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灯将尽》很严肃的十

1、山水总相逢

　　潮皇的小包间，根本不见什么显山露水之处，有点过时的粤式装修，服务员也显得中庸平淡，用榄角蒸条淡水鱼都敢上千。

　　刘老头咋舌，心道这暗有帝都小夜天之称的潮皇，普通的看不出一点灯红酒绿的踪迹，要不是眼前这个最得意的学生突然相邀，他大概这辈子也进不来体悟一番这政商文体顶级集散之地竟是如此的寻寻常常。

　　自己是老了啊，已经看不出门道了。刘老头有些唏嘘，灯影下，自己学生的身形走了过来，教了一辈子话剧，教出这样的学生实在也是足矣。

　　倪坤乾，国戏表演专业历年最好的学生，顶级传媒星辰海家的太子爷，专业强，资源多，大一参演他父亲倪大海亲导的《那山后的海》，当年就夺下所有新人奖，一飞冲天后，成了拍戏狂人，365天扎剧组，像奖的评审暗示他到场就给小金人，他连个消息也没回继续埋头在《灰烬》片场，无冕影帝从此傍身。演绎事业顶峰时，突然销声匿迹，两年后带着主导制作的第一部动画电影《不缺》横空出世，改变了整个华语动画市场，世界最高电影奖把最佳动画片、最佳外语片的花都落给了《不缺》，风头无二。随后拍的小成本文艺片《霓虹灯下的赤裸》，口碑票房双双爆炸，最佳导演加身，隐隐已是新一代电影人的领军人物。

　　不过光鲜身后，依然是他老刘复礼克己的好学生。

　　身形尤其高大的倪坤乾举着酒杯来到老师身前，不再像电视访谈里那么深邃内敛，也不像纪录片里那么野性十足，带着一脸皮笑，就像还是以前那个淘小子一样，压住了刘老头要举起的酒杯：“我敬，您别动，一会送您回去，师母要是闻到酒味儿，又得扬言扒我皮，您心疼下我这绝好的皮囊。”

　　“混小子，我一晚上在这小夜天，新奇没看着，酒也不让喝，以后去我阳台嗑花生米得了。”

　　“原来您念着没进过潮皇，是想看新奇哪，那些个声色犬马之事，让李总给您安排个，不过您也要想想咱师母......”倪坤乾笑的深起来，点了点身后的李丞贤，国内最好的制片人，星辰海交际花石锤。

　　刘老头扬手想拍这臭小子的头，够不着，拍了肩：“胡咧咧，院里现在传的玄乎，说这是帝都小夜天，资源大本营，学生们成天互相打探，还说上课不如守潮皇，人老喽，看不清现在的生态了，孩子们竞争的厉害，我怕是什么歪门邪道之路，所以琢磨着要来瞅瞅。”

　　倪坤乾苦笑，潮皇，可不就是那污秽之地，新人们削尖脑袋往里送，权贵们推推攘攘挑着接，自己这德高才傲的老师一辈子醉心在话剧舞台，自是看不透娱乐圈那股子烂劲，但他敬这个老头子，更敬他那秽莫能污的青葱校园，人嘛，心里总有点儿干净的地方，犹豫了片刻，还是淡淡开了口：“今儿请您来，一是给您认了潮皇的门，二是送资源谢恩师。”说罢回身一个眼色，李丞贤立马递了张潮皇会员卡上前。

　　刘老头摆摆手，没接那张千金难买的潮皇入场券，倒是兴致勃勃地问起来：“你开的新戏要回咱校里挑人？”

　　倪坤乾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有男女主的角色吗？”

　　李丞贤差点没被口水呛死，这老头真敢开口，倪坤乾什么级别的导演，影帝影后们为了他新戏的角色都快把星辰海的门踩烂了。

　　倪坤乾倒是笑了，想想自己不过是想弄个小玩意儿来玩玩，给个男一的边际成本，他敢祸祸，那东西敢接吗。

　　于是依旧云淡风轻，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老师您这玩笑开得，男一我刚签了聂师兄。”

　　刘炳坤一愣，聂飞扬是倪坤乾的大学长，他的第一个影帝学生，国戏谁不知道他一门出双杰，好不威风。

　　倪坤乾见老师满意，继续开口：“本子是缉毒警贩毒养蛊的事儿，我缺个当小毒贩的男角儿，您帮挑挑，班里有没有这款的，人要条细条细的，肤色也得瓷白，而且里面有打戏，最好是练过武或者练过舞的，模样标志，气质冷点儿，这戏没什么女戏，一堆糙老爷们儿，就指着这个角儿当花瓶的。”

　　倪坤乾边说，刘炳坤边觉得许阳的模样直接就跳眼前了，想也没想就开了口：“细溜高又瓷白的男孩子还真有一个，专业不错，能吃苦，以前是学古典舞的，身形特别好看，他们的毕业大剧，男一已经定了他。不过跟毒贩感觉有点儿远，样子倒是冷冷的，少年气有点重，看着就是个好孩子。”

　　倪坤乾失笑，卖艺卖身的好孩子吗？

　　他不动声色，继续问：“有点偏差倒是可以调整，谁呀，您给介绍下？”

　　“名字叫许阳，这届毕业班里我最喜欢的一个学生，模样、台词、形体都没得挑。”

　　许阳，很好......倪坤乾把酒杯拿起来，手指微微用力。

　　他见过许阳两次，第一次在横店，当时忘年老友郭忠理开新剧，倪坤乾刚从海外拿完一圈的动画片奖回国，约着来片场探班叙旧，一进郭老的组，他就注意到一堆在面试的小新人里，有个男孩，好看的鹤立鸡群。

　　郭老拉着他一块儿审，就是个两句台词的大内侍卫，倪坤乾指了指那只好看的鹤：“这个呗，左右就是个布景，挑个好看的。”

　　助理特有眼力见儿，立马找出许阳的资料，准备去做合约，倪坤乾拦下资料，翻开看了一眼：许阳，国家戏剧学院影视剧方向表演系大二在读。

　　师弟，学表演的，那山水总会相逢，倪坤乾当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再见面时，就是没几天前了。

　　圈内儿顶级的party。

　　兄弟娱乐李向东和李向西组的局，全是文艺圈的大咖，邀请函送来了两趟，东西两兄弟来回地给他打电话，倪坤乾明白他们心思，兄弟娱乐这几年势微，声望下滑，报表难看，正急着想往倪坤乾将开的新戏里投钱，这种稳赚不赔赢口碑的好事，他俩早就闻出味儿了，巴巴地跑过来只求一挽颓势，年底跟股东有个好交代。

　　倪坤乾意兴阑珊，这种局，明面上对他伏小做低，实际上就是逼他男盗女娼，何况李向东西算个什么东西。

　　最后架不住宣委主任亲自来电话，要促成美事，倪坤乾这才给了面子，带着支第一版的山崎威士忌赴了宴。

　　一场家宴，音乐学院的在陪唱，舞蹈学院的来伴舞，文工团的变魔术耍杂技，兄弟娱乐的小花鲜肉们倒酒拣菜。管你台上是跳着黑天鹅，还是唱着多明戈，滚下来都是想入圈儿的新人，该喝的得喝，该睡的就睡。

　　李向东招呼着各种俊男美女来给倪坤乾敬酒，前仆后继，只一个新晋小天王余丰为就来了5趟，每次都目光灼灼，敬完还不断顾盼回首，眼里衍生着无限的沉醉和崇拜。

　　倪坤乾嗤笑，想起那次邮轮上的时尚酒会，比这清雅讲究的多，学了11年美声的谢天生倚在船桅下的躺椅上给他哼了一晚上的罗与朱，在夜的温存和灯光点缀的恍惚情调里，温柔英俊的男孩儿善解人意地把盏品茗，低声唱和，最后还倾身上前，献出那看上去有些傲慢的唇，神仙也有情欲，何况倪坤乾不是神仙，没有什么半推半就，直接欲海滔天。事后养了这小情人儿4个月，倪坤乾就已情尽爱消，送出暑期IP剧的男主和巴黎时装周的入场券，美声小王子这才凄凄惨惨戚戚地同意了退场。

　　尽力维持着合乎礼数的举止，倪坤乾眼神却越来越冷漠，看着这些拼命卖艺，旦求卖身的新人们暧昧的表演，都是建立在身体、金钱和各种欲望纠缠之上的亲密交易与各取所需，没意思，更何况，今晚这些，远不及当时谢天生的绝美矜贵。

　　被谄媚的有些烦躁，倪坤乾开出生人勿近的怖人气场，独自窝在角落的沙发里醒酒，正准备拍屁股走人，却偏偏抬头多看了一眼，就看到混在舞蹈演员里，卓卓然的许阳，独独他一个带着少年的青涩和干净，站在最后跟着跳完了整首的《梦春秋》。

　　倒是个会臊的，知道这种歌舞卖笑的事越躲在后面，越有欲拒还迎的姿态。倪坤乾饶有兴趣地盯着藏在最后，甚至转过身去在偷偷弄手机的许阳。

　　主任要唱歌，兄弟俩立马招呼着跳舞那堆人上去伴舞，一个个专业舞蹈演员跟牲口似的被胖腻的大主任挑肥拣瘦，彼此推搡。

　　《青藏高原》的前奏一开始，如倪坤乾所料，站在最后许阳一把被李向西拽了出来，他转过身来，却没有丝毫的怯场，出乎意料地大方扬起手臂，那么轻巧，飘逸，向上挥扬的动作就像风要扬起沙砾。

　　倪坤乾在沙发里没了动静，看的出神。

　　一跳完，李向西暧昧不明地边笑边拿起主任手上的酒杯，递到了许阳面前。在场都是老江湖，自然明白这杯酒叫逍遥，能开怀，能放肆，能火热。

　　许阳有些怔住的模样，默默地接过，仰面喝了个干净。

　　人群在叫好！主任在笑。许阳站在巨型吊灯下的一汪灯影中，清水般毫无杂质的眼睛里始终保持着有些倔强的高傲，脸色惨淡的像个净白的瓷。

　　倪坤乾看着许阳理所当然地喝完那杯加了料的酒，自己身下竟翻起了万丈火焰，紧紧地盯着立在鸡窝里的鹤，不管他是不知内情的勇，还是深蕴此道的浪，倪坤乾都明白不用半个钟他都得变成窝棚里燥热发情的鸡，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是有些出乎意料的肤浅，什么清高和专业，在这种没羞没躁的局里竟然又有了这种反应。

　　原因嘛？这只鹤他一年多前就瞧见过，这只鹤今天更好看了，这只鹤被猪盯上了。

　　倪坤乾从不觉得有什么是不敢抢的，于是起身，准备寻着李向东索人，不由感叹这对兄弟运气真好，可身形太高大，一站起来就被小花和唱歌跳舞的小姑娘们一眼瞧到，呼地围过来一圈，惊叫着男神。

　　等他敬谢不敏地躲开真的好吵的女孩子们时，他发现，那只好看的鹤不见了，更糟糕的是，主任也不见了。

　　倪坤乾很难得地，有些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