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山重水复疑无路 ...
-
罗网行事一向迅速,不到一天的时间,便带着帝国军队和隐密卫集结于机关城。
原本自那年一战后遭受重创,而后在记忆里快被遗忘的机关城,此时又重新回到人们视野里。
大抵是深冬了,夜来得格外的早,将深不见底的湿冷笼在一望无际的黑暗里,仿佛快要凝结成一团死物。
赤练和端木蓉此刻与高月一起待在墨核密室中,她们本想跟着大家一起的,可被卫庄和盖聂勒令着不准出去,只好无奈作罢。
依旧是纵横对六剑奴,高渐离雪女对罗网众杀手,班大师驾驶机关兽和盗跖抵御秦兵,原本计划得天衣无缝,没想到隐密卫也会来横插一脚,而且…章邯目的明确,他想直取纵横。
开始时纵横占了上锋,后来惊鲵与章邯两大高手加入,到底有些吃力。
双方实力不弱,再加上手中的剑皆为剑谱名剑,几个回合下来,都受了不小的伤,却都不肯认输,强自撑着。
赤练在里面看得心惊肉跳,虽然她现在已经完全可以信任他,知道这种情况他能应付过去,可是看到他受伤,她的心依然还是一阵惊惶。
端木蓉一向淡漠的脸色有些煞白,显然也很担心。
只是,她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照顾好自己,不去让那两个正为自己,为整个天下苍生杀出一片光明的人有后顾之忧。
忽然一阵强大的剑光发出,像是在黑暗里划出的累累伤痕,触目惊心。
霎时间,乱石飞散。
周围的人都被震得退后几步,六剑奴中的最强杀手真刚和断水瞬间被无数剑气撕解,甚至来不及吭声便被了结。几个缠斗的身影分开,静静对峙。
章邯随意擦去嘴角血迹,淡淡一笑:
“今日邯某领教了纵横的实力,当真让人惊讶。”
“只不过…今日帝国人数众多,就算你们这些叛逆分子负隅顽抗,也不过是死路一条了。”
“的确。”
黑暗中突然穿出一声戏谑,却让众人不由得一惊,
“不过我也很想分一杯羹呢。”
“是你?”
惊鲵在看到那人身后的胜七时,带着不可置信,随后又讽刺道,
“你与罗网合作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帮助那个一心想要至你于死地的农家?”
“惊鲵先生此言差矣,胜七是我烈山堂堂主,何来至于死地一说?”
刘邦笑得不以为然,
“是赵高太蠢了而已。”
惊鲵正要发作,刘邦又道:
“惊鲵先生,你杀我农家前任烈山堂堂主田猛,试图挑起我农家内部矛盾,这笔账,是不是该好好算算?”
惊鲵冷冷道:
“这么说来,农家也要与这些帝国叛逆分子为伍了?”
“我不与任何人为伍。”
刘邦语气不屑,
“只是,罗网么…今天别想走了。”
刘邦身后涌出十多个农家高手,将剩余的罗网的人团团围住。
随后,一白色身影翩然落下,手中捻起的羽毛柔软又轻盈,清俊的眉目带了几分看好戏的戏谑:
“来得有些迟了,不过,看起来刚刚好。”
白凤一来,就代表了他所属的流沙势力已经出动,原本对墨家和纵横绝对围剿之势,在瞬间被反转。
若纵横不是与农家合作,流沙今日便可两害取其轻,保得实力,若是与农家合作,农家与纵横墨家皆可获益,而流沙充当了稳定局面的作用,更是渔翁得利,若真是这样,那他……惊鲵第一次有了死亡如此临近的恐惧,卫庄,果然是心机深沉。
盖聂对章邯道:
“章将军,罗网向来横行无忌,霍乱社稷,今日诸子百家联手为民除害,还请将军自便。”
卫庄在一旁淡淡补充:
“若是章将军想要留下来,想必惊鲵先生也会很感激。”
惊鲵见章邯不做声,厉声道:
“章邯,你是想渎职吗?你以为你走了便脱得了干系?”
章邯的眼扫过惊鲵和在场的众人,最后停在惊鲵处,语气丝毫听不出感情:
“我奉命与罗网围剿帝国叛逆,不料却被设计,罗网被灭,我重伤拼死从叛逆分子手中逃出…”
他唇角露出一丝讽刺的笑意:
“这似乎很合理,惊鲵先生。”
突然人影一阵响动,有一隐密卫急促而来,想必是有极为紧急的事,连礼也未行,附耳对章邯说了几句,章邯脸色瞬间一变,再也不愿与众人纠缠,直接带了隐密卫匆匆离去。
刘邦眼中笑意更深,显然,计划已经成功了。
陈胜,果真是农家难得一见的人才。
再后来根本就不用纵横出战,地泽二十四的威力再一次展现出农家在当世不可阻挡的实力,惊鲵和剩余的罗网杀手之四,被一一诛杀。
像漂浮在黑暗里游走不定的尘埃,生命就是如此卑弱易脆,唯有强者,才能站在权利与众生的顶端,操控一切。
“看来,此次农家与纵横的合作很愉快。”卫庄道。
刘邦又恢复了那种调笑轻佻的语气:
“当然。上次卫先生与盖先生能放弃唾手可得的苍龙七宿,想必早就料到这一天了吧?”
“各取所需而已。”盖聂淡淡道。
“好。今日之后,那便还是对手吧。”
刘邦豪爽道,
“不过,纵横两位先生的实力与性子,倒很合刘某的口味呢。”
“告辞。”
灰蒙蒙的天际费力地拉出黎明的光,轻轻的,淡淡的仿佛会随时消失,可又那么用力在撕扯着,一点点的融化快要凝结的冷和暗,承载着一切希望。
天亮了。
众人退去,卫庄和盖聂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几步纷纷咳出血来,惊得墨核机关里的两个女子都瞬间失了分寸。
渐渐入夏,天气热了起来。阵阵蝉鸣声仿佛将西斜的日影都唤得冗长了,漫卷的云舒展在天际,像是传说中天女织就的繁丽华服。机关城中绿荫繁茂,清流飞泻,在夕阳下溅起绚红的晶莹,显得宁静又舒适。
机关城的一处高崖上,两个人影并肩席地而坐,夕阳在他们身后融为一道长长的暗影,就像本身便是一个整体一般,从未分离过。
离上次大战已经过去快半年,纵横二人那次伤得极重,但有医仙端木蓉在,再者各自有人日夜照料,已然恢复了大半。
赤练的月份已经足了,预产期也快要将近,这些日子和端木蓉相处得格外勤些,她听从了嘱咐多多走动。
此处景致最为清幽宁静,卫庄便日日陪着她来散步。
“他又动了呢。”
赤练将头靠在卫庄肩上,娇软的声音里带着母性的温柔。
卫庄揽过她,让赤练坐着更舒服些,闻言眼神看向她高高隆起的腹部,眸中也多了几分柔色,只是又微微蹙眉,手为着她小腿轻轻按压,低声问道:
“腿还是肿着,可还难受?”
赤练显然已经习惯,只是微微摇头,低笑道:
“哪里就那么娇贵了,女人怀孕快生产之前都是这般的。”
卫庄自然是知道的,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他心底的想法:
“那便只生这一个好了。” 赤练愣了愣,有些惊讶的同时还有渗入整个心底的温暖,她犹豫道:
“那…如果是个女儿呢?”
卫庄反问道:“你觉得我会很在意?”
赤练听了,靠得他越发近些,心里突然带了一丝便有些害怕失去的惶恐,让她心情有些沉重和无助,良久,她闷闷唤道:
“庄。”
“嗯。”
还是以往的语气,他似乎还是和以前的他无甚分别,或许,他从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但,他能给的,一定是任何脉脉情话都无法代替的守候和依靠。
是她守候了对他一生情意,还是他守候着彼此的相依?
好像没什么分别。
赤练抬起头,她和他离得如此的近,甚至可以看见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下,眸中那个目光灼灼的自己。
心中莫名地安定了下来,她突然有些胆大,突然凑近那两片削薄好看的唇,闭上眼轻啄了一下,然后这个吻顺理成章的被加深,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地松开对方,卫庄稳了稳呼吸,声音低沉得有些沙哑:
“知不知道这样会很危险?”
赤练有些羞涩,她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衣服都有些凌乱了,她连忙整理,低着头不敢看他。
远处有人影渐近,卫庄淡然起身,赤练慌张的想要站起,却被卫庄按住,语气里带了些丝丝调笑:
“不用急。” 待盖聂走近,他淡然开口:
“师哥。” 盖聂脸色倒有些尴尬:
“小庄。” 半晌,盖聂道:
“那日机关城一战,多谢你救命之恩。”其实盖聂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有开口。
那日他为了占得先机,一开始便使出百步飞剑时重创惊鲵和六剑奴,却也被侧重攻击已伤了内息,打到后来,卫庄的横贯八方的其中一式便是自保,他发现他却改成凌厉的攻势,让他躲开了章邯背后的袭击,而也因此受了重伤。
若不是鬼谷传人,想必谁都看不出其中的端倪。
卫庄倒也不否认,淡淡道:
“你以为我很想让你活着?别忘了,你的命交给那群人是丢了鬼谷的脸。”
盖聂默然,他就知道,小庄会这么说。其实他们之间,又何尝需要道谢了。
盖聂顿了顿,不准备打扰师弟了,又想起什么,脸上一丝不自在的尴尬闪过,他犹豫道:
“小庄,蓉儿说,赤练姑娘即将生产,你……”
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然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你们还是要注意些。”
秦二世末年七月,自罗网被诛,赵高死于新任秦王子婴之后,便打破了横亘在帝国与新生势力之间唯一的平衡。
刘邦带领着农家在通向帝王之业的道路上越发不可阻挡,逐渐与天生神力的项氏一族形成割据之势,大秦帝国曾经不可一世的辉煌,从此彻底不复存在,沦为历史。
战争中的百姓,尚不能安居乐业,但比起在帝国的暴政苛税下的生活,也总是多了一份希冀和轻松。
而机关城里内,有些人心中此刻却并不那么轻松。 卫庄立在屋外,薄唇轻抿,听着从屋内传出的嘈杂声中阵阵呼痛声,一向平静无波的心泛起了阵阵涟漪。
思绪莫名的有些纷乱,他知道,她自从入了流沙之后,就事事要做到最好,就算那次在生死边缘走了一个来回,也不肯在他面前表露半分。流沙不收没用的废物,这一点她倒是一向记得很清楚。
为什么他不在的时候,她总是将自己弄得很狼狈。
现在呢?究竟是何等程度的痛苦,才能让她如此?
想了很多,但也感觉自己什么也没想,又觉得等到待会儿见到她,或许也该告诉她一些事了,不然她总是胡思乱想,倒是麻烦。
渐渐地,天色都暗了下来,他的心也沉沉的感觉越发明显,有些喘不过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内传来一声儿啼,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不一会儿,端木蓉抱着一个裹了襁褓的婴儿从屋中小心翼翼的出来,即刻又关上门,对卫庄道:
“是个女儿,你自己抱吧。”
卫庄伸出的手第一次有些颤抖,那软软的一团,红红的皱巴巴的小脸,无一不再显示着这个生命的脆弱和易碎。
可是,这个期盼了十个月的生命,是他卫庄的女儿,是他和她的骨肉。
更加迫切的想要见到她。
端木蓉看得有些不忍,然后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对卫庄道:
“她的体质你也知道,其实不宜传嗣的,她本身的毒会让孩子生下来便是个死胎,但她让我瞒着你,一直在服用解药,可她本身就是千百种毒的容器,所以解毒药于她来说,无疑是另一种程度的毒,她现在被反噬得有些严重,我一会儿会施针强行逆转她的经脉,用毒再次平衡她的体质,但……会异常痛苦,我也只有三分把握……”
端木蓉顿了顿,又道: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你去好好和她说说话吧,不然此生便是遗憾了。”
卫庄直接进了内室,所有的人都默契的退了出去,躺在床上的人此时眼睛闭着,一贯艳丽红润的脸由于失去了血色,显得格外苍白。
他的心突然狠狠一抽,在记忆里,他似乎没有见到过她如此虚弱的样子。
这些日子她时常眷恋又惶恐的细微情绪,和端木蓉频繁的往来,那些几不可见的蛛丝马迹,现在似乎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走近,将她抱起,用手轻轻地将她被汗水贴成一缕缕的青丝从脸上拨开,凑近她耳边道:
“是我。”
像是突然有了感应,或许,也是一直在等着,怀中的人立刻有了反应,她缓缓地挣开双眼,语气了然而温柔:
“我知道。”
“为什么要瞒着我?”
赤练第一次不畏惧他严厉的眼神,甚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我若不瞒着你,只怕孩子便保不住了。”
抱着她的手臂突然收紧,卫庄直盯着赤练,语气加重:
“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拿自己的命作赌注?”
赤练脸色越发苍白,她摇摇头:
“没有谁,庄,是我自己想赌一把,孩子…我不能没有孩子…你知道吗,当我知道我有了孩子之后,我不知有多高兴,可是那时啊,我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她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声音也有些哽咽了:
“其实…到底还是我拖累了你,如果没有我,农家根本就不可能有现在这般大的势力,你也不用与墨家合作…你就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了…”
“若是我…我去了,你要把孩子照顾好,还有…我想让链剑陪我,代替你陪我……”
“你是这么想的?”
突然被卫庄打断,和当年相同的话,只是,语气明显愤怒到了极点。
“你这个女人,总是这么自以为是,你以为,为什么总是你以为,为什么不问我?”
赤练没见过卫庄如此沉重气愤的语气,仿佛真的是受了极大的伤,在痛苦的边缘里挣扎着。 她其实一直都了解他,唯独情字方面,总是不敢去探寻,哪怕她明白了他的心意,心中积压了数年的不安和惶恐像是生根在心底的荒草,早已蔓延在各处。
卫庄顿了顿,平复了自己将要不受控制的情绪,他直视着她的眼,一字一句,分明是掷地有声:
“那我现在便告诉你,你自从决定跟着我的那一刻起,你便没有后悔的机会。”
心里疯长了数年的荒草,将自己团团困住半生在梦里张牙舞爪的心魔,此刻都消失殆尽,再也寻不到半点痕迹。
可赤练突然就有些害怕,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害怕死亡的来临。
不知何时,端木蓉静抱着孩子进来了,对着卫庄道:
“我要马上为她施针了,你可以守着,但再也不能为她输入内力,以免经脉暴胀。还有孩子,你让她看看……” 赤练听到孩子,立刻有了些精神:
“孩子呢?给我看一眼…”
卫庄拦住端木蓉伸出孩子的手,对着赤练的语气第一次那么温柔,却也有着那个流沙主人贯用的不容置疑:
“等你醒来再看。”
赤练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或许,她并不知道那是梦。她见到了很多人,逝去的,还在的,她爱的,恨的,都在混沌的脑海中不断填充着一个画面。 一袭粉色宫装的女子,漫天飞舞的蓝楹,轻松摘下她耳旁簪花的英俊少年……画面一幕幕掠过,竟定格在一个布满星辰的夜晚,鲜血溅落在青色的纱蔓,宛若烟萝般的轻盈瞬间有些沉重,剑光划过,冷得似寒冬霜雪。 似乎听到一个银发男子冷冷的嘲讽:
“为了这个女人,你竟然乱了刀势。”
可她却分明看到,是他在暗夜里从宫门一步步嗜血而来时,剑光掠过的弧度远远快过飞溅的鲜红。
又是席卷了整个黑暗的火光,精巧奢靡的发出痛苦悲鸣的楼阁,悬崖上的一对男女……奇怪不合常理的对话,她只听得几句。
“你让我见到你,是因为让我的做法能让他分心,让你有机会杀死他?”
“你是这样想的?”
你是这样想的?
你是这样想的…
耳旁不断回响着这句话,让赤练有些恍惚,她好像明白那个男子淡然语气下的压抑的失落和隐忍。
心莫明的有些刺痛,总觉得这个场景分外熟悉。 接着是快要窒息的虚脱感,将她的力气一点点抽空,让她再也无力反抗,只想永远地沉溺。
“不要放弃…”
“我在这里…”恍惚间似乎有人一直重复着说这两句话,语气里带着令人心安的熟悉和眷恋。 努力在和命运撕扯着,碰撞着,试图改变那个既定的结局,哪怕付出的代价让许多人败得彻底。
但有些人,甘之如饴。
赤练缓缓睁开眼,却在刺眼的光下又闭上,反复了好多次,她才看清眼前的场景。
收拾得雅致简单的屋子,从窗棂细缝中透过的光带着几分温馨的暖意,链剑静静地摆在一旁,这是在机关城内她的房间里。
卫庄此时正坐在赤练的床前,只是双眼轻轻闭着,或许是睡着了,让他的那种威严不容忽视的气势淡了几分。纤长的睫毛垂下,投在棱角分明的脸上,让赤练看得有些恍惚。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完全没有力气,而且她在外侧的左手被他空出的手握着。想得他定是累极,便也不敢再动,扰他浅眠。
想到他和她什么都说清了,赤练的心竟有了前半生都没有的安定。在这样一个乱世,他和她,本应是最不可能的结果,竟也得已实现,当真是不易。 赤练想着,思绪被旁边一阵婴儿的哭声打断,她才发现孩子被安置在床里侧,见到孩子哭,她有些慌,下意识地要去够孩子,却被一双有力的双手按住:
“你别动。”
沉沉的声音分外好听:
“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