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灯将尽》很严肃的十

2、只是先走了

　　许阳那天，如无意外地先走了，走去睡了。

　　这几年影视寒冬，学电影的没组可进，古装剧里的宫廷舞倒是火的不行，凭着央舞中专的身子，许阳有时跟着以前的师兄跳些大学校庆、公司年会之类的小场子，那天听说是去跳个家宴，师兄神神秘秘地说高端活全大腕儿，许阳没放心上，他一贯只要有钱，来者不拒。

　　从他进别墅开始，手机就没有停过，大伯一个接一个地打来催他要钱，说他爸状态不好，让他转2万过去备着。许阳心急火燎，晚饭也顾不上吃，就躲在发财树后面回微信。

　　师兄找到他的时候，看到许阳一个人蹲在树后，怔怔地看着手机发愣，脸上很少见地蹙着眉，便知道这个小师弟又在为钱犯难了，打许阳进央舞中专就是顶优的好苗子，也是顶穷的苦孩子，后来因为桃李杯受伤，考去了国戏，听说也拍过两部抗日雷剧，但丁点儿不像个小明星，还是穷的叮叮当当，有场子就上，他从不问许阳怎么整天就知道赚钱还是老穿着央舞的冬训服，男人之间，没那么多互相的知根知底有交有待，能帮则帮就完了，也没犹豫，跳完场子舞，就先把8000元的劳务派遣费转了过去。

　　许阳收到师兄突然转来的钱，连跳完梦春秋都忘了谢幕，抬头看到师兄，回过去一个一眼就能被看穿的感激目光。

　　他站在队伍的最后，抓着手机查询每一个银行软件，拢共凑了9648元，全转了给大伯，然后被兄弟娱乐的李总点了出来跳舞，许阳一贯是避无可避，那就大方接受，反正跳舞这活儿本就是个哄人开心的的差遣，收了钱自当卖力办事，于是跳的淋漓尽致。

　　至于跳完还得喝酒，尤其那递来的杯子边还泛着油腻的水痕，毕竟他知道李向西的身份，也明白唱歌的大爷必定尊贵，不管这酒到底意欲为何，许阳都觉得没什么可抱怨的，也没什么可恶心的，更没什么可推搡的，只是轻巧接过酒杯，仰脸一饮而尽，毕竟努力生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凡事只能在心中掌握分寸，然后在彼你进我退里腾挪揣摩。

　　喝完他就退回到人群后，并没有留意到唱歌的大爷递过来暧昧不明的一眼，也没发现李向西了然的神情。

　　他只感觉着兜儿里的手机震个不停，打开微信，是大伯娘一溜烟儿地问候他祖宗十八代。

　　“你打发叫花子呢？说两万就必须得两万。”

　　“我cao你姓许全家。”

　　“自己爸不管，扔来我这儿伺候屎尿，你们姓许的都是喝人血的水蛭。”

　　......

　　许阳按掉手机，把身子更往后藏去，这大屋子实在太过通明，照在他眼里却没有一点儿星星，和灿烂，他只想溜出去透口气，一口又清新又沉醉的气。

　　屋子里很喧闹，争先赞颂着那个什么主任的歌声不似专业更胜专业，推杯换盏，另一边的女孩子们也突然发疯尖叫地围拢过去一个人，许阳搂上他的连帽卫衣，穿过厅堂，穿过走廊，推开了厚厚的大门。

　　这里的环境真好啊，树木葱郁，别墅星星落落隔的很远，只看到绿影重重间一点点的灯火，富人住的地方太是清幽，理应满地都铺着人民币，随便摘个树叶都是翡翠玉雕的才好。

　　许阳脚步有些飘起来，他想这总应该是这辈子最辛苦的阶段了吧，抬头看不见月亮，弯腰捡不到六便士，不过起码马路条条不分叉，他就直直地朝前走，总会有能趟过去的时候。

　　走着走着，身子就跟燎着了似的，热的不可思议，脚也越来越轻浮，像一步一步地踩进棉花泡泡里，许阳都听到噼里啪啦的泡沫碎裂的声音，他有些震惊，自己是要醉了吗，这酒量真是差的令人发指，思绪已经不能拢在一起，飘散的四处飞零。

　　许阳觉得只有那么一点的力气了，他把手机狠狠地塞进了内裤，这是全身最值钱的东西了，那也是他此刻燥热的要喷火星子的地方，然后侧过身，直直地摔了下去。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是沉的，他躺在一片冬青树的小灌木里，翻了一圈才找着不知道为啥会搁在内裤里的手机，按亮屏幕：凌晨04:56。

　　幸好手机还剩大半的电，开了地图，走到天亮才回到宿舍。

　　年绍青惊讶地盯着脸上挂了彩的许阳，一脸小伤，猫抓似的。

　　“一晚上都没回来？”

　　许阳“嗯”了一声，走到阳台，扯下条内裤，要去洗澡。

　　“你脸是被谁抓的？”年绍青有些好奇，这伤分明是女人抓的。

　　许阳愣住，这才照了下镜子，脸上好几处小道道，莫名看着有些淫逸的爱恨交织。

　　他苦笑，看来昨晚是脸朝下摔进树丛的，幸好，总比摔大路上砸扁脸，再被深夜经过的豪车压个稀碎强，也就任它们被曲解试误，并不解释。

　　年绍青也不再吭声，猜想许阳这个穷比到底长得好看，定是交了个异常激烈的女朋友。

　　许阳洗漱完出来，年绍青正在接电话，一脸的大事要来了，对面明明无人，却像日本人一样多礼，嘴上应许着知道了，好的好的，身体还不经意地在点头弯腰讨好着。

　　可能又是上星台的制作人或是什么电影的好导演吧，许阳不禁猜想了一下，他已经麻木了，年绍青虽然跟他一个屋，但从来就不是跟他一样的人，南方系媒体大佬的外甥，进的是那种根本不敢想的大公司，各种正剧里打酱油，偶像剧里当男二，早就是十八线的真正演员了。

　　可这次年绍青似乎真的格外紧张，放下电话他狠狠扇了两下自己的脸，盯着许阳问：“知道谁打来的吗？”

　　许阳很配合地回了句废话：“不知道。”

　　“霍总！我公司的霍爷，霍德文啊！”年绍青突然激动起来。

　　许阳当然知道霍德文，娱乐圈最好的经纪人，人称一线之手，不过听说已经不自己带人了。

　　“霍爷刚亲自给我打电话啊！讲真的，差点尿了，还多想了，总觉得他下一句就是，绍青，想当影帝吗？”

　　许阳笑着看过来：“说想了吗？”

　　“人没问哪。”年绍青一脸的遗憾：“让我一会儿回公司找他，去他办公室找他，还要尽早尽快，2003房，有生之年哪，我，居然能进这个门牌号？会不会一推开里面还坐着倪坤乾？”

　　“你这个梦终于让我也开始羡慕了。”许阳想起见过一次的倪导，传说中才30岁的电影之王是他心中真正的大人物。

　　年绍青傻乐着，开始手忙脚乱地打扮，甚至敷了张面膜，并用了粉霜画了眉，许阳一贯也弄不清他一桌子的化妆品，笑了笑便自顾自去找自己的照片。

　　只剩两张了，上午再去打印一些，这次要在照片下面烫个姓名和电话。

　　自己的公司可能有半年没联系过他了，影视寒冬，本来就不怎么强的哆啦咪，现在更是瑟瑟发抖地挣扎在只能拍拍网大的边缘，许阳看过一个本子，从超能力到小三诱惑最后车祸失意，他不是什么清高之人，以前给他的抗日神剧他也感恩戴德，拍的矜矜业业，但这样完全胡扯八道又没报酬的网大，他还是委婉地拒了，经纪人自此销声匿迹。

　　许阳靠着自己发小照片接广告和跳小场子生活着，他从不敢想自己能像年绍青那样，跟个真正的演员一样活着，理想这种东西，在他考进国戏，发现同侪都是小有名气的明星，或者非富即贵的二代们后，就很少做梦了。

　　想起昨晚伯娘愤怒的字字句句，许阳狠狠地抓乱了头发，必须更努力地找工作室，转眼就要年底了，他爸说过，别挑剔生活，先努力活到三十岁。

　　想起那个病怏怏的老头子，那些冷的、痛的、灼的、热的都变得无知无觉，许阳觉得他只能继续往前，起飞太难就割下翅膀，路上太冷就想想太阳。

　　......

　　霍德文看着把头发梳成港片里大人模样，穿上一身帅气纪梵希西装的年绍青一脸懵圈儿地走出了他办公室，不尽按住太阳穴，深深压了下去，头疼。

　　心好累，明明早不用带艺人了，身边就供着自家太子爷倪坤乾，到确实是棵摇钱树，可这兔崽子实在太能整活儿了！

　　年头开始，孟生导演开了天价请他出山演电影，这祖宗敬谢不敏，还在媒体上冷言冷语大放厥词：和钱相比，不如拿出令人心动的作品再来聊天。全媒哗然，最后靠着绝好的媒体关系，撤了一晚上热搜，成功偷换概念，用天生我材必有傲压住了他那欠管教没礼貌的发言。

　　没几天又养了个野心勃勃的小白脸，几个月就把人蹬了，霍德文拿出暑期档的大IP和时装周的行程才压住了这位想进演艺圈的小歌唱家手机里一个多小时的情爱录音，从扒裤子到事后烟，倪坤乾还骂了13句脏话。

　　昨晚打来个电话，打第一声喊哥开始，霍德文就知道这祖宗在炸毛，果不其然，让他把个国戏学表演的什么许阳找出来，霍德文云里雾里不知道说的谁，只应允早上就去打听，倪坤乾声音瞬间冷的跟结冰似的，说晚上就必须找出来，人就在在宣委那个朱主任手上，霍德文才明白过来，这次是要跟宣委主任抢人头，一边安抚着一边叫他等等，因为知道这死心眼儿能有多死，于是把话在心里编排了几番都觉得压不住手机里传来的冷飕飕的呼吸声，最后喊醒三个助理，去立刻把倪坤乾接到星辰海扣着，万一真把大主任闹黄了，霍德文也是有吃不了兜不住的时候。

　　凌晨他还在夺命呼叫国戏的教务主任，逼人连夜回了办公室，并在表演系学生名单里找到了许阳的名字，更是顺藤摸出同班里居然有个他星辰海签的小朋友年绍青。

　　霍德文办公室的套间里，睡着一个醉酒诳语，诸事不爽的混蛋，而他枯坐了一晚上琢磨明天怎么对付这位无法无天的祖宗爷，熬到早上8点给年绍青打电话，叫来问了一早上那位许阳同志的情况。

　　显然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年绍青整个人都是呆的，黑漆漆的眼睛眨巴眨巴着，懵懵懂懂地交代了许阳一晚上没回宿舍，早上还挂了彩，说完又后悔，想往回圆，辩解说一看就不是人抓的，指不定是猫挠的。

　　霍德文摆摆手，顺着他话开口：“就是随便打听一下，回去别跟许阳提今天这事儿，另外你们倪师兄准备开新戏，过几天你也来试下镜。”

　　年绍青走的时候，心情很复杂，有溢于言表的激动，有不可思议的茫然，但最多的一定是，许阳，好像摊上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