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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诗酒趁年华(紫女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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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一个郑国王室支脉家族,生来紫眸紫发,被世人称为“妖孽”,家人厌恶,备受冷落。
直到我五岁那年…
“此女天赋异禀,我阴阳家有意栽培,不知帛安君可愿意割爱?”
说话的是一个美丽高贵的女人,带着神秘莫测的气息。
“这……”我父君,也就是帛安君,他纵然厌恶我,可我到底是王室血脉,被如此不清不楚的带走,那是对王室的亵渎。
“当朝国君昏庸无道,若帛安君能割爱,阴阳家可助帛安君取而代之。”
帛安君诧异,大概没想到被自小厌弃的我竟有如此大的价值,我躲在前厅的柱子后面,亲眼看到我的父亲眼中掩饰不住的狂热和野心,轻易地决定了我一生的命运。
阴阳家果然言出必行,在我被带走的一个月后,郑国国君被人暗杀,凶手下落不明,于是我的父君,帛安君,成为了郑国的新王。
他向来是一个愚蠢而贪婪的人,在坐上了郑国最高的位置后,这些劣性被无限地放大。
他不理朝政,整日声色犬马,最后不顾人伦,觊觎原来的国君的王后,将已有身孕的王后囚禁在郑国冷宫里,那是一个美丽而聪慧的女人,记忆中,只有她对我不是排斥,也并没有同情的加以关照,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她的眼睛有着清澈通透的光芒,她像是我想象中的母亲,我很喜欢她。
帛安迷恋她倾城的容貌,更想利用她的智慧满足更大的野心。于是给她礼遇,允许她生下孩子。她的确是个聪慧通透的女人,为了自己的孩子,也为了自己那个世代生存的国土,让腐朽摇摇欲坠的郑国硬撑了十年。
可惜,郑国早已腐朽到骨子里,在我离开郑国的第十年,被韩国吞灭,从此再无郑国,只有韩国的国都——新郑。
这些消息,都是我在阴阳家时,那些带着不怀好意的人在我面前提起而得知的。
五岁的我,便能修习阴阳家最高禁术之一的火媚术,十五岁的我,已经掌握了三层之中的两层,或许,这就是她们嫉妒的理由。
真是愚蠢,她们以为我会伤心吗?她们从来都不知道,我对那个男人,那个国家有多么恨之入骨。
十五岁,我被阴阳家派到韩国,寻找传说中苍龙七宿的秘密。
我来到了冷宫,曾经那个温柔高贵的女人,风骨依旧,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忧愁和黯然。我知道,是韩王为了巩固当地政权,将他们母子作为质子,囚禁于此地。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身边那个眼神充满了倔强桀骜的小小少年,郑国唯一的王室嫡系遗孤,也是我的弟弟,卫庄。
我在宫外最繁华的地段开了一座勾栏院,利用此地各种势力混杂的优势,探取一切我想要的东西。
十年来,依然没有任何关于苍龙七宿的下落。阴阳家的最高长老月神预言,离那个秘密开启的日子,快到了。
而那个女人,彻底没有了当初惊天动地的绝世风华,她多年的病越发深入膏肓,她知道,她不行了。
红墙里野蒿深深,当年还是幼苗的紫荆树已经快要漫过整片湖水,花簌簌落下,落英遍地。
“我知道你恨郑国。”
她忽然开口说。“但这片土地始终是你的故土,即使易主,你的血液里也依旧寻得到根源。”
她显然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说话不停的喘气咳嗽,她从身旁的盒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我拜托你帮我把这个保管好,等有一天庄儿有了…有了自己心爱的女子,再让他亲手送给她。”
她的唇边露出一起苍凉苦涩的笑:“只可惜,我等不到这一天了。”
我是识得那个东西的。此物名为赤练,似剑似鞭,点点银光中泛着赤红,灵气逼人。
传说楚国铸剑名师干将曾为妻子莫邪铸造了一把链剑,以自身至情之血为引,后来此物竟有了剑灵,通体透着斑斑血迹,后来为郑国国君所得,送给心爱的王后。至此,这把链剑向来由郑国王后所掌管,相比于椒房凤印,它似乎更代表了一种承诺。一心所系,至死不渝。
“庄儿或许就是那个可以改变天下的人,我早就不想成为他的羁绊了。如果,如果可以,你一定帮帮他。”
这是她对我所说的最后一句话,那个给了我生命里仅有的温暖像母亲一样的女人,在她生活了几十年的破败宫墙里,悄然陨殁。
“砰!”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破裂声,面色淡漠的少年端着的药碗应声坠落,淡漠的眼在瞬间折射出一片锋利的晶莹。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个高傲的少年露出如此悲伤无助的模样,像是一只挣扎的兽,在死亡的边缘发出绝望的嘶鸣。
“不要忘了你的使命。”我这样告诉他。
三天后,我再看到他,他已经安葬了他的母亲,骨灰埋在那棵紫荆树下,没有墓碑。
他又恢复了平日里淡漠的样子,只是,一头乌发,霜雪尽染。
我愣了愣,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要去鬼谷拜师,可能要很久才会回来。”“那个公主,帮我照顾好她。”
他的身影越走越远,在潇潇雨中留下极淡的痕迹,我目送着他远去,仿佛看到了被他用剑一点点勾勒出的盛世华章。
三年后,卫庄回来了,还有带着另一个鬼谷弟子的身份,当初衣着朴素却眼神桀骜的少年,眉宇间又多了几分覆手天下的霸气和沉稳。
我诧异于他的成长,却又暗暗相信,其实,他自己也从未甘心放弃。
在那之前,我认识了韩国九公子,韩非。他时常来这紫兰轩,总是独自一人坐在楼阁高处,手执金樽,偶尔听佳人奏曲,神情闲然,推杯换盏,举止洒脱快意,竟无半分王城贵胃的谨严端肃,倒像个行游世间的无名散仙。
他开始时只是小憩片刻,后来有时待上一整天,每每及至入夜时分,他才悠然离去。
我透过楼阁处精致雕花的窗口,总能看到他皓月披肩,独行而归,天边星辰都不及的遗世风采。
传闻中的公子韩非,聪慧异常,却喜好风月,不问政事,是韩王诸公子中最令人扼腕的一个。
传闻么,只能是传闻而已。
从开始的试探,到后来的刮目相看,看他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眼在瞬间变得认真而果决,语气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要的韩国,不要做第一个看似占尽优势其实注定死亡的人,也不要做第二个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苟活的人。”
“这七国的天下,我要九十九。”
那一刻,我看到他的眼带着和卫庄一样的锐利的光芒,我才发现,他和卫庄其实是一样的人,有着同样征霸天下的野心。
他们,注定要成为知己。
我开始相信他。
于是,有了后来的流沙,游离法度之外,聚散天地之间的流沙。
他总是不经意的将那份睿智和野心小心的隐藏,可连破数件疑案的他到底引来了杀身之祸。
情况危急,我将手中的链剑挥舞得泠泠作响,回首间却看到他英俊的眉眼融在月光里,风撩乱了额前的发,淡然安定的笑意让我见惯了生死的人也自叹不如。
眼睛久久的对视,我分明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让我有些莫名的慌乱。数十年身在紫兰轩,我早就见惯了朝暮般的红情爱誓言,生死离别,红尘情爱,大抵难长久。
后来,他被韩王安,他那个和我父君同样昏庸懦弱的君王,送到秦国,作为不用兵戈相向的代价。
他走的那天,又下着雨,晦暗的天沉下去,像是被污浊染就了世间。
“以流沙现在的实力,何必又去送死。”卫庄静静地看着他,许久才淡淡道。
“卫庄兄如此舍不得韩非,韩非倒真有些不想走了呢。”他笑得开怀,那笑容又在瞬间消逝下去,
“我若不去,李斯必不会善罢甘休,我不会以整个流沙来作赌注。”
他将视线移向我,足足好久才说出别过。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紫女姑娘,后会无期。”
他随即翻身上马,马蹄声在淡淡雨幕里渐渐消失,再也听不到了。
在韩非离开后不久,阴阳家传来消息,开启苍龙七宿神秘宝盒的人已经找到,墨家的那个小小稚女,也是东君燕太子妃的女儿,没想到,她一心想要脱离阴阳家,她的女儿,还是被卷入了这场权利斗争的漩涡之中。
是冥冥之中,必然的天意么?
我知道,我必须要走了。
我将那把链剑还给了卫庄,这是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我想,他应该也知道它的另一层含义。
最后一次见到韩非,是听到他中了六魂恐咒的消息。我连夜赶到咸阳,他的经脉内息尽数被毒侵蚀,我调动全部内力也不能将毒逼出,心突然就变得急促而慌乱,他不会有事的,他怎么可以这样轻易死去?他看着我施展功力,一丝血色也无的脸突然露出了淡淡笑意:
“若早知韩非在紫女姑娘心中有如此重要,非也算死而无憾了。”
我的心突然狠狠一阵抽痛。他的心意,我从来都是明白的,只是不愿去想。我以为,我的心,冷得自己都暖不了。
原来,那些被多年密密织就的情网,早就在不经意里在心间缠绕,直至形成一座坚固的城,端坐其中,画地为牢。可是为何,为何到今日,才让我明白?
我全然不顾,只拼命渡他内力,我不会让他死的,绝不会。
我还是太无用了,他的毒早已浸入肺腑,我第一次明白了世间最绝望的感觉。
他的眼还是带着初见时那种淡然安闲的笑意,依旧是玩世不恭的语气:
“听说中了六魂恐咒的人死状甚为可怖,我倒有些后悔见着你了。我如此英俊的时候你没有半分动摇,现在怕是定瞧不上韩非了。”
我拼命摇头,任泪滑落。
“我拜托你两件事,第一,”他狠狠咳出一口血来,说得极为费力,
“让红莲去…去儒家小圣贤庄,找张良。第二,永远不要…放弃流沙。”
“你不可以死,你没有带我看遍七国美景,你还没有看到红莲风光出嫁,你还没有带领流沙主宰万里江山…”
我已经说不出任何话,原来,我也还能肆意的悲伤哭泣,原来,他在我心中,已经这般重要了么?
他的眼在一瞬间又恢复了神采,让我轻易记起那晚他眸中一闪而过的神采,只是随即又暗淡下去。
“是我韩非对不住紫女姑娘,此生一诺,唯有等来世再践了。”
他握着我的手无力的垂下,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再也没有温度。
我生命中再也没有人手持金樽,慵懒坐在一旁,用似笑非笑的神情唤我。
“紫女姑娘。”
从此,在寥寥红尘中,再无韩非。无尽岁月,寂寞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