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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风玉露一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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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渐渐停了。
紫女打开窗,顿时空气中雨后特有的湿润沉闷被清冷的花草香散去不少,整个天空是淡淡的烟灰色,像一片晶莹透彻的琉璃,疏淡净远。
湖面已然恢复平静,偶尔几滴雨丝滴落,泛起轻微的涟漪。
赤练心中百感交集,想不到…她和庄都有着那样晦暗残忍的过去。
她年少时也想过那个曾经和庄并肩作战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也曾暗暗嫉妒过,被他称“很漂亮”的链剑的原主人。
原来,竟是这样的缘故么?
赤练心中早已知道了结果,却还是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因擅自离开,被阴阳家囚禁在樱狱里,”紫女情绪没有半点起伏,淡然道,
“再后来赢政死了,阴阳家内部矛盾达到顶峰,四分五裂,我与星魂做了交易,他助我逃了出来。”
“交易?”
“对。我用火媚术的最高层无人之境助一个人还魂归魄,他便将蜃楼的图纸给了我。”
“什么人如此重要?”赤练不解,那个处处与流沙作对的诡异小孩,竟然还有在乎的人。
“是阴阳家内部一个天赋极高的女弟子,清源氏唯一后人。星魂为了她,可是做出了许多让人意外的事。”
“想不到,那个小孩儿也会动情,当真有趣。”赤练也饶有兴趣道。
听了这么多沉重的往事,她微蹙的眉也终于展开了少许。
“万物皆有情,循其天道,遂其因果,非常人所能预及。”
紫女忽又朝她粲然一笑,“你也不早将堂堂流沙主人化为绕指柔了么?”
赤练微怔,脸上迅速晕起两片桃色,她恍若又看到了当年在紫荆树下等着她,直到花落满了双肩的意气风发的少年。
心快要被紫女的话填满,快要溢出满满的欣喜。她极想现在就去就去亲口告诉他,她有了她和他的骨肉,她想亲口告诉他,在以后的日子里,她不想再与他保持着若即若离,又紧紧相依的心照不宣。
她想亲口告诉他,今生,来世,无论多久,他再赶她走,她都不会离开了。
赤练神情一下子变得坚定,她抬起头,对紫女郑重道:
“我要去东郡。”
这次,就让她任性一些。
东郡农家
天阴沉得厉害,一大片黑压压的云迅速晕染开来,低得似乎要吞没装祯精致的楼阁,远处落叶被风卷得四处纷飞,阵阵狼藉。
屋下的人举止慵懒,唇角微微带着笑,眼中却分明有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不愧是流沙主人,果然有胆色。”
对面的卫庄旁边的男子轻捻手中白色凤羽,神色冷漠,他不屑笑道:
“农家,卫庄大人还没放在眼里。”
田赐气极,手持赤瞳就要攻上前来,被刘邦毫不在意地挥手拦住:
“让他多逞逞嘴皮子,左右是将死之人,何必在乎这些。”
卫庄依然神色不变,手中鲨齿在他手中剑气流转,妖艳红光更加凛冽似血。
“我来是为了取一样东西,”他说的冷然而不容置疑,
“传说中隐藏着苍龙七宿的铜盒,想必就在农家吧。”
刘邦带着慵懒轻佻的神色突然一凛,浮现出一丝狠毒危险的笑:
“你知道了。”
苍龙七宿,即是传说中霸世青龙的七个部位所对应的星宿,角,亢,氐,房,心,尾,箕,分属木,金,土,日,月,火,水七个不同属性。若能寻得七个星宿所代表的意义,便能得到青龙真身的力量,称霸天下。
当年阴阳家开启了盛有苍龙七宿的铜盒,但因为荧惑之石之乱,阴阳家分离内斗,终究没能让秦朝抓住最后的时机。
后被农家所得,田言一一揭开了六个秘密,农家亦逐渐走向强盛,唯独还差最重要的部分,龙心之惑。
真龙之力,缺其心魂,虽有腾跃之势,亦不能成。
这是农家的绝密之事,外人若知道半个字,便只有死路一条。
刘邦手一挥,卫庄和白凤周围顿时出现了二十四个农家高手,将他们团团围住。
“二十四个毫无虚位地泽二十四,果真有趣。”
卫庄唇角勾起一个不屑冷漠的弧度,
“不过铜盒,我要定了。”
他手中鲨齿早已蓄势待发,透着诡异红光,剑气逼人。手中剑光快速闪过,由雄厚的内力催动,更加所向无敌。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顷刻间,二十四人中已有四人便已倒下,其中田赐居最关键的冬灭大寒之位,他本就有伤,如今带伤硬生生地接了一招,更加不敌,口吐鲜血后便倒地不起。其余三人全身只有喉间一处伤口,足见手法凌厉而稳,实而不华。
一招四式的横贯四方,鬼谷梗剑弟子的杀招,被卫庄使出,似乎更添了一丝狠厉霸气。春生雨水,夏荣小满,秋枯霜降,冬灭大寒,这四个关键位置瞬间被空置,刘邦脸色更加阴寒。他冷冷道:
“看来,我的确是小瞧你了。”
从刘邦身后走出一个高大强壮的男子,厚重的剑用玄铁链绕在手上,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眼里的杀气明显,越发衬得脸上的刀疤狰狞恐怖。正是现任农家神农堂堂主,胜七。
“本想最后再送你一件大礼,如今便让它提前吧。”
刘邦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狂放的样子,眼中的寒意却更深了些。胜七当即补在了田赐居的冬灭大寒之位,农家弟子此时见同门被杀,愤恨不已,齐齐攻了上来。
卫庄手中鲨齿见了血,剑气更甚,愈加无敌,白凤与卫庄背对,手中白羽翻飞,携着内力化为无限疾风之刃,瞬间穿透□□。一时间,虽未能破阵,但也算势均力敌。
数招之后,到底人数众多,而此阵杀伤力又极强,白凤和卫庄都受了伤。胜七寻了个破绽,巨阙飞转,便向卫庄刺去,卫庄早有发觉,只是被缠斗得无法脱身,正准备硬生生接了这一剑。
刹那间,穿风而来的一柄气势如虹的剑出现在面前,巨阙被狠狠挡开,直直飞出几步之远,连胜七也被强大的内力逼的后退两步,又勘堪稳住。
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众人诧异难言。卫庄自然知道是谁。
因为那把剑名为,渊虹。被弹开的剑瞬间又被一道飞影接住,那人正是鬼谷纵剑弟子,剑圣盖聂。
“师哥,你还是来了。”
盖聂淡淡反问道:
“你不是早就料到了么?”
“我又没求你。”
盖聂顿时语塞,他本不善言辞,如今被卫庄抢白,只好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战斗,才让人见识到纵横真正的实力。毁天灭地的地泽二十四又如何,鬼谷一怒而诸侯惧 ,安居则天下息,这句话从来都不是谣传。
身旁哀嚎声和倒下的人一样遍地都是,借得风声传得老远,从农家密室拿出铜盒在沉暗的天色下泛着光,神秘而幽远。
这是他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放弃了太多东西想得到的,苍龙七宿。
“小庄,你真的想好了?”卫庄将伸出去的手顿了顿。
“你今日的抉择,代表了天下人的命运。大势早已注定,你能改变一时,却不能永远左右。流沙,也只能随风漂泊,即使偶有停留,也注定不会长久。”
“我从不相信什么命运。”卫庄冷笑道。
“其实你早已信了。”盖聂道,
“不然你也不会赶她走,也不会叫我护她周全。”他一向自负又骄傲,即使倒下,也不会放弃手中的剑。
只是这一次,卫庄都忍不住问自己: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
深秋的天,已经有了明显的寒意,因着有了身子,赤练不敢走得太急,和紫女雇了辆马车,现已走了一天一夜,天完全暗了下来。
离农家境地不远处,她们停下休息。
“不久前我得知了一个有趣的消息,隐藏着苍龙七宿的铜盒就在农家。”紫女道,
“这或许就是他前往农家的真正原因。”
“那个盒子,于今日的他而言,得到是轻而易举的事。到那时他必定会即刻赶回桑海,而若他放弃了那个盒子,这里是通往新郑的必经之路。”
紫女偏头看了一眼垂首不语的赤练,
“你现在还敢等么?”
赤练楞了楞,继而又淡然一笑:“有何不敢?”
她似是愧疚似是遗憾的感叹:
“以前看似是我在追逐着他,相信他所做的一切。可是唯独在感情这一方面,我却从未信过他。所以这次,我会等他。”
为什么就不能赌一把呢?
赢也好,输也罢,她从年少跟着他时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结局的打算,如今却还有选择的余地,已经是极好的了。
紫女的眸中带了几分诧异,复又真挚笑道:
“以前总觉得你任性倔强,现在看来,你的确是真正唯一能与他并肩的女子。”
爱上一个以剑为生的男人,注定不能成为温室里婷婷婀娜的娇花。而最细水长流的相守,不仅需要付出真心,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间,唯有彼此信任,才能走到最后。
“这样很好。”
紫女疲惫的闭上眼,脑中浮现的却是那日与韩非诀别的景象。
如果她一开始就信他,是不是还会有另一种结局?
过了许久,夜色越发浓了,一丝月光也无。燃起的篝火将周围映出一片宁静柔和的空间。风掠过,也变得温暖和熙。
赤练独自坐在火堆旁,紫女已经离开。其实哥哥走后,她便开始避世。如今若非情况紧急,或许此生都不会相见。
她离开时,并无半分悲伤,就像以前进宫教她练习火媚术时一样,走得自然如常。
“我们,还会再见吗?”
赤练忍不住问。
“不会。”
回答她的是一个温柔却笃定的声音,被风一扫,顷刻就听不到了。
赤练有着心事,却忍不住又要犯困,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她一下子清醒。心中忐忑,她稳了稳略略急促的呼吸,还是不能将心中的期待与不安压下。
会是…他吗?
不一会儿,马蹄声渐渐近了,马上的人在黑夜里模糊不清,但她还是看清了。因为那个男子,眉眼如画,在无边夜色里,一头银发似雪。
待两人离更近了,赤练心中充满的是无尽的欣喜,她有好多话想问他,也有好多话想告诉他。千言万语似乎都哽在喉间,她望着他,所有的话却只化作一句再正常不过的:
“卫庄大人。”
卫庄还是一如既往的态度。
“嗯。”
盖聂不着痕迹的看了卫庄一眼,似乎是诧异他如此反应。
他只好对赤练道:“舟车劳顿,赤练姑娘久等了。”
赤练这才发现盖聂也在,更加不好意思,说话更是客气了几分:
“聂先生严重了。”
一个分外淡定,一个突然客气得不像话。本来是美好的重逢画面,盖聂却觉得分外怪异。
一时无话,盖聂只好继续打圆场:
“那请赤练姑娘先行上车,在下带你和小庄到离东郡不远的墨家据点,这里不宜久留。”
赤练静静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因为罗网的人已经向东郡集结,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马车一路飞驰。赤练开始忐忑又欣喜的情绪再也无暇顾及,马车颠簸,她开始头晕晕的,她强压下不适,后来实在忍不住趴到窗口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是人越发难受,她暗暗怪自己不争气,怎么让他看到自己这样弱不经风的样子。
卫庄显然已经注意到,目光数次落向马车,眉头微皱。
“小庄,你去马车里面照看赤练姑娘。到了之后再让蓉儿看看有无大碍。”
卫庄凉凉瞥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径直一跃,便到了几步距离的马车上。
门被突然打开,难受得天昏地暗的赤练反射似的警惕回头,见是卫庄,刚刚放下的心复又紧张起来。
“卫…卫庄大人。”
卫庄不言语,只默默地递给她水,等她好一些后,修长的手指不由分说的搭上她脉。
赤练更加忐忑,想要挣回,可卫庄哪里肯给她机会,不过三息,卫庄一下子抬头,死死盯着赤练。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敢置信的神情,复杂的情绪一一闪过,愣了好久,他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赤练早就不敢看他的脸,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有些怔忡,这是他主动第一次抱她。即使马车依然颠簸,即使他身上还有着战斗留下的血腥,可她觉得安心了许多,安心得令人想哭。
于是她就真的哭了,趴在他的怀里,头靠在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有力沉稳的心跳,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啊。
卫庄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她,最后又生生地变成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赤练的情绪最近总不稳定,她好容易止住哭:“没来得及。”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自己有多任性和失态,于是她试着解释道:
“我…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卫庄将她拥得更紧,低沉的声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
“在我面前,不用如此。”
不用如此客气,不用如此疏离,不用如此小心翼翼,以后,再也不会给你流泪的机会。
其实,卫庄见到赤练的那一刻不是不惊讶的。
她变了,没有了素日里虚张声势的妖娆暴露的打扮,一袭红裙依然明媚动人,更像那个记忆中的韩国公主,幽远娇俏的红莲。
其实,无论哪一样她,他都极喜欢。当他探到她的脉象时,更多是不敢置信,孩子毋庸置疑是他的,但他从未想过,他也会有一个孩子,他这样半生戎马的人,会有一个生命的延续。
还是,和她的孩子。
即使这个孩子来得很不是时候,即使以后会有更多的风雨纷扰,他也会一路披荆斩棘,给她片刻的安稳。罗网,帝国,农家,他想要的,谁又可以阻挡。
马车一路疾行,听着外面的风声,身子靠在卫庄身上,被他搂着,手无意识地抓住卫庄的衣襟,赤练感到无比安心。她不似方才那么难受,头还是有些昏沉,想要睡觉了。
她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问道:
“白凤呢?”
“回桑海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赤练又问道。
“我们先与墨家回合,暂且不回去了。”
卫庄语调沉沉,似乎没什么起伏。
“嗯。”
明白了他的意思,赤练终于安下心来。
整个夜晚如同一片墨砚,浓得快要化不开,清凉的风从耳旁急促掠过,使马车里两人的谈话都有些模糊不清。
盖聂不得向前多行了几步,他本无意偷听,奈何距离实在太近,他到底也听了个大概。虽不清楚是何事,但小庄能小庄能认清楚自己的心,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以前也在犹豫过,无非就是一个未知的结果让他举棋不定,不敢奢求。其实等真正明白了,便会发现,只要两心相悦,何必在乎什么天长地久。如果小庄能明白,那是最好不过。
马车依旧行驶着,会穿过漫漫无边的夜色,会穿过猎猎如刀的疾风,也会踏过坎坷不平的道路,但终会迎来最美丽的黎明。
赤练一觉醒来,发现已经是清晨了。并不刺眼的光透过窗边缝隙,将室内极为清简的摆设添了几分雅致和宁静。
并不在马车上,似乎在…墨家据点。
赤练微惊,自己昨夜是何时睡过去的她都记得不大清了,竟然还睡得如此之沉,那自己是如何到了这床上的?
莫不是……她脸上一热,赶紧下床洗漱,心中却暗暗揣测,庄一向不喜在人前表露,或许此番必定没让墨家的人看到,亦或许他们都当自己受了伤,不会多想。
这样想着,她便放下心来。出了房之后,正是晨曦初至,将轻灵的尘惊得四处飞散,蒿草上的露珠如鲛人泪一般,滴滴晶莹,远处鸟啼声声清脆,在微凉的清晨更有了些生气。一路穿过狭窄的幽廊,见到此景,赤练心情也畅快了许多。
到了前厅,发现墨家的人都在,唯独不见纵横二人,她便知道他定和盖聂有重要的事,也不多问,假装没看到墨家众人复杂的目光。
“哟,总算是醒了,都快辰时末了,我们都不知赤练妹妹要睡到何时呢。”
雪女见到赤练,出言闲闲讽刺道。即便流沙和墨家已经和解,但她总爱和赤练斗嘴,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大家一时都默契不语。
“与你何干?我又不是你墨家人,自然喜欢睡到何时醒便何时醒。”
赤练自然不甘示弱,当即回道,她一向爱激怒雪女,于是懒懒地倒了杯水,微挑了嘴角继续,
“高先生若真怜香惜玉,必定会让你睡过巳时。”
这话说得暧昧又轻佻,雪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忽而她又想起什么,冷笑一声道:
“赤练妹妹自然是领悟得比我多,不然为何练孩子都有了呢。”
赤练一口水差点呛住。雪女尤嫌不够,又添了一把火,
“说起来卫先生倒是怜香惜玉,昨儿个还亲自抱你回来,赤练妹妹好大的福气。”
赤练握着杯子的手颤了颤。怎么…和自己料想的如此不一样?他…他竟然让墨家的人知道了所有的事!
但她怎么会在雪女面前失态,于是换了种习惯了然的语气懒懒道:
“是又如何?卫庄大人就是对我好…”
话音未落,门被突然打开。赤练呆呆的望向门口的人,顿时满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