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曦纪事》绮罗烟

4、立春（三） 含

　　含元殿内瑞气祥云，掐丝珐琅雕珠透鼎徐徐散着弥香。
　　正殿明间正中设八角汉白玉须地屏宝座，后置六扇紫檀嵌凤字镜心屏风，上悬黑漆描金匾额，上为麟曦帝御笔亲题之“仪昭淑慎”四个大字。宝座下陈设铜凤、铜鹤、铜炉各一对。
　　东侧用花梨木透雕喜鹊登枝落地罩，西侧用花梨木子孙万代葫芦落地罩。殿中四根蟠龙纹柱，汉白玉基座均是覆莲花纹。
　　麟曦帝端坐宝座上，太后及太妃于麟曦帝右下设紫檀椅，皇后一人于麟曦帝左下设紫檀椅，帝后妃四人俱是朝服朝珠朝冠品相，肃穆而非喜庆。
　　麟曦帝头戴暖帽朝冠，上缀红帽纬，冠顶四条金龙相承，朝冠前缀金佛后缀东珠，身着明黄缎锦朝服，朝服正前、后背并两臂各上绣正龙，腰帷绣行龙五条襞积前后各绣团龙九条，裳、披肩、袖端皆绣行龙、正龙。下幅斜绣波水纹，寓为一统山河绵延不断。朝褂胸垂三层东珠朝珠，脚踏绣钩藤缉米珠朝靴。
　　麟曦帝，年十五逢先帝驾崩，孝淑太后遵先帝遗诏立第三子为帝，是为麟曦帝。登基迄今已五年，方至弱冠之年，后宫空虚，仅一后二妃并美人数名，虽每三年一次选秀，但前次因三年孝期未满，仅是宗族中选一批年岁相当的秀女充盈后宫。现国力鼎盛，八方来朝，故此次选秀与前次不可同同日而语。
　　且麟曦帝身长七尺八寸，身躯凛凛，相貌堂堂，眸如寒星，眉似墨漆，美词气而有风仪，朝臣皆以天人之姿称之，不少宗亲大臣之女慕名而往，乃使此次秀女数目之众乃我朝开国以来最盛。
　　皇后紫姬头戴薰貂朝冠，上缀红帽纬，冠顶叠三层金凤，金凤间以东珠而贯，冠后饰金翟，翟尾垂五行共三百二十颗珍珠，每行另设青金石东珠。身上明黄色缎子朝袍，饰貂缘，朝袍并朝褂均上幅绣行龙及龙云，下幅绣八宝寿山江涯立水平水纹。朝褂领后明黄色绦。
　　紫姬年十九，原是麟曦帝王妃，麟曦帝登基后立为后。帝曾有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若轻云之蔽月,若流风之回雪。紫姬习舞蹈,绘百川,诵五经，尝因一曲练霓裳名动天下。
　　自麟曦帝尚为北硕王始，帝后二人虽是少年夫妻，然琴瑟和谐乃是皇族佳话，虽麟曦帝已有二妃，但皇后紫姬依旧盛宠不衰。
　　麟曦帝右下为孝淑太后并贵太妃。
　　孝淑太后为麟曦帝生母，先帝驾崩后奉为皇太后，徽号孝淑诚寿，世人称孝淑太后。
　　贵太妃原为先帝钦封皇贵妃，乃是前朝传奇女子。年十三入宫，一年内晋为贵人、嫔、妃、皇贵妃，曾被文人以妖媚惑主谏言。然，翌年，先帝病危，尝自残欲随先帝大行，先帝于弥留之际留有遗诏嘱其不可殉葬。先帝大行后，自请入皇城内佛堂英华殿，与佛堂暮鼓晨钟相伴。
　　皇太后与贵太妃俱是朝服装扮。
　　“姑姑......”皇后紫姬缓缓开口。
　　“娘娘，在......”轻步上前，俯身做拜，“娘娘有何吩咐？”
　　“方才小顺子来报，有不少秀女受寒，你可安排妥当？”明黄缎锦衬得皇后紫姬面白如玉，一双眼眸明若皓月。
　　“回禀娘娘，颜雪已经受寒小主移至储秀宫偏殿安置，并已差医女随侍，”略停顿，“娘娘，近日春寒料峭，且初雪方融，颜雪自作主张以红绫为墙，以免再有小主因风寒入体而误了殿选吉时......”
　　语毕，跪伏在帝后座前，“颜雪自作主张，还请陛下和娘娘责罚......”
　　“嗯......”麟曦帝稍沉吟，“设想周全，何罪之有，起来吧......”
　　“谢陛下......”起身退至皇后侧，奉上清茗及锦帕。
　　“已立春了，怎么还会有秀女染上风寒？”皇后紫姬轻呡香茗，仿若不经意的出声。
　　“嗯，我朝太祖自马上得天下，八旗子弟无不骁勇善战，女子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孝淑太后语音微提，“可现如今的宗女，这么些许寒气就受不住，怎能指望她们入得宫来能令德淑仪？”
　　贵太妃手捧香茗未置一词。茶盏袅袅雾气后凤眼微收，难辨神色。
　　总管太监安宁快步上殿，跪拜，“启禀皇太后，贵太妃，皇上，娘娘，吉时已到…….”
　　麟曦帝略一抬手，“开始吧……”
　　除去已送至储秀宫偏殿的一十九名秀女外，其余三十一名秀女，依照前两轮遴选名次，依次唱名入殿拜见帝后妃四人。
　　头一位进殿的是秀女曦芸。
　　莲步轻移却不见衣裙摆动，但见腰际青玉佩流苏轻荡。
　　福身做礼，“臣女郭络罗氏曦芸给皇太后、贵太妃、皇上、皇后娘娘请安......”
　　“曦芸啊，起来吧......”孝淑太后面上浮上慈爱之色，“无需拘礼，你进宫是注定的事儿，就别多这些个虚礼了......”
　　“曦芸谢太后娘娘恩典......”起得身来已是眉眼含情，唇角含笑，“不过太后娘娘，这礼可不能废，您一向教导曦芸要进退合宜，曦芸可不能失了太后老佛爷的颜面......”
　　麟曦帝轻笑，“曦芸你是愈发伶俐了，今儿个你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
　　“曦芸妹妹，”皇后紫姬朱唇微启，“你看，你还没入宫，这太后和皇上就已是呵护备至，这日后入得宫来，更要好生伺候太后和皇上才是......”
　　“谢皇后娘娘，曦芸谨遵皇后娘娘懿旨......”曦芸欠身答礼。
　　秀女曦芸身影方出殿，孝淑太后开口道，“皇上，这曦芸的份位你可得谨慎些，可不能委屈了曦芸......”
　　“皇额娘，朕明白......”
　　说话间，秀女辰哀已上得殿来。
　　方才查看染上风寒的秀女时未见辰哀，心里竟不觉松口气。
　　自她入宫来，从不多言，亦非好事之人。每次往储秀宫时，都不见她与其他秀女聚在一处说笑，平日里不是手捧书卷，就是焚香鸣琴，即便与一众秀女立在一起，也有如空谷幽兰一般，不落俗尘。
　　“臣女董鄂氏辰哀，给皇太后、贵太妃、皇上、皇后请安……”辰哀音略抖，却更添怜意。
　　“辰哀......”麟曦帝轻吟，“是何二字？”
　　“回禀皇上，”辰哀已压下惶恐，只听得音如乳燕清啼，“是良辰美景奈何天的辰，金河秋半虏弦开，云外惊飞四散哀的哀字.......”
　　“辰哀？怎么是这个哀字？”孝淑太后已微蹙眉。
　　“起来吧，”麟曦帝倒是和颜悦色，“母后，哀而不伤，也是好词好字......”
　　“你父兄是何官职？”贵太妃出言。
　　“回贵太妃，辰哀家父乃是满洲副都统，”辰哀起身作答，面色安顺，“有一兄长，现随父亲在关外......”
　　“武将世家却诗书俱佳，实在难得......”贵太妃轻言夸赞。
　　“太妃娘娘谬赞......”辰哀福身答礼。
　　“你父兄皆在外，家里就剩你一人，岂不凄苦？”麟曦帝语带关切。
　　“回陛下，辰哀与额娘两人为伴，有书画为伴，琴棋为乐，日子不苦......”
　　“日子只会越来越好，不会越来越苦......”
　　麟曦帝似话中有话，我亦不由得看向麟曦帝，但见他眼眸轻含浅笑，和煦似春风。
　　辰哀听闻麟曦帝之言，亦不由得抬头，与麟曦帝目光相遇，面上染上一层胭脂色。
　　我心里似有暖意，辰哀进宫应是无任何阻碍了。不知为何，自第一面起，辰哀就如我幼妹般时时牵动我心，此刻见她与麟曦帝间的情愫暗涌，不由得暗暗为她高兴。
　　“倒也是一个标致的可人儿，恭喜皇太后，恭喜皇上和娘娘了，”贵太妃今日话语倒是比平日里多起来了。
　　辰哀方出殿，贵太妃就称赞起来，倒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连太妃都夸赞，可不就是一可人儿......”皇后紫姬眉梢轻抬，却是浅笑。
　　三十一位秀女挨个儿入得殿内，帝妃四人逐一得见，不外是问问家世，看看仪表，或是考上几句诗文。即便如此，却也费得两个时辰，才将将见完。
　　待得秀女绾儿出得大殿，再看向帝妃四人，都已现疲态。
　　孝淑太后已轻靠在紫檀椅上，神色已不若早先轻松。皇后紫姬原本就白皙的面容，此刻更是一丝血色也无，眼眸深处如深潭辨不明。
　　倒是贵太妃不见多少疲态，只是手捧茶盏细品香茗，唇际若隐若现几许浅笑。
　　“皇额娘也累了，儿子送您回慈宁宫吧......”麟曦帝离座上前轻扶孝淑太后起身。
　　“哀家无妨，倒是皇后......”孝淑太后话语略顿，看向皇后紫姬，“今日你也劳累了，让皇帝送你回去好生歇息吧......”
　　“谢皇额娘关心，臣妾不打紧，皇上还是送皇额娘回宫歇息才是......”皇后紫姬盈盈起身，如凉风中的秀荷惹人怜爱。
　　“颜雪......”麟曦帝出声。
　　恭谨上前福身，“在......”
　　“你且送皇后回宫歇息，传太医随侍，不得有误！”
　　“遵旨......”
　　麟曦帝躬身轻扶孝淑太后，缓步出殿，只听见母子二人轻言细语。
　　“恭送皇太后，圣上......”
　　殿中诸人起身恭送其母子。
　　“唉......”贵太妃缓缓起身，“本宫也先回去了......”
　　殿中诸人又是一阵跪拜。
　　扶起皇后紫姬，神色已现惨白，不由得轻声惊叫：“娘娘，还是传太医吧......”
　　皇后紫姬素手轻抬，止住我言语。
　　“你们都下去吧，本宫想在这含元殿坐一会儿......”
　　心知此时多说无益，只得屏退所有宫娥太监，我也退至殿廊下，独留皇后紫姬一人于含元殿上。
　　含元殿外已是空荡荡一片。待选秀女们早已散去，只剩敞地上一滩滩雪化后的水渍。
　　风起，吹得红绫呼呼作响。那红绫围墙，似红漆宫墙内的桎梏，层层缚住哀鸣的魂灵，离不去，走不开，吹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