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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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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柳夕宁在一片恍惚中醒来,但全无胳膊酸疼的感觉,转头看见那浅眠的女子只是抓住他的胳膊,并未枕在上面,想来定是她半夜撤回了。
突然心弦被触动,难以言喻的感觉。
梦中的崔温苹似感应到他的目光似的,羽睫微微颤动,睁开了眼,见清明郎日,自己的手紧抓住柳夕宁的胳膊,忙收回了手,登时两团红云上脸,惭颜低声道:"抱歉"。
柳夕宁笑了笑,便轻轻的掀开被子去屏风处小解。
哗哗啦啦的声音顿时响彻整个静谧的房间,床上的崔温苹闻声脸颊更红了,她轻咬红唇,趁机连忙穿上衣裳。
等柳夕宁疏解完毕,崔温苹已经坐在梳妆台前。
早餐是两人陪崔笺共用的。
席上,崔温苹言辞试探崔笺的态度,崔笺已经表现出绝不重申表姐一案,连那鸣冤的青年也不打算放出,崔温苹自知劝说之路不通。要对症下药才行。
父亲身为乐州知府,一方地方官,天高皇帝远,朝中又有齐侍郎撑腰,自是无所谓惧,但父亲为人多疑,草木皆兵,崔温苹虽然平日里多关注服饰,妆容,经济等的消息,但对朝政也多加关注,京城里有家专写朝堂之事的小报,那消息多为真实准确,布庄买卖人进京销货时认识过一些圈里人,也曾花了些银子买来送给她看。
擒贼先擒王,想要使得父亲担忧动摇,需从根部出发,从齐侍郎入手,侍郎最怕什么,头顶乌纱帽,项上人头,最怕政绩有异议,最怕弹劾!席间听父亲话中推理,如今需要钱,需要钱上下打通关系,最有可能是那位齐侍郎遇到麻烦了!
索性双管齐下!两面夹击。
想到此,崔温苹唇角噙着一抹笑。
于是也不再提表姐之事,狱中青年之事,只倒了一盏酒,双手捧着,眼眸盈盈如水,低了姿态,诚恳道:"爹爹,女儿自嫁人后,少有看望您老人家,多有怠慢,女儿给您陪不是,望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莫与小女子置气。"
说着便从头上摘下一支燕绕梁玉簪,道:"女儿无本事,唯有一簪伴酒赔罪了。"
崔笺一愣,见其玉簪通彻光丽,不似寻常之物,可见女儿在婆家的地位,再见女婿席间的体贴,心思怎能不活泛起来。
伸手接过簪子,面上笑道:"你我血脉至亲,怎会为这点小事有了隔阂呢!"
崔温苹微仰头饮酒,步摇随之倾斜,嘴边是成竹在胸的笑意。
这波操作,看得柳夕宁一阵懵。
席间父女又叙了些寒温,崔温苹问起了小时候一直照顾自己的马婆婆去哪儿了。
崔笺支支吾吾,最后只道:"到你那儿院里去了。"
柳夕宁看到这一瞬间崔温苹眸中的寒意,但崔温苹极擅长收敛情绪,或者说擅长演戏,她只淡笑,状似无意回忆自己的童年。道出了自己与马婆婆情谊深厚。
自崔温苹的娘亲离开之后,崔温苹的饮食起居多是由马婆婆照应,府中谁都不拿她当小姐,只有马婆婆和翠湖待她不同,那崔笺听的面红耳赤,崔温苹收起了回忆匣子,说:"父亲,我去看看她,也算尽个孝心。"
"你若舍不得她,为父就做个人情,你将她同翠湖一般接到府上去吧。"崔笺笑道。面目上满是算计。
柳夕宁发现这崔笺特别会做人,用个无足轻重的马婆婆就抵了崔温苹赠簪之情,捎带再聊表一下父女之情。崔温苹也心机深沉,她明知道自己父亲冷血无情,不可能理会她童年如何,更不会产生一丝愧意,那么她提童年这茬岂不浪费口舌,不,她是故意在自己面前提的,若是冷不丁的说自己童年如何悲戚,倒显得是她在丈夫面前数落自己父亲如何不慈了。她借马婆婆之事,自然而然的透露出自己童年的悲戚,即使崔笺毫无愧疚,也不可能不在乎外人眼光,而且那个外人还是他的女婿。
高!实在高!柳夕宁内心里暗暗佩服崔温苹,不愧是能挑起柳府大梁的女人。
"且问过婆婆再做打算吧,毕竟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也不似个物品。"崔温苹语气婉转,她可不想这么快接走马婆婆,她后面的计谋还需要马婆婆无声的参与。
"是啊,是啊!"崔笺尴尬的笑着。
在通往马婆婆住处时,二人走在曲折的回廊上,柳夕宁一直想着昨日大厅上的种种,觉得崔温苹坦率的吓人,今天与崔笺的相处,又含蓄的令人佩服。
时而坦率,时而含蓄,似乎在她身上也不矛盾。
"怎么了?"崔温苹抬头问着。
柳夕宁回神,道:"只是在想娘子可真有心机!不过这未免太累了点,察人颜色,如履薄冰,始终累了点,想来是我无用,否则娘子尽管直了去,何须拐弯!"
崔温苹听的心头一喜,稍后又黯了下来,低问道:"相公可是不喜妾的心思太多。"心机一词,听得她心头凛凛,担心丈夫误会了去。
"怎会,别想那么多!"柳夕宁无奈道。
两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不一会儿便到了别院。
门上的红漆已然脱落,红铜锁锈迹斑斑。崔温苹正欲举手推门,柳夕宁不愿见她白衫落脏,抢先一步,见状,崔温苹低眸笑了笑。
甫一进门,萧索,冷清,陈旧,满院荒凉,柳夕宁一想到崔温苹在此生活了十几年,就觉得心疼,说:"真是委屈你了。"
崔温苹抬头,眼神柔情似水,只摇了摇头,也未答话,牵了柳夕宁的手,提裙向院中走去。
柳夕宁被牵的手温热,心中有些异样,低头瞥见崔温苹的耳尖泛红。
"婆婆,婆婆,在吗?"
崔温苹轻喊。
"咳咳咳……"挨着西厢房的小耳房里传来一阵苍老的咳嗽声。
崔温苹见快了脚步。
两人走进耳房,一阵阵令人作呕的气息铺来,柳夕宁不由得掩鼻,但见崔温苹似毫无知觉一般,面目上只有深深的忧色,柳夕宁也连忙放下了手。
走近床边,崔温苹不管三七二十一,见马婆婆面如金纸,气息弱弱,直接扑到她身上,低低哭泣。
难怪要急忙将婆婆做了人情送给我,崔温苹心想着,眼眸的温度低了下去,转眼看了看低矮的房间,窗户的光线暗淡,屋里堆满了杂物,眼见毫无落脚之地。柳夕宁扶了扶崔温苹的肩,便迈腿出去找大夫。
"你是…苹苹小姐…"马婆婆艰难的睁开浑浊的老眼,声音喑哑。
崔温苹用帕子沾了沾眼角,轻点了点头。见婆婆额角冒汗,忙用帕子轻拭。捋了捋袖子,打扫起房间,从杂物堆里捡出个水盆,往院里的井里打了些水,将房间清理擦拭了一遍。拾了些顺手小工具,霹雳乓啷的把窗户拆了,阳光也能洒进房间,在拆的过程中,她拭汗时,突然想到,千万不能让相公看到她这一面。
前前后后,忙活了一阵,柳夕宁带着郎中走进了院子。
马婆婆只是感了风寒,但病床无人,又几日不曾下饭,原先都是她拄拐到下人饭堂里打饭,或者领些菜自己做饭,这几日病重,连床都下不了,若不是崔温苹来,后果不堪设想。
别院里有厨房,柳夕宁简单的劈了些柴,崔温苹用厨房里的一点米和蔬菜做了粥,给马婆婆送去,先好歹垫一垫肚子。
柳夕宁拿着大扫帚将院子里的落叶拢到一块,将废旧的杂物全部劈了,能烧的全码到厨房,崔温苹看着相公单薄的身影,心里怜惜,走上前去,欲夺了扫帚,道:"让我来吧"。
"不用!一会儿就好了!"柳夕宁拒绝。
崔温苹微抬了脚尖,用手帕给柳夕宁擦脸。
在崔家共用了午膳,崔温苹并未提出接走马婆婆,只说定会多次来看望婆婆,望父亲多加照顾,崔笺自没有拒绝的道理。
柳夕宁想崔温苹如此做自有她的道理。
在回府时,崔温苹不忘在崔笺面前流露出对婆婆的牵念。
崔笺眼神飘荡,满是打算。
二人坐在马车里,柳夕宁想不透崔温苹有何计谋,又见娘子闭目养神,也不好去扰她,谁知自己刚转了视线,崔温苹挣开眼,笑道:"相公,有心事?"
"娘子,怎么将表姐解救出来?这一趟,想来是做了无用功。"
"未必,那个狱中青年想来不久便会被释放。表姐的话,据说李少爷,十分迷信神佛,相公只需找人扮江湖术士,以风水黄道吉日为由,将婚期拖延,然后"崔温苹并未接下去说,柳夕宁急了,抓住她的衣袖,说:"继续继续"。
崔温苹低笑一声,在他耳边将全部计谋毫无保留的说了。
高!实在高!柳夕宁觉得崔温苹不去朝堂为君排忧都是屈了人才。
"我爹见我两次提及狱中青年,他向来多疑,定会思想那青年与你我有关系,因李少爷,他无法还表姐公道,但可以随便将那青年关几天放掉,让你我承情,与咱们示好,他也不损失什么。"
柳夕宁赞赏的点点头。
谁料,马车猛的一颠簸,柳夕宁身子前倾,扑到在崔温苹的身上,俄而一阵清香绕怀,一亲香颊,身下的崔温苹猛然双颊红通,心脏跳跃加快。柳夕宁立马离了她,整了整衣冠,眼睛望着马车外的光景。
崔温苹红着脸,正正端端的坐着,心湖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