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灯将尽》很严肃的十

3、试镜通知书

　　霍德文拉开后面小套的门，倪坤乾正坐在大床上，地上瘫着三个东倒西歪的助理。

　　“都听到了？”霍德文踢了一脚躺门口的小唐。

　　倪坤乾沉着脸不吱声，心想狗东西昨晚把我绑回来，事儿不办，光喊人来问话，让自己不痛快。

　　“都给人上了，就别惦记了。”

　　“你什么意思？”倪坤乾问，眼神发直，像下一秒就能茹毛饮血的眼睛，cao，哪壶不热他提哪壶。

　　“叫你清醒点的意思，这儿是娱乐圈，咱楼下狗仔都能开夜市了，知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你，刚玩儿个唱歌的，这又瞧上学弟了，还是宣委看上的人，跟我横，小兔崽子。”霍德文看到倪坤乾喉结变得巨大，似乎在压抑着汹涌而出的情绪。

　　给了一棒子，自然要再递颗甜枣，毕竟是他家王母娘娘的独子，又是首屈一指的摇钱树：“您现在是金字塔的顶头，视野极阔，也如立刀尖，能耐太大，就得收着，那些眼红的人都瞅着呢，祖宗啊，哥给你挑个成不，不就喜欢学点儿艺术又白不呲咧的吗？咱换个不入圈的，省心、干净！”

　　他帮挑个？他那不惑老男人啥眼神儿啊，何况这是他想上谁的事儿吗？是他惦记了，结果白惦记了好吗？倪坤乾没好气地提了要求：“您那审美可饶了我，你把许阳给我签过来！”

　　“我查过了，他有公司的，5年的期，还一年多没走完呢。”

　　“法务部还能找不出点漏洞？”

　　“起家是做爱豆的小公司，能耐不大就是合约拟的狠。”

　　“那你说你有啥用？！”倪坤乾大字一躺，他在霍德文身边常会显出这种二世祖的模样，不管不顾，口无遮拦。

　　霍德文笑了，知道这祖宗是在激将他，也不反驳，在这事儿上，他肯定不会去把许阳买过来，违约金不是给这种小东西贴的，更何况倪坤乾三天热乎的劲儿，指不定下周就忘了。

　　倪坤乾仰面看着铁灰色的天花板，声音开始变冷：“那我就把他搁我剧组里放着。”没有问号，祈使句语气，不容置疑。

　　霍德文有些诧异，倪坤乾浑归浑，可从不祸祸自己的作品，无论是陪笑的、逗乐的还是爬床的，只要伸手，无一例外给的都是海川娱乐的电视剧资源，这次是怎么了，居然要往自己电影里塞？忍不住开口提醒：“乾坤，你好像还没把这些玩意儿往自己戏里带过吧，要坏规矩吗？”

　　倪坤乾“嗯”了一声，死死盯着天花板，想起昨晚宴会上的许阳，十几个跳舞的聚拢在一块儿，就他长得那么直溜，顺顺展展的，还有那双眼睛又倔又清亮，以为得花多大心思才能顺进怀里，结果这么轻贱，容易扑倒，他觉得挺不服的，还非要去招惹下才能甘心，真他吗幼稚！

　　......

　　年绍青这几天总是直愣愣地盯着许阳。

　　许阳有点要被看毛了。

　　“你什么毛病啊，老盯着我干嘛？”

　　“看你脸上的伤好点儿没。”年绍青语气哀怨，他总觉得自己之前说错了什么，这几天思维要发散到外太空了，他甚至想到许阳那晚上夜不归，会不会是睡了霍总的老婆，要不真是一万个没理由，不得了的霍德文要来打听许阳!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我操心了？”许阳失笑，他从不在意这个比他还大一岁的年绍青总把袜子和内裤扔他盆里让他帮着搓，也不抱怨年绍青成天尖叫着喊他打蟑螂打蜘蛛打老鼠，就像年绍青也不会操心许阳这么穷还能不能活下去，只会隔三差五地问许阳借下饭卡，等再递回来的时候，卡里总会多上个三五百块钱。男孩子嘛，有空就一起打场球，没空就各忙各，彼此很少留心点什么。

　　“唉......”年绍青自顾自地叹气，霍总说了不让告诉许阳，他也不敢漏出风声，可这个心啊老是七上八下，看着许阳就忍不住瞧了又瞧，怎么看都不像姘头或是登徒子啊，难道是穷的出卖了色相？要真那样也不能全怪许阳吧，这得怪社会呀，年绍青又开始发散性思维。

　　许阳瞧着年绍青又把自己看呆了，便抄起脸盆去洗那积了一沓子的内裤。他是要想办法赶紧接些工作来快速变现的，除此之外多诡异的目光对他来说都犯不着浪费脑细胞去琢磨。何况成天花样百出的年绍青多少地把他和苦涩的现实隔出了一段距离。

　　手下刚搓出泡来，就听见手机唱起了歌，年绍青递过来阳台，贼兮兮地问：“你还有刘老头的号呢。”

　　许阳一听是话剧课的大教授，立马把泡都蹭身上，抢了手机过来，刘教授问他在不在学校，在的话就现在来阶梯教室。

　　许阳不敢推辞，换了鞋，披上他那件万年灰色连帽衫就往教学区赶。

　　刘教授在话剧界名头很响，对许阳又常常青睐有加，许阳有幸，跟了两次他给中艺排的话剧，收获颇丰。一路走，许阳一路跟各路神仙对话，上帝、观音、如来佛祖一个不漏地求了一遍，拜托拜托，刘教授能再给个话剧名额，还能按个人出演先抽些报酬。

　　见到刘炳坤时，他正站在讲台前，穿着酒红色的高领毛衣，半是花白的头发像他的年龄一样，有一种雍容的深沉感，即便老去也维持着艺术家的体面和气派，许阳很是敬重，低着头疾步上前。

　　“不着急。”刘教授看到这个气喘吁吁，又穿着灰色连帽衫的男孩，有些疑惑学表演的孩子竟然如此不究仪表。

　　“教授好。”许阳赶紧打招呼。

　　“嗯，你来。”刘教授左手的四个手指朝下勾了勾，示意让许阳上来讲台，接着问：“拍过电影吗？”

　　“没，没拍过，只拍过电视剧，演过抗日战士、宫廷侍卫，还有......太监。”许阳说完咬住下唇，他很紧张，电影这两个字让他整个人痉挛起来，他觉得难道......又觉得这不可能，便在心里吆喝着自己：打住！不要想得美了，不会的不可能的！

　　他看到刘教授嘴角向上提了起来，就像慢动作一样，声音缓缓流出：“我最得意的学生，你们师兄倪坤乾开了个新戏，昨晚上给了个配角的试镜名额，我觉得你挺适合的，有兴趣吗？”

　　许阳的心被这声“有兴趣吗？”弄化了，化成眼里的泪水，含着一整个眼眶都是。他想抬头看看教授的样子，确认一下这话的真实度，可眼睛里那股子热乎乎的水，挡的他什么也看不清。

　　怎么可能没兴趣呢，他再急着赚钱，可在电影面前，那都是能掰掉扫干净的呀，他是个学表演的人，电影就是理想的彼岸啊，何况演电影也赚钱哪！

　　“怎么还哭起来了。”刘炳坤微笑看着眼前的许阳，这孩子眼睛长得特别有感情，平常不吭气儿的时候有种安静的烈度，现在含着泪就哀的火烧火燎。

　　“快擦擦。”刘炳坤从兜里掏了条素色的帕子，递给许阳。

　　许阳接过来，淡淡的青色上几条浅白的条纹，还混着香皂的清新气息，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用自己灰溜溜的袖子一把抹了眼泪，恭恭敬敬地又递了回去：“太干净了，还香，怕给您弄脏了。”

　　刘炳坤又笑着了，他说：“我明白你意思了，想拍！特别想拍！想的今晚大概都睡不着了是吧？”

　　许阳红着鼻尖点头，他觉得嗓子哑住了，而且哪怕说声是的，眼泪就又会汹涌而出。

　　理想从来都是很远的东西，突然就近了，不像真的一样。

　　他恍恍惚惚地离开了教室，手上攥着那张试镜表，一路往前，然后走进了小操场开始跑圈儿，他把教授说的几句话颠来倒去的琢磨，要去电影试镜，要去倪坤乾的电影试镜！

　　许阳很少会有妄想这类型的念头，但此刻他不能克己地拼命捕捉着这种想法。

　　他记得和倪坤乾那次短短的一面之缘，他就坐在郭忠理导演的旁边，那张营地椅在他格外高大的身下，显得有些岌岌可危，高眉骨、宽额头，帅的像座雕塑，扬着下巴，下颌线清晰锋利，眼睛里有种天生高人一等的不置可否，即便隔得很远，也能感受到的强大气场。那段时间里，他刚带着那部动画片从好莱坞铩羽而归，当天的媒体标题还是：倪导逆转乾坤艳惊坞场，华人分庭抗礼指日可待！

　　许阳站在试镜的人堆里，对他这样电影学生来说，倪坤乾这个人是代表那个光怪陆离又高凌绝顶的未知电影世界的全部符号，他能演能写能导，即便就站在前面，许阳也觉得彼此在不同的折叠空间里。

　　可就在刚才，他拿到了倪坤乾电影的试镜表。那些有背有景有名有望的演员也不一定能拿到的东西。

　　妄想让人想醉，正如那些成功让人熏熏然。

　　许阳在操场上无知无觉地奔跑着，直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心里蓬勃的妄想才渐渐地清淡下来，化成夕阳里的一个愿望，请把他带进倪导的电影吧，他渴的快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