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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立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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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宫春.立春
(南宋)辛弃疾
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无端风雨,未肯收尽余寒。年是时燕子,料今宵梦到西园,浑未办黄柑荐酒,更传青韭堆盘。
却笑东风从此,便熏梅染柳,更没些闲,闲时又来镜里,转变朱颜。清愁不断,问何人会解连环?生怕见花开花落,朝来塞雁先还。
“姑姑.....姑姑......”小轩窗外有人声恭谨的唤到。
推开房门,一阵轻风裹着细雪翻卷而入。虽已入春,可寒意依旧如薄刀轻而易举划开衣裙,贴着肌肤,沁入四肢百骸。
才刚四更天,四下夜色如墨,宫女春英手提宫灯,垂首立在门外。旗头、肩上都积着薄薄一层细雪。
“先进屋里来......”伸手拿过春英手中的宫灯,引她进入屋内,“你在外头站了多久了?怎么不早点叫我......”
春英憨憨的咧嘴笑,“我来的时候姑姑房里的灯刚灭,我估摸着姑姑才躺下,就想让姑姑歇会儿再起身.......”
“那你也可叫醒我进屋等啊.......”赶紧把手炉塞进春英已冻僵的双手,拉她坐下。
转身自小阁里翻出坎肩,披在春英已半湿的旗装外。
手脚麻利地把头发打上络子,在脑后结成发髻,戴上旗头;换上藏青六纽宫装,抚平胸前团花团福织锦纹,踏上花盆底宫鞋,披上斗篷。
回转身,看到春英青紫的脸蛋已缓过来,苍白却隐隐有了红晕。
“春英,你回去换一身衣裳再到储秀宫,姑姑我先去,”点亮一盏宫灯,塞到春英手中,“来时记得叫上倩仪,这回可不能迟啊!”
说完,走出厢房。
深深吐纳,五脏六腑霎时灌满清冷的寒意,郁结于胸的烦闷被一冲而开,颅内也一片清灵。
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手提昏黄的宫灯,快步向储秀宫走去。
储秀宫早已灯火通明,虽不至于人声鼎沸,可处处都已是细细碎碎的莺歌燕语。
三五人一群,六七个一簇,秀女们早已打扮妥当散在门殿娫廊低声呓语。
将斗篷解下交给宫女菲儿,浅吸一口气抬步踏入门殿,浓郁的熏香侵入鼻息,我隐隐蹙眉。
“姑姑来了......”未得松开眉头,就有秀女娉婷上前行礼。清水蓝底暗绞银丝锦绣纹的秀女装,耳垂明儿铛,发间只一朵素蓝绢花,与一众秀女无并无二致。
欠身回礼“小主多礼....”
面前秀女盈盈起身,荷衣轻动,靥笑春桃,唇缀樱颗,榴齿含香,一双剪剪秋水瞳欲语还休。
秀女曦芸,吏部侍郎之幼女,饱读诗书善曲赋,未及荆时就已多次蒙太后招入宫中随侍鸾架,此番入选掖庭必是注定。
与我也不是生人,“曦芸小主,才四更天,时辰尚早......”
丽人浅笑,“姑姑您看,”素手略抬,指向门殿里的秀女,轻笑“自前日开始,夜夜有人愁肠难眠。今日殿选,昨夜更是无人就寝,”说着轻叹,眼眸无辜,“曦芸本想小憩片刻,可回廊里片刻不停的脚步声,实在没有法子啊......”
说着自个儿浅浅笑开。
殿中秀女,虽姣若春花,媚如秋月,可眼角眉梢的轻愁薄怨无不昭示心中的隐忧。
三年一次掖庭大选,凡六品以上官员家中年满十四的女子一律送入宫中待选。家族荣辱父兄前途,多少人家企盼自家女儿即便不得母仪天下,能一时宠惯后宫也是光耀门楣的幸事。
沿着回廊轻敲厢房门棂,早春寒风顺着娫廊扑面而来,间或几片散雪飘进,打着旋儿飞舞而去。
“小主起身没?需梳洗更衣......”
“小主起身没?需梳洗更衣......”
“小主起身没?需梳洗更衣......”
.......
轻敲每一间厢房门棂,一遍一遍轻喊。
数年前谙达说,历次殿选,总有秀女因为种种原因被误在厢房,错失殿选良机。更曾有秀女于殿选之日惨死厢房内,尚未得见圣颜即香消玉殒。
“小主起身没?需梳洗更衣......”
“姑姑......”一声细鸣自北厢房传出。
难道......不敢细想,快步往北厢房走去,不及敲门询问径直推开虚掩的门,一秀女端坐在小几前,腮凝新荔,俊眼柳眉,粉面如玉,却是煞白如刹,唇现青痕。
顾不得礼合规矩宫规祖制,上前探向其秀额,已是薄薄一层粘腻的冷汗,颈上也是细密的冷汗。
不由得惊得跌坐在小几侧,“小主有何不适?颜雪这就去唤医女来为小主请脉.......”
一冷如冰砌的手拉住我欲起身的身形。
“姑姑......”秀女音如抖筛,“我没事儿,姑姑......”
回手握住微抖的柔荑,“小主,如有不适可不能拖延,殿选还有几个时辰,颜雪唤医女来为您诊治可好?”
秀女螓首微收,“谢姑姑好意,辰哀只是......”
辰哀,满洲副都统之长女,敏儿好学,内敛机智,虽风流婉致,却稍嫌怯弱不胜。
微微定下心神,“小主可是有何难处?可否说与颜雪?颜雪虽仅是掌事姑姑,但或许能帮上忙......”
“姑姑,能让辰哀靠着您一会儿吗?”秀女辰哀面露怯色,隐隐一丝羞赧,“辰哀无任何不适,只是......只是辰哀害怕......”
“只要小主不嫌弃......”伸手将微颤的辰哀揽入怀中,轻抚其背脊,仿若入宫前,怀抱幼妹安抚其入睡。
一时无言,只有秀女辰哀浅浅的呼吸与窗外初雪飘散之音。
“未入宫前,每次辰哀害怕了,额娘都会抱抱辰哀,”稍稍停顿,满是羞赧之意,“姑姑不会笑话辰哀吧?”说话间,面上轻染烟霞。
如此一个妙人,又得如此赤子之心,在这深宫□□能得几时?
“小主年幼离家当然会害怕,颜雪明白,只是今日乃殿选大典,待会儿上得殿去,小主可不能如此一脸怯容......”
“嗯......”辰哀坐直起身,已消去泰半怯意,抬眼看我已明眸蔼蔼,“姑姑入宫多久了?”
“嗯?”突如其来的疑问,我不由一怔,旋即浅笑,“颜雪入宫已五载,小主何处此问?”
“那姑姑会想家吗?”纯净如水的眼眸只有好奇,无一丝杂质。
压下心中苦涩,淡然道:“入得宫来则前尘需尽忘,只以圣上和皇后娘娘为马首是瞻......”
“姑姑......”抬首见面前丽人已莹莹欲泣。
方敛了心神,笑逐:“小主可切莫落泪,花了妆容可就可惜了......”
“来,让姑姑看看是否妥当......”拉起辰哀,周身看遍,果然是一如斯妙人,身量方开既已如仙,若待得二三年,恐想避宠都不得。
与辰哀出得厢房已是拂晓,内廷掌事太监、执事姑姑已引秀女们成列而立。
已历两次初选,余下五十人德容言行俱是百里挑一,但凡留待于这储秀宫内苑者,日后都是主子。这几日已有不少机灵的太监宫女暗地里给秀女们献殷勤,的确若是能投靠明主,他日主子飞上枝头时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姑姑,时辰已差不多了...”身着暗色宫装的太监俯身道。
略阖首,着诸秀女依次出储秀宫,经顺贞门,赴坤宁宫含元殿候选。
早春薄曦时分的皇城,春韵满宫倾,一众丽人在澄黄的宫墙下袅袅而行,娉婷之姿与威严宫殿回廊相映如画,所谓江山美人其实当如是。
这是秀女们自入宫来第一次于储秀宫外行走,个个儿虽敛神屏气缓步行进,可眼眸神情无一被皇宫各处景致所牵引,纵然不敢驻足侧首细看,可也凝神端详。
含烟御柳,澄水叠翠,皇宫处处俱是奇花绽嫩柳舞,锦绣铺林金丝拂地。隐隐听闻净鞭三下响,各秀女掩不住的惊奇之色。
我亦不做解释,已是五更三刻,此三净鞭为文武两班齐列入殿,天子上朝之意。此刻陛下应是已端坐紫宸殿,受百官朝拜,早朝已始。
“姑姑......”一声怯怯低唤,袖尾被人轻扯,低头见一细白柔荑,腕上套着雾翠青豆花种玉镯,系着纽辫红绳结紫金幼铃。
知是医女倩仪,亦不回头,暗自压下心中的乐意,隐去唇角浅笑,侧首轻瞪。只见来人单着一袭宫装,连琵琶襟也未穿,稍稍轻喘,面颊飞红烟,单手轻抚胸口,另一手可怜兮兮的拽着我的衣袖。
停下脚步,待一众秀女过去,佯装微怒,“倩仪,为何次次都来晚一步?”
“姑姑......”倩仪微嘟樱唇,满是委屈,“昨日倩仪就让小兔子叫我来着,可是,可是小兔子自己也睡迟了......”
在我瞪视下,倩仪越说越小声。
“跟你说了不可把太监公公唤作小兔子,怎么不听呢?”轻点她秀额,抬手拉正她因奔跑而有些歪斜的长布扣,“今日殿选,你若再迟一刻钟,就得自个儿去领罚了......”
“春英姐姐来唤我时,我已起了,只是到了储秀宫,你们已经走了......”
拉过倩仪微凉的手,“你哦,连坎肩儿襦袄也不穿,待会儿在殿前站上二三个时辰,你非病倒不可!”
“姑姑你放心,倩仪壮着呢!”说着还轻拍自个儿胸脯。
不再多言,牵着倩仪于一众秀女后慢慢而行。
医女倩仪,原太医院执事之孙女,三年前随祖父入宫贺太后寿辰,太后见其乖巧伶俐而留于慈宁宫,平日随太医院太医学习医术,闲时承欢于太后膝下,多得太后、陛下及皇后娘娘宠爱。自入宫来,常喜与我跟前跟后,如一幼妹般。
方才十二岁的年纪,已是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不是十分姿色,却已出动人之处,待留得三两年太后必会为她觅一良婿。心知与我的缘分不过是短短数年,故每每对她多有放纵,不若与其他后宫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