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立春（二） 坤宁宫，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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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皇后娘娘寝宫，主殿并东西偏殿十八间两进两出厢房，加东西暖阁，水苑亭榭。
含元殿为偏殿之一，雕梁画栋，穿山游廊与主殿相连。红漆殿墙，门灯廊挂，两边一色戳灯，日出一刻后已停了烛火。台矶之上，挺立着几名手持拂尘的太监，皆是敛眉凝神，目不斜视。
已是辰末巳初，秀女们已杵在坤宁宫含元殿前敞地上等候两个时辰。
按本朝祖制，秀女殿选皆在坤宁宫含元殿前，分列而立，待皇帝与皇后召见后，依次入含元殿待选。未得皇上和皇后召唤，秀女不得随意走动，离席或是歇息。
方才已问过执事太监，陛下尚未下朝，今日讨论江淮水患，恐一时三刻无法回返。
春雪已停，地上虽无积雪，但足下冰水恐早已洇湿宫鞋。加之雪霁未明，寒风沁骨，已有几位秀女面泛青白，倩仪已为几位秀女请脉观察。
“春英，”招手示意，春英碎步近来，“姑姑先去向皇后娘娘回禀，你在此照看。”
“姑姑放心，春英会好生照看着的！”春英欠身做礼。
轻阖首后，回身向坤宁宫主殿而去。
自垂花门入，转过紫檀大理石凤舞插屏，经正房厢庑游廊，但见佳木茏翠，奇花灼灼，柳稚新条，丝垂翠缕，映衬着朱楼画栋，富丽至极。
回转即见仪门内立着的宫女雪儿。
“雪儿给姑姑请安，”雪儿轻巧欠身。
“娘娘起了？”一边说着一边快步向西暖阁走去。
宫女雪儿也随我后走着，“回姑姑，一个时辰前娘娘已起身，只是说身上乏着，用罢膳，就在西暖阁歇着了，也停了今日各位娘娘问安......”
脚下一滞，偏首问宫女雪儿，“可曾传太医或是医女？昨夜一夜飘雪，娘娘可是凉着了？”
“娘娘不让传，只说歇歇就好......”雪儿怯怯回话。
已到西暖阁，太监小顺子迎上了，“我的好姑姑，你可来了，赶紧劝劝娘娘吧，身上不爽快还不肯让我们传医女和太医......”
轻点头。
已到暖阁前，伶俐的宫女立即打起帘笼。
暖阁外虽春寒料峭，暖阁内却是曦风和悦，笼着的地龙蒸得暖阁内盎然昕怡。
转了纱橱锦槅，五彩销金嵌宝雕镂连拱门，已入内室。鼎焚百合香，瓶插望春蕊，帘飞彩凤，帐舞游龙。
临窗软榻铺着绛红细绒袄毯，设着烟紫锦缎靠背，天青色线络盘花引枕，金丝滕红猩毡条褥。边几上摆着钧窑茗碗。几名值事太监手捧香珠、绣帕、漱盂、拂尘伫立一旁，未得闻一声。
皇后紫姬拢着宝珠琉黛髻，只斜插一支九凤朝阳钗，愈发云鬓如裁。身着烟青色绣银幼蝶裙，外罩水翡翠衫，衫子上系着双衡丁香佩，垂着涤绿色宫绦。面若皎月，色如施脂，两弯远山含烟眉，一双清溪流波眸，肌骨莹润，娇袭如仙。
此刻正倚在软榻上，手拢雕金彩焕暖炉，眼眸微敛。
于脚踏前跪拜行礼，“颜雪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单手微抬，娇弱无力。
“姑姑无需多礼，起来吧......”
“谢娘娘...”随起身，立于软榻侧。
“娘娘，方才雪儿说您今日身上困乏，”碎步上前，轻声道，“还是传医女为您请脉吧......”
“今儿个是怎么了？”皇后身形未动，手中暖炉缓缓搁置边几上，“个个儿都管起本宫的闲事儿来了......”
说话时，语中平静无波。
“颜雪不敢，”忙跪下，俯身回话，“只是今日殿选，诸多事项还需娘娘做主，颜雪只恐恐累及娘娘凤体违和，陛下忧心，却是众秀女小主的不是......”
“哦？是吗？”皇后紫姬挑眉，“颜雪真是生得一张巧嘴，明着是担心本宫身子，暗着可是为着新进秀女们操心才是真吧......”
“娘娘明鉴，”愈发矮下身去，金漆脚踏已快抵到额头，“奴婢心中一向以娘娘马首是瞻，奴婢关心的是娘娘凤体安康......”
“得了得了，”皇后紫姬抬手打断我的话，“本宫还会不知道你的心思，起来吧......”
“谢娘娘，”淡然起身，“已是巳时，陛下怕是快下朝了，还请娘娘更衣......”
皇后紫姬轻移身躯，缓缓下榻。
“颜雪啊，”莲步至身侧，紧盯我的面庞，“你入宫多年，这宫中上至嫔妃下至宫女，你都要照应、提点，可不要太过操劳了......”
“谢娘娘关心！陛下和娘娘让奴婢做了掌事姑姑，奴婢自是尽心竭力为陛下和娘娘分忧才不枉陛下和娘娘的提携......”
“好了好了，”皇后紫姬轻笑，“本宫随口说说你也这般当真......”
接过值事太监递过来的漱盂，捧于皇后面前。待她漱完口，再奉上绣帕香珠一众物品。
“颜雪你且去，”皇后回身披上金丝锦缎袄，“这天寒地冻的，别让人还傻站着，去看看圣上下朝没.......”
甩帕欠身，“尊娘娘旨意，颜雪告退......”
碎步退出西暖阁，太监小顺子已迎上来，“还是姑姑有法子，三言两语就劝得娘娘起身......”
“还请公公留心，娘娘一向春日里身子犯懒，可得多多留意，”脚步稍止，“不如公公唤医女朵儿来坤宁宫当差一段时日......”
“还是姑姑设想周详，难怪圣上和娘娘如此器重，”太监小顺子低眉顺眼，“洒家这就差人去太医院寻医女过来......”
不再多言，快步向含元殿走去。
褪去了斗篷，冷风直灌胸腹，清冷寒意更甚。
方出得仪门，就见春英在仪门前来回踱步，不时向坤宁宫张望。一见我出得门来，当即奔至跟前。
“姑姑！姑姑！”春英小跑着至面前，“不好了！姑姑，不好了！”
春英一唤，忙加快步子上前，心下暗暗不由得叹息，该来的必定躲不过。
“姑姑，”春英小喘着，“好些个小主都倒下了......”
“医女呢？倩仪不是在吗？”
“不行啊，姑姑，好些个都倒下了，倩仪忙不过来......”
静默不多言，心思百转千回已过重山百壑。
含元殿前敞地上伫立的秀女已有小半退下，留待原地的丽人也如遭寒风欺柳般瑟瑟发抖。
执事太监快步上来，掌中拂尘如驰马尾鬃早失持稳。
“姑姑，”身着暗色宫衣的执事太监深深俯下身，“姑姑，已有一十九位小主身感不适，已迁至偏舍小憩......”
“一并多少医女随侍？”脚下不曾停歇，只得往偏舍去。
执事太监随后紧跟身后，“回姑姑话，已着人唤医女青姌、熏儿、紫菱来查看......”
出游廊过溪池，但见粉垣绕修舍数楹，既是含元殿偏舍。
挑帘入得，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几上已躺卧着一众秀女。
“姑姑！”倩仪已是额浮香汗，颊现红霞，袖盏早已捋起，“俱是风寒入体，寒气侵蚀......”
至床几前端详秀女的神色，多是星眸紧闭，樱唇青白，气息迟滞。
“倩仪，立即将小主们移至储秀宫偏殿，不得与其他秀女合屋共居，”抬手将执事太监唤至跟前，“立即去找小顺子，禀告皇后娘娘，不得有误！”
“春英，速去内务府找二十名太监，领二十丈红绫，”见春英一脸不解，“让太监们用红绫做墙把含元殿敞地围起来，以免再有小主受寒......”
“嗯，”春英用力点头，“还是姑姑有法子，这样就不会坏了祖宗规矩，又不会让小主们受罪......”
窗外天色晴明，“菲儿，你和春英在这儿好生照看，姑姑去乾清宫看看......”
乾清宫，本朝帝王寝宫。取唐韩愈《六合圣德诗》中“乾清坤夷”一词，意指天下清和，各地平安。
乾清宫乃皇城内廷正殿，与坤宁宫只隔着交泰殿。面宽九间，进深五间，合东西暖阁二间，崇阁巍峨，层楼高起，玉栏雕砌，复道萦纡。
乾清宫前谨身殿、华盖殿、紫宸殿，是为外廷。每日皇帝上朝前自乾清宫出入谨身殿着朝服戴朝冠，再入华盖殿小坐，翻阅表具奏章，才到紫宸殿升座。
内廷与外朝自乾清宫分隔开。外臣不得随意入内廷，后宫不得进朝堂。
过得龙蟠鲛护玲珑玉牌坊，已至养心殿侧，只见一人头戴貂尾帽着平金绣太监宫衣负手而立。
“颜雪给总管安宁大人请安，”微福身。
“颜雪姑姑不必多礼，”抬手虚扶。
太监安宁，大内总管，亦是皇帝身旁的御前太监，为正四品官职，乃内廷宦官之首。
“安宁公公，陛下可下朝？”安宁即在养心殿，则应是下朝了。
安宁一努嘴，“圣上下了朝，已更衣，稍燕坐，现正和江南将军在御书房议事呢......”
心下一紧，眼眸半觑，面上神色未动。
“谢公公，”稍屈膝做礼，“今日殿选，秀女小主们已等候多时，这春寒料峭，不少小主已染风寒，移去储秀宫偏殿安置......”
“洒家明白，”安宁回身，“颜雪姑姑随我来，圣上该是罢了议事，和江南将军闲聊着......”
“多谢公公......”未及福身答谢，安宁已向前走去，旋即快步跟上往御书房去等候。
女官无召不可入御书房，故只得在御书房仰熙斋外青石甬道旁等候，待安宁入禀皇帝。
仰熙斋外无一株花木，仅有玲珑山石，金绳盘曲，青石甬道。而仰熙斋亦是纸窗木槅，一洗富贵之气。
当今圣上自登基以来，崇尚节俭，严禁奢华之风，而这御书房仰熙斋之简朴既是圣上最喜之处。
垂首立于甬道侧，敛神屏息。
即便是无人处，亦作恭谨状，这就是后宫里的下人、奴才。
思及此，心下叹息，为自己亦为他人。
垂首目之所及俱是几尺见方的青石甬道，忽一双青蓝色朝靴入来，上绣紫红色云彩，结青衮穗子。
抬首，一人身着朝服立于面前，耀阳自其身后着上一圈光晕，使得看不清面庞，只觉神色刚毅，倨傲而肃然。
“颜雪给将军请安......”甩帕，福身，唱礼。
青蓝色朝靴微动，似欲上前，却终是收回。
“免礼......”淡然听不出一丝波动。
起身，无语。依旧垂首而立。
目之所及，青蓝色朝靴邦上已磨白，靴繶处已可见几处丝缕。
“你......”言语迟疑着，他好似有话欲说。
“颜雪姑姑，”安宁小跑着过来，“圣上让你进去回话，你快些......”
略一欠身，转身跟着安宁入仰熙斋。
忍不住回首望去，只见石青色朝服已出圆门，快步而行。
“颜雪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俯身跪拜。
“起磕吧！”皇帝已换明黄色常服，“皇后娘娘可起了？”
“回皇上，娘娘已起，只是春日困乏，娘娘稍憩小会儿，”起身作答。
“可唤医女照应？”
“回皇上，已着医女朵儿随侍......”
“嗯......”皇帝未多言语。
不敢多言，眼眸暗向安宁。
安宁意会，上前，“皇上，您该更衣往含元殿了......”
皇帝轻抬右手，安宁即刻噤声。
“你们都先下去吧，朕去看看皇后就过去......”
与安宁一道跪安退出仰熙斋。
“颜雪姑姑先去含元殿等候，圣上该是会和皇后娘娘一同前往......”
福身，“多谢公公......”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立春（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