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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遮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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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带着灰蒙蒙的雾气,苍青色的山脉连延不绝,在灰蓝的天与苍青的山脉之间是一线隐带橙红的白。
常宁坐在牛车上的时候还有点茫然,她有点好奇地看向前面的牛,手里拿着赵川刚给的菖蒲,小心看着赵川和一旁默默坐着发呆的赵父,见他专心在赶车,胆子就大了起来,扬起手上的菖蒲草,好奇去碰牛尾,牛尾巴一甩一甩的,可有趣了。
她不敢去戳牛尾,只敢稍微碰碰牛尾最末梢的细毛,即便如此也够她开心了。
赵川看常宁玩的开心,还时不时看看自己有没有发现,他目不斜视看着前方,就当自己没看见常宁的举动,嘴边的笑若有若无。
逗了一会儿牛尾巴,常宁也觉得无趣,毕竟乡下的路并不平稳,车子一颠一颠的,也弄的她头疼。
好在路边野花遍地,林中时有鸟雀啼鸣,倒也比较容易打发时间。
常宁呆呆看着路边,赵父突然给她递了个草编的蟋蟀,黑黄的手心趴着一直翠绿的蟋蟀,常宁抬眼看去,赵父冲她温和地笑。
常宁伸手接过,白净的脸上粲然一笑:“谢谢。”
“您可真厉害。我以前只在店里看过这些东西呢,不过那些是棕黑色的蟋蟀。”常宁把玩手上精致的玩具。
赵父听不懂她说话,赵川接过话茬:“阿宁,这个不是蟋蟀。”
等常宁惊异抬头看着他,赵川才继续说:“这是蚱蜢。”
“‘只恐双溪舴艋舟’的蚱蜢?”常宁仔细看着手上的草艺,继续发问,“它的脚怎么还有个小勾?”
“蚱蜢的脚是有小勾的吗?”
赵川赶着车,也没有不耐烦,轻轻抽了牛一鞭子,语带笑意:“阿宁若实在好奇,回来我抓一只给你看,可好?”
常宁立马摇头,飞快拒绝:“不!我怕。你不要抓。”
赵川莞尔,倒是没有继续逗常宁,专心赶车去了,赵父乐呵呵地坐在一旁,也坐的安稳,只有常宁下了牛车头昏脑涨的。
……
于家正堂大马金刀的坐着两波人,赵父和于老爷坐在上首,于夫人和赵川分别坐在左右两侧,常宁和于飞雪坐在最末。
“亲家公,不知前来所为何事啊?”于老爷笑呵呵地问。
哪怕彼此都心知肚明,赵家是来干什么的,于老爷也不能就这么把事情认下,要是传出去了,他女儿在闺中就敢如此胆大妄为,以后还怎么嫁人。
最好,赵家可以答应把人给换回来,只是,于老爷想也知道不可能了,这么大的羞辱,赵家不可能善罢甘休。
赵父神情局促,坐也坐不安稳,他来也就是撑个场子罢了,毕竟这种事不可能只让赵川独自前来。
赵父努力镇定下来,按照赵川先前教他的话,慢慢说了:“我家得了个好媳妇,今天专程上门拜谢。”
于老爷脸上一下就僵了,本来一贯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人,现在居然敢威胁他。
“你这话说的,我家阿雪却是冰雪聪明,人又活泼开朗,那也不值当亲家公今日亲自上门。”于老爷喝了口茶,看似轻描淡写地说,端着茶的手却有些无力,“她娘又给她添了点嫁妆,今日亲家公回去的时候也一并带回去吧。”
常宁完全在状况外,根本听不明白他们说的话,也不知道赵川到底带她来干什么。
她可以安静坐着,于飞雪却不行了,她被于老爷训了好久,于老爷几乎把事情掰开揉碎了给她讲透,她现在也知道如果不能成功把亲事换回来,她几乎只有远嫁他乡这条路了。
谁都不是傻子,她这事做的太欠考虑了。
于飞雪看着对面的人,昏迷着就能看出这人容貌的出挑,醒了之后凤眼流盼,明眸善睐,一个木美人瞬间鲜活生动起来。
下方于飞雪暗自对比一番两人的容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上面的争辩声越来越大,惊的两人都抬头看去。
“于家老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也不想和你绕圈子了,这婚事惹出的事太多了,我也烦了。一开始这事也不是我家求来的,是你暗示我爹想要把于姑娘嫁给我,碍着于老爷你对我爹的救命之恩我也没说什么。只是,于小姐本就不愿意嫁我,婚事她一拖再拖,前几个月在于老爷你的逼迫下才松口与我成婚,如今她又弄出替嫁这事。”赵川冷笑。
“于老爷是看我赵家好欺负?”
赵川一席话说的于老爷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苦着脸,突然就显出疲态,老态龙钟的:“你想怎么样?”
“在下也不想怎么样,只一点,于老爷对我爹的恩情从此一笔勾销,我与娘子感情甚笃,只希望以后于家和我赵家从此再无瓜葛,桥归桥,路归路。”赵川转眼看了常宁一眼,常宁懵懂的看过去。
“还有,我娘子所言,她有两个箱子落在于府了,希望于老爷能归还。”
“不行!”叶氏醒过神来,尖锐叫道,“不行!人尽所知我于家的女儿嫁给你赵川了,你现在说你和她的婚事一笔勾销,你让她置于何地。”
赵川露出一个笑来,慢条斯理地说:“于夫人,你家女儿做出这样的事,难道不是你教女无方?你教出的女儿,却要我赵家吞此恶果,夫人也太看不起我赵家了!”
叶氏语塞,再理直气壮她也不能说于飞雪这事做的对,只能喏喏道:“这,这,我家老爷可是救了你爹的。”
“那又如何?人说施恩不望报,我家也不是那等凉薄之人,可你家欺人太甚。”
“好了,夫人,莫要再争了。”于老爷疲惫道,“你今日上门肯定都准备好了吧?”
“老爷,这要是传出去了,阿雪的清誉可全毁了。”叶氏哭叫道。
“罢了,当初她不愿意嫁,你也不见得多瞧得上赵家,如今也算是称了你们的意吧。”于老爷老态龙钟的,原本尽力挺直的腰杆也弯了大半,显出一种令人心惊的疲态。
于飞雪站在一边大气不敢出,她从小被养的娇,哪知道事发会如此严重,于飞雪悄悄打量常宁,又心中庆幸,看常宁穿的那衣服,颜色难看不说,还粗糙得紧,穿在身上得多磨皮肤啊。
一番商议之后,赵川终于解决了这桩麻烦事。常宁看他们解决了,才开口道:“我的行李不知小姐可否还我?”
声音清凌凌的,嗓音比平常女子略低了些,听着很是抓耳。
于飞雪抬头,赵修转述了常宁的话,于飞雪愤然道:“你那箱子看着破破烂烂的,难道我还会贪你的东西不成?前日我就还给你了,在嫁妆箱子里。”
“不知小姐可否指给我看看,我不好翻看小姐的东西。”常宁依旧斯文有礼,于飞雪气急败坏,哪怕是于夫人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女儿确实输人一筹。
“我怎么指给你看,嫁妆又不在这儿?”于飞雪不耐道。
赵川接过话:“小姐过虑了,你的嫁妆我已全数送回。”
赵川指指被放在正厅的几口大箱子,于老爷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于飞雪赶紧去看。
于飞雪不情不愿的去了,走了几步,挑出两个箱子来:“喏,就是这个。”
于家下仆帮着把箱子抬出来,常宁打眼一瞧,自己箱子经历风暴过后居然只是表面略有破损,轮子坏了两个,脏了些,里面的东西该是无碍的。
常宁松了口气,有些东西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来的时候一堆嫁妆,牛车走也走不快,回去了就只常宁的两个箱子,速度倒是快了很多。
回去之时正是晌午,日头高照,赵川和赵父还好,平日里晒习惯了,常宁就不行了,她也顾不得形象了,把头埋在双臂之间靠在膝盖上。
就这样她还时不时捂着后颈,太阳晒的疼,后颈依然泛起一片灼红。
赵川没想到常宁这般娇气,此刻也不好停下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没地方躲阴。
“爹,你架着车,我去找片芭蕉叶来。”赵川朗声道,停了车。
赵父点头,两人交换位置,赵川走到常宁身边,看她被晒的恹恹的,又一次直观了解自己娘子到底有多娇气。
“你渴了先喝点水,我去给你找片芭蕉挡太阳。”
常宁小猫似的哼了一声,赵川交代过后也就向一边的小树林里去了,赵父继续驾车往前走。
“不等他吗?”常宁呆了,骤然抬头,“伯父,伯父,不等他吗?”
赵父听不懂,但也猜的出来:“不等他,一会儿小二自己能赶上。”
常宁不明白,她凑到赵父身边,焦急道:“你等等他,这样他不就只能走回去了吗?”
怕赵父不明白,常宁做出手拉缰绳,嘴里还长“吁”一声。
赵父这会儿明白自己儿子为什么在面对这个儿媳妇时很容易笑出来了,行事单纯却善良,还带着一股小孩儿一样的顽皮无赖,瞧着倒怪可人疼的。
“行,等他,等他。”赵父停下牛车,妥协性的说。
常宁这才笑了,又认真解释:“走回去很累的,我们等等他,我不是很热的。”
等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赵川拿着两片叶子回来了,一看两人还没走,就知道肯定是常宁做的。
果不其然,他一走近两人,赵父就笑着说:“小二,你媳妇可心疼你了,我刚才驾车要走,她还不让。”
赵川大步跨上车,把一片叶子递给赵父,一片给常宁,背脊稍弯,常宁抬眼撞入赵川黑亮的眼眸中,那是一双凛冽沉稳,不带丝毫跳脱的眼。
常宁愣了,第一次这么细致入微观察一双眼,赵川见她愣住,以为她是被晒懵了,连忙用叶子遮住她的头。
灼人的热度一下少了很多,常宁回神,一本正经地发问:“你爸爸……不是,你爹刚才为什么不等你啊?走回来多远,天黑都回不了家。”
却不知,雪白粉嫩的脸透着淡淡的红,雪媚娘一样软糯可口,看着让人很想咬一口。
赵川不着痕迹地多看了一眼,把叶子递给常宁,自己去把赵父换下来:“我走回家不会天黑。”
常宁看看赵父,再看看自己,他们都有叶子,就赵川没有,而且他还要驾车,常宁想着,慢慢挪到赵川身边,把叶子举过两人头顶。
“这样你也可以遮太阳啦。”
常宁眉眼弯弯,赵川心里一动,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