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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立春(四) 那日殿选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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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殿选过后,日未落时,就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一连几日,春霖脉脉,清寒透幕。远远望去,座座宫殿掩在蒙蒙春雨密丝下,腾云似涌烟,整个皇城都笼罩在氤氲水汽中。
几日来,皇后紫姬都停了后宫的请安,太医院太医日日前往坤宁宫请脉,麟曦帝也不时去往坤宁宫探视。
可即便如此,淫雨霏霏和皇后微恙都阻挡不了后宫秀女们成为麟曦帝的妃嫔。
入得殿选的三十一位秀女,除去九位被麟曦帝撂了牌子,赐给了贝子王爷或是宗亲,统共二十二位被封了不同的位份。
秀女曦芸果然方进宫就封为贵人,后宫无人觉得意外,人人都以为该是情理之中。
倒是秀女辰哀,竟也被封了贵人,颇有些出人意料。算起来,一众秀女中,辰哀既不是容貌最出挑,亦非才情最出众,加之辰哀喜静,素来与秀女宫娥们走动得少。一时间“后宫新宠”这四个字落到了辰哀身上。
其余秀女也都封了答应、常在等份位。
春雨下的皇城,独有储秀宫烟柳娇柔,芍药含泪,蔷薇横卧,无一处不是情意绵绵,无一时不是莺歌燕语。日日都是来来往往穿红着绿的宫娥侍女,陪着新授了份位的秀女们迁至各自宫阁里去。
不几日,储秀宫内再度归于死寂,进出的也只剩太医和医女了。
未得殿选的秀女不得送出宫去,亦不得婚配他人,这左右为难的身份此刻倒也为难不了日日饮药见诊的她们,但是待得日后身子康复,若不能早早摆脱这样的身份,恐是连宫女太监都会欺负的。
出得储秀宫,已近子时三更时分,各宫早早就落了锁。
“姑姑一路好走……”储秀宫门口的宫娥欠身做礼。
略阖首,便撑一支浅色油纸伞,手执明瓦灯轻步离开。
天色早已大暗,且阴的沉黑,兼着雨滴竹稍蕉叶上,更觉凄凉。
已十一日了。
迄今为止,染上风寒的秀女竟无一好转。
麟曦帝已破格降旨,着太医院陈太医前来请脉诊治。可这日日汤药下去,还是无一人回好。
宫里已隐约有了好些传言。鬼神之说的有之,瘟疫之说有之,投毒暗害之说有之......这些传言不论是传到孝淑太后那里,还是皇后紫姬的坤宁宫,这些秀女的下场不外乎是移出去。
所谓移出去,说是到宫外诊治之意,但无人不晓若是真把这些个秀女移了出去,她们就真真的无路可走,既不能婚配他人,再进宫亦是无望,一辈子就这么给耽搁了。
细雨落在油纸伞上,沙沙作响,在静谧中如风拂青松,更似殿选那日秀女们于储秀宫内的嘤嘤细语。
花盆底宫鞋,每一步落在青石甬道上都似响锤,在午夜的皇宫内回响。
这长长的青石甬道,每一日我都要走上几回。从储秀宫出来,六百四十七步,即可到素堂,后宫女官的住所。一千七百三十二步,便到了坤宁宫,二千二百六十八步,就是乾清宫。
可是,无论再走上多少步,都走不出这深宫,离不开这皇城。
抬首自纸伞下往外看,栋栋宫殿都停了灯火,黑洞洞的门庭仿若张开的狮口,亟待吞下一个个鲜活的魂灵。
思及此,不由得捏紧手中纸伞和宫灯,快步往素堂去。
推开门,厢房里黑洞洞一片。初春的寒意交织着春雨的湿意,冷不丁打个寒战,这屋里倒比外头还冷。
收了纸伞罢了宫灯,吹燃火捻子,厢房内晕黄光影朦胧.....
安置好地龙,回身但见案几上搁着一银丝绞纹镂空球。
自案几上取来,精致轻巧,双手抚上,暖意自十指掌心而入,四肢百骸皆慢慢有了暖意。
眼眸浮上清泪,他还是记得,不曾忘记......
我又何曾忘记?
记得春日煮茶鸣琴,香茗烟雾袅袅,笑靥蔼蔼的他;
记得夏夜笑扑流萤,扶住我欲倒的身形的他;
记得秋凉纨扇,于我扇上挥毫的他;
记得冬夜赏雪,为我系紧披风的他......
心中大恸,似有一钝刀在胸腹间缓缓拉刺,此刻我只有将那银丝绞纹镂空球紧紧抱于胸口,此刻,我只有这个暖球,只有这一点点暖意.....
是夜,怀抱暖球入眠,枕着更声雨声入眠,心绪安然。
以为他会入梦,谁知却是一夜无眠。
晨起时,对镜贴花钿,欲扯出一抹笑,镜中人却似欲哭。
自榻上取来暖球,里头的银炭早已灭,仅剩些许暖意。银丝也慢慢回光亮银白,不复昨夜微微泛着红光。
心下一惊,暖球掉落在地,滚落至榻边。
天啊!我怎么可以如此不小心!如此大事怎么会疏漏!
快步自地下捡起暖球,细细打量。
他送这个暖球过来,绝不仅仅是心疼我阴雨绵绵寒意侵体,如此明显的暗示我怎么竟然过了一夜才明白!
暗自懊恼,怎么可以儿女情长误了正事儿!竟然忘了已不是在沁园,而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
捏紧手中已冷的暖球,取过宫牌,转身出了厢房。
雨已住,天已放晴。
储秀宫内娇花含露,兰叶葳莛。
“姑姑安好......”储秀宫内掌事太监上得面前俯身唱礼,“已着姑姑吩咐,将小主们安置偏殿,现小主们正在偏殿花园里透气......”
轻回礼便去往偏殿花园。
偏殿花园内的亭阁水榭里散着三三两两的秀女们,虽是春日风熙和煦,虽是环佩叮当,流光潋滟,可个个儿秀女面上尽失光彩。
确实,原本同届的秀女,有人封了贵人,有人赐给了王侯,再不济的也封了常在或是答应,而反观她们,本应同登妃位,侍奉君王,可此时此刻却在这储秀宫内,妾身未明,哪儿也不能去。倘若时间一长,只怕就无人搭理了。
入了芷兰亭,倩仪正扶着秀女安座于一旁。
芷兰亭内散着四五位秀女,略福身,“颜雪给各位小主请安了.....”
“姑姑多礼......”
“姑姑无需多礼.......”
一叠声有气无力的话语,我不禁蹙眉。若是时日一长,只怕秀女们身子未垮,心先垮了。
“倩仪,过来!”招倩仪至身旁。
“姑姑......”倩仪亦是蹙眉。
“倩仪,小主们还需多少时日方能大安?”眼见着倩仪日益消瘦的俏脸,恐是难办。
倩仪轻叹口气,声几不可闻,“姑姑......”倩仪似有话。
轻握倩仪柔荑,暗让其勿在秀女们面前多言。
回身,浅笑至秀女玉果儿面前,轻福身,“玉小主,颜雪还请小主借暖球一用,少待就还您......”
秀女玉果儿体寒,甫入宫就因暖球不离身而被一众秀女打趣,且她的暖球非宫内配给,而是自其府带入,做工精美绝伦,最妙的是往里头放置一块银丝炭,即可六个时辰不熄。
秀女玉果儿盈盈起身,将笼在袖盏里的暖球递给我,“姑姑且拿去......天回暖了,果儿暂且可以离身.....”
接过秀女玉果儿递过来的暖球,只见上头掐金玉琉璃覆着珐琅彩,隐隐透着微红的炭光。
携了倩仪的手,径直回往储秀宫后小膳房。这个膳房是专门为了给过了病气的秀女们另辟出来的,平日里熬药备膳都是在这里。
入了膳房,屏退所有宫娥太监。
略调整心绪,正视倩仪,“倩仪,你是不是有用紫堇花入药?”
倩仪点头,“紫堇花可强化躯体,有助于小主们恢复,不再受风寒侵蚀......”
将手中暖球递与倩仪,“倩仪,若是紫堇花加上月竹花呢?”
“紫堇花入药加上月竹花梗焚香......”倩仪打开暖球,细细查验,自内里银丝炭旁取出一段已焦黑的花梗,“可安眠,去寒。姑姑,这个有问题吗?”
不多言,自水缸里取一瓢清水,从倩仪手上拿过那一段已焦黑的花梗,投入水中,只见月竹花梗漂浮在水面上,慢慢的四周有了一层薄油。
“倩仪,姑姑问你,”将水瓢递给倩仪,“月竹花梗焚香,为免花梗片刻燃尽成灰,多会用什么浸透花梗?”
“多用紫杉叶油,”倩仪好奇的看着我,眼眸清朗,掩不住讶异的神色。
“那这个是什么油你辨得出吗?”将倩仪引到窗前,令其细细辨识。
阳光下月竹花梗四周围拢了一圈淡淡的油痕,闪出点点青光。
“姑姑!”倩仪抬头惊异道,“这不是紫杉叶油,这是紫杉花油!”
“月竹花梗浸透紫杉花油,则药效逆转,加之紫堇花入药,只会加重风寒入骨!”一瞬不瞬的看着倩仪,“姑姑说得对吗?”
“姑姑......”倩仪面容惨白,“是何人如此残忍?是想让所有秀女们都.......”话住,噤口不言。
“该不至于如此,”将水瓢倒尽,清洗赶紧放回水缸。
“今日之事倩仪断不可告与第三人知,”略沉思,复道,“此事事关重大,切不可泄露半句!”
倩仪颌首,“倩仪听姑姑的!”她面上有些许迟疑,“姑姑不打算告诉太后和皇后娘娘吗?”
轻叹气,“倩仪,这紫杉花油平日里只有嫔妃们用来掺入桂花油中用来护发,其他人根本取用不到.......”
“姑姑!”倩仪已面白如雪,“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人命关天,”将暖球扣好,递与倩仪,“不要去想是谁,眼下,一十九位小主等着你救命!”
倩仪郑重福身,“谨遵姑姑教诲!”
扶起倩仪,浅笑为其抚平衣裙,“你且去,今日之事只能有你我知晓!”
“知道了,姑姑!”倩仪亦是回我一笑,“那倩仪去了......”
目送倩仪离去,我且留待膳房多一会儿。
倩仪复又回转,“姑姑,你是如何知道紫杉花油和紫杉叶油的用法,和紫堇花入药的呢?”
稍有怔忪,复回笑,“若姑姑不懂得,怎么能做这掌事姑姑呢?你去吧......”
“嗯,倩仪告退......”
少顷,倩仪的身影已转出膳房。
紫杉花、紫杉叶......
怆然一笑,他告诉我的,不就是这个吗?
立春,东风至,寒气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