服,与另一个人相处的时间意外的少。直到舞台放下帷幕,第一幕出场的演员们集中到一起时,两人才打了声招呼。
“相信今天的演出之后会有无数观众喜欢上你吧。”摘下了眼镜的青年弯起眉,帽檐打下的阴影中双眸明亮而深邃。
“谢谢,借你吉言。”艾莉安正了正头上戴着的花环,提起裙摆踏上台阶。
两个小时的演出转瞬即逝。剧目迎来了最后的场景。
与之前所练习过的无数次一样,韩吉右手捏着艾莉安微扬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至一个台下的观众看不清楚的角度,自己则只留给了他们一个侧脸。
自下看去,那双棕红色的眼睛逆着光,满含着深切而真挚的爱恋以及丝丝缕缕的哀伤,几乎令艾莉安溺死其中。艾莉安纤长的眼睫不住的颤动着,却仍坚持地与之对视。
排练时无数次从这个场景的对视中逃离的她,此时终于按捺不住,任性地睁眼看着对方,好像要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刻在心底。她碧绿的双瞳好似一汪泉水,就那么避也不避地迎着光,默默等待两人距离最近的那一刻的到来。
艾莉安演技拙劣,但唯有与此人在一起时,她可以完全入戏。她本该是书外客,却因他谪做了局中人。
眨眼之间,二人已是呼吸相闻。
结束了。艾莉安暗自叹息一声,将眼睛半闭起来。在眼睑即将合上的瞬间,她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唇上传来了属于另一个人的的体温。那道体温烫的她本就不平静的心跳愈发剧烈起来。艾莉安即将闭上的眼不由得睁圆了。
艾莉安得到了一个吻。
而这个吻本该落在韩吉捏着她下巴的那只手上,就像他们所做过的无数次练习那样。
她眼神惊异而迷茫,想询问一个答案,入眼的却只有对方那张凝眉闭目饱含深情的脸。于是艾莉安马上想起了现在还在表演当中,飞快地合上眼帘。
整个过程只花了不到三秒。除了两位主演以外,没有人知道此刻舞台上正在发生的演出事故,他们只看到了其他演员纷纷登台准备着谢幕,以及漫天飘飞的金色粉末。
几秒钟之后,男主角牵着女主角站起身来,满脸笑意地与台上的其他演员一起鞠躬致谢。
回到后台以后,艾莉安逃也似的跑回了更衣室。
对于十几分钟前舞台上的突发事件,她只以“这只是追求舞台效果而已”搪塞过去,压根不敢去细想那究竟是真心还是假作。艾莉安站在镜子跟前,取下佩戴着的首饰的动作前所未有的利落。摘完之后,又飞快地脱下裙摆巨大的戏服,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之所以这么急匆匆的,是因为她不想再跟对方有什么交流了。致谢什么的都见鬼去吧。虽然就这样走人太过失礼,有违自家家风,但是艾莉安已经无暇顾及这些。
她现在也没有那个心情。
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艾莉安却停住了。
真的要这么一声不吭地溜走吗?明明以后就没有机会再跟他见面了。
不,倒不如说,正因为以后再也不会相见了,她才更该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他们本来就各自属于不同的世界,而等三个月以后,海斯音乐学院里的樱花再度盛开时,她就要从两个世界边缘处那少的可怜的交界地点永远地毕业了。
艾莉安握着门把的手用力地收紧。
良久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更衣室的门。
就在不远处,另一个更衣室的门前,穿着外套和休闲裤的韩吉·佐耶正在与几个工作人员交谈。他甚至连围巾都已经戴好了。
艾莉安对自己换衣服的速度有着十足的自信,然而对方总是会给她以预料以外的惊喜。她透过门缝看了一眼自己尚挂在走廊那头架子上的围巾,果断地决定放弃它,而后趁着几人正聊得兴起,放轻脚步窜出了更衣室。
转过拐角后,她立刻在走廊上狂奔了起来。幸好这会儿演员们都在换衣服,工作人员则忙着收拾舞台,走廊上没几个人。一路跑到侧门附近她才停下来。
还没到门口,北地凛冽的冬风就吹得艾莉安缩了一下脖子。
以后大概不会再来了吧。
她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盯着侧门通往后台的那条空无一人的路看了半晌,才终于回过头,冲旁边保安微笑着道了声再见,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冷风之中。
不过才从门口走到台阶而已,艾莉安就觉得自己锁骨往上的部分已经被吹的有些刺痛了。
多吹一会儿吹习惯了就好了。她面无表情地这么想着,抬脚踏上了台阶。漫不经心地下了十几二十级以后,艾莉安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声音听来,那人甚至连台阶都是越级下的。她不由侧头去看。
扎着辫子的青年眼镜片上起了一点雾,距离她只有几级台阶之遥。
艾莉安直接僵在了原地,直到那人来到她踩在的台阶的上面一级,她才回过神来。不过这神回来也没什么作用,接下来该怎么说怎么做,艾莉安可以说是一概不知。她完全地陷入了茫然之中。
“怎么不说一声就出来了,是生气了吗?刚才的事情我很抱歉。很介意吗?”
韩吉低头注视着她,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点明显易懂的讨好之意。
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对方还一上来就提起了自己此刻最不想听的事,这种时候该怎么办?艾莉安心里忍不住有点恼,但她深知自己不能表现出来,于是垂眸躲开了对方的视线。
她插在口袋里的手无意识地攥紧,语气却是十分平淡:“没什么,也没有很介意。”
然而韩吉却像是同时丢失了自己的智商和情商一样,不依不饶地追问:“‘也没有很介意’,那还是介意的是吗?”
“我!不!介!意!”
艾莉安头一次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吐出的这四个字。
韩吉似乎是笑了一下。
艾莉安便更加恼火了。一方面是恼火对方竟然这么戏弄她,另一方面也恼火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就算了,居然连情绪也控制不住。她越想越气,干脆自暴自弃仰起头瞪向对方。
“不介意就好。”
她听见韩吉这么小声说了一句,而后就觉得额头一热——
对方的唇在上面贴了一下,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我今年二十九岁,观察各种各样的人观察了十九年,作为现役演员在舞台上度过了九年。”
韩吉解下自己颈间灰白格的围巾,仔细地给愣神的艾莉安围上,磁性的声音缱绻而坚定。
“你对我而言是最特别的、唯一的那个存在。不知我是否有幸,能够永远地拥有这份特别呢?”
“除魔师大人。”
艾莉安眼眶一下子红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深吸一口气露出了自己惯用的营业微笑,然而视线却早已被水汽氤氲的模糊一片。
“当然,你很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