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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且将新火试新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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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荒唐。
赤练早早醒来,她显然还记得昨夜的承诺。卫庄是为了什么理由而答应的,她再清楚不过。
他不要她了。
在流沙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让她都快要忘记,曾经的红莲也被那样娇养宠爱过。那些辛苦而漫长的岁月,她数次死里逃生,都这样过来了。
其实她从不觉得辛苦。
或许,是该离开了。
赤练雇了辆马车,一路走走停停,信马由缰。她想努力适应这样的自由的生活,了无牵挂的生活。
没有他的生活。
不知不觉,一月已过。
她以为漫无目的,不经意间早已却有了方向。
新郑,曾经的韩国帝都。
呵,还是这样,放不下过去么?
雁啼声越飘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天边血色渐渐褪去,又恢复了一片冰冷死寂的灰白,赤练轻轻阖上眼,掩盖了眸中泛滥成灾的情绪。
周围静极,窗外只有马蹄的声响,赤练头脑昏沉沉的,似乎又要犯困了。
最近总嗜睡的很,也不知为何。
突然,她感受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让她有些熟悉。
是死亡的气息。
她猛的睁眼,手下意识地抚上腰间,微微一愣。没有了习惯的冰冷触感,她才恍然,唇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那些深入骨髓的习惯,何时才能丢得了呢。
随手翻出一把精致的短剑,她从未用它杀过人。
这是哥哥去桑海读书时,给她的回礼。
赤练自嘲一笑,连这最后一件干净的东西,都要沾染鲜血了么?
风变得不寻常的大,落叶漫天飞舞,马不安分的打起了响鼻,任车夫催赶,再不肯往前一步。
“既然来了,又为何不现身呢?”
赤练端坐车中,握紧了剑柄,看似柔媚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杀意。
霎时,马车四周几道飞影掠下,沉沉的气息压的心口有些闷。
“呵呵,流沙的顶尖高手,果然名不虚传。”
赤练跃下马车,扫了一眼把她团团围住的杀手,又直直望向对面为首的人,轻笑道:
“你们农家新任侠魁的确是看得起我,竟然派你来了。”
“看来,我的命,你们是非要不可了。”
手持在剑谱上排名第五的干将莫邪,自然便是传闻中的农家第一高手,现任烈山堂堂主,田赐。
“哼,要不是侠魁请你,本宝宝才懒得跑这一趟呢。”
“哦?是吗?”赤练饶有兴致道,又话锋一转,“可我并不记得流沙与农家有什么渊源。”
“这…”田赐到底心思单纯,一时无法反驳。他身旁的侍从见事态有些不对,连忙对田赐附耳说了几句。
“什么?你这个坏女人,你家男人杀了我爹,我要杀了你,本宝宝要为我爹报仇!”
杀气陡然而增,一旁的侍从连忙退到一边,将想要纠正自家主子的话默默咽了下去。
田赐的称谓让赤练一时哑言。
当年的事扑朔迷离,田猛之死一直是个谜团,但农家与纵横和流沙的恩怨,怕是结下了。如今田赐被有心人利用,对流沙恨之入骨,看来也不过是个空有一身武力愚钝至极的弱稚孩童。
“那是他该死。”
她不屑去解释。
田赐听到后怒火更盛,手中剑气游走,大有失控之势,农家弟子瞬间袭来,赤练手握短剑,目光淡然。然而还未等她出手,从四周突然掠出数道飞影,与农家的人缠斗起来。
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刀剑飞舞,只见其影,不现其形。
可赤练还是看出来了,熟悉的阵势和剑法。
她惊讶望向对面与田赐对决的人,是她。
“麟儿!”
麟儿应付得辛苦,不敢分心。十招之后,呈败退之势。赤练看在眼里,心中有些着急,手中短剑快速翻飞,解决掉想要近身的农家弟子,过去帮她。或许是没用到熟悉的兵器的缘故,赤练总觉得
今日的自己有些力不从心,内力减退了许多。
来不及多作它想,她和麟儿立即齐齐对抗田赐。多年并肩作战的默契让她们的抵抗容易了许多,然而农家第一高手自然是名不虚传的。百招之后,麟儿被莫邪剑穿过右肩,外理内息皆被重伤。赤练抱起她,更是无法应对,她方才强行催动内力,身子一阵阵发虚,直冒冷汗。
流沙剩余杀手被农家弟子的阵法一一终结,血花飞溅,染红了大地,像刚刚消失的绚丽的夕阳。
地泽二十四,地泽万物,神农不死。
春生,夏荣,秋枯,冬灭。
这个阵法,足以毁天灭地。
田赐早已打得失控,最后一招冬灭使出,欲想就此了结这场战斗。
天地突然静止,像是被冻结了一般。所有的声音在此刻却又是那么清晰,清晰得每个人都听得见自己与对方的呼吸声。分明是飞沙走石的惊天动地,偏偏又那么沉寂,地面开出一朵朵血红的曼珠沙华,妖艳森冷,让人觉得悲凉而绝望。
此为火媚术一层,绝望之境。
有些农家弟子的唇角溢出了血丝,仍在勉力支撑。
天地瞬间变换,四周变成诡异的深蓝,凉风习习,星光璀然,似有樱花撒落,纷纷花雨,一时美极。花中漫展的可能是天下,可能是美酒佳人,都是心魔所致,让人沉溺,无法自拔。
此为火媚术第二层,沉溺之境。
周围人大多倒下,七窍流血,死状反常的安详。
画面又一转,不似方才,带着明显的欲望和挣扎。这次是一片朦胧的白,让人触摸时得到外界的真实,也让人感受着内心的虚无。没有执念,是完完全全的心念所致。正因为如此,才更加可怕。
是该坚持身的真实,还是内心的虚无?
此为火媚术第三层,无人之境。
“火媚术!”
是谁?赤练心底震惊无比,想去揭开那个触手可及的答案。只是方才的强行用功再也支撑不住,坠入一片黑暗之中。
赤练缓缓睁开眼,仿佛许久不见光,刺眼的白光让她一时难以适应。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屋内清简精致的摆设,并未焚香,依稀闻得到一丝草药的苦涩。紫色的纱蔓撩动,烛火明灭不定,似乎入夜了。
她正欲挽开纱帐,窗边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你醒了?”
赤练抬眼望去,果真是她。
紫裳,紫发,紫眸。依旧明艳的容颜,数年未见,并未改变多少。
只是举手投足间多了一分成熟的风韵,以及眸中那份看透生死的冷清和淡然。
乍见故人,赤练一时难言。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暂时无法用功了。内力我已帮你封住,这段时间好好养着吧。”
紫女眉间多了一丝玩味,“想必你也是不清楚你有了孩子,否则,又怎么会这么不顾惜自己?”
孩子,孩子!
赤练闻言猛地一颤,手微微覆上小腹,她…她有孩子了?
有了,她和他的孩子?
不过霎时,惊喜褪去,迎来的却是无边无尽的苦涩。赤练垂下眼睫,声音失落又缥缈:
“他不该来。”
不该在她决定离开的时候,让隐藏在心底深处的相思与期待,无所遁形。
越发想要逃离。
以前她就想过,如果她和他有个孩子该有多好。这样,即使他的心不在她的身上,他们之间,也有了一个羁绊,总强过归期不定,无望相思。
现在,赤练终于明白,卫庄,那个让她用倾其所有去爱的人,他不会被任何人羁绊。
流沙主人,鬼谷横剑弟子,无论哪一个他,她都无法左右。
紫女闻言轻笑,让她月华般的冷清褪去了不少。
“看来,你们有些误会。”
东郡农家
田赐站在堂中下首,声音里还是有些虚弱:
“我…我没抓住那个坏女人,请侠魁责罚。”
他若非功力深厚,只怕那日亦丧命于此。只是他强行冲破幻境,死里逃生,也身受重伤。
纱帘后美酒醇香四溢,佳人轻生呓语。座中人身形未移,继续与美人调笑,随意拨弄了一下呈于案前的精致短剑,闲闲道:
“哪里是办事不利,这鱼,要快上钩了。”
田赐当然听不懂,只愣愣站着,一旁的谋士也有些疑惑,他只知侠魁想以赤练为威胁,挟制流沙,而如今人未抓到,还让他放走奄奄一息的流沙另一杀手黑麒麟。鱼饵都没有,如何算是事成呢?
那谋士说出心中所想,刘邦淡然一笑,显然笃定至极。
“无论鱼饵在否,他信了,便让他有去无回。”
——桑海流沙据点
依旧是那把短剑,那把精致得不像是用来杀人的短剑,此刻正静静地被放置在流沙的桌案上。
“赤练已在农家,以此物为证,三日为期,请流沙主人务必前来农家一叙。”
卫庄眼神一片森然冷意,周身真气流窜,手中绢布倾刻间化为粉末。
前来禀报的杀手不禁打了一个冷颤,自从昨日黑麒麟姑娘自新郑身负重伤归来后,卫庄大人便一言不发,今日看了农家弟子送来的信,更是失去了以往的冷静。
卫庄大人,何时又这般怒形于色过。
那杀手暗暗想到,又忆起素日里卫庄大人待赤练姑娘的不同,心下更是惶恐,更不敢多言,生怕自己被迁怒。
其实在收到那封信的瞬间,卫庄便已经明白,这是一个圈套。
麟儿为何会死里逃生?送信又为何等到麟儿回来之后,是想以足够的证明让他去么?
只是,无论她在农家与否,她是真的遇到麻烦了。
这把剑是她的哥哥韩非留给她唯一的遗物,卫庄清楚这把剑于她的含义。若非遇到什么难以想象的危险,她又怎么会丢弃?
本又该是月圆的时日,今夜竟一丝月色也无,沉沉的夜幕降下,传来幽幽凉意。
卫庄疲惫的闭上了双眼,农家,无论如何,他去定了。
紫女听完赤练所言,眸中玩味更深,看得赤练都有些不自在了,她忽然展颜一笑。
“你倒是胆大。”
赤练更加不好意思,红晕悄悄爬上了双颊,她连忙假装看向别处,沉默不语。
紫女见赤练如此,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小公主红莲。
往事一一浮上心头,有的故人依旧,而有的人却永远消失在寂寂红尘里,无迹可寻。
“知道他为何叫你离开么?”
片刻默然之后,紫女问道。
“知道。”
赤练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知道,她怎会不知道,是他觉得她已经没有留下的理由,是他有更遥远的梦去实现,而通向那个梦的路上,已经不需要她了。
“可他跟你说过,有些事并不像表面所看起来的那样。”
赤练闻言微微一愣。
“你可知,在一天前我递消息到流沙时,又收到了什么?”
紫女启唇,带着几分严肃:
“流沙主人于一日前已出发前往东郡。”
赤练猛的抬头望向紫女,心中震惊无以复加。
他去了东郡!
心在在瞬间有了几分慌乱,东郡农家六堂齐聚,与流沙有新仇旧怨,此行,必定凶险。
心中却无端升起一丝隐隐的期待,是为了…她吗?
紫女见赤练如此,终带了几分不忍,道:
“你只知他狠心无情赶你走,却不知农家这一年来势力越发壮大,俨然已成诸子百家之首,与流沙早已势成水火,一场血战已无可避免,而流沙的胜算又有几分?”
“你可知道,他为何让你离开了?”
久久的沉默。
“那……”
“你放心,他不会有事。”紫女早就看出了赤练所想,“其实他早已通知盖聂,在新郑接应你。盖聂未接到人,定会查明其中变故,以他的性格,定不会袖手旁观。”
“他一生自负,没想到会有求他师兄办事的时候,竟不是为他自己。”紫女似是戏谑,“另派麟儿暗中护送,对你还当真是上心。”
赤练内心五味杂陈,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哽咽得连话也无法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么?
是为了……她么?
是她错了,她早该明白的,麟儿为何出现在去新郑的路上,又为何出现得如此及时,有些答案于她来说看似遥远,其实分明就触手可及。
她习惯了等待,习惯了承受一切,害怕失望,害怕离他更远,所以一次次避之不及。
赤练连紫女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心像是要快塌了。她蜷缩着身子,用手护着小腹,狠狠闭上眼,任泪如雨下。
皓月悬空,流光飞泻,使这个夜晚不再漆黑死寂。四周少有树木,随处可见断剑折戬,只是不再泛着森冷的银光,斑驳锈迹,找不到曾经分毫显赫的荣光,这似乎是一座废弃多时的城池。
只是不知在这黄土之下埋葬了多少枯骨,更不知有多少人一步步踏过这些枯骨,换来今生南柯一梦,半世浮华。
突然,从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掩盖了不远处的狼嚎鸦啼声。马上玄衣男子一头银发似柸中飞雪,眉眼如画,薄唇削然,只是眼中的凌厉和周身的气势让他的英俊中多了几分刚硬,让人不敢
多看一眼。
此地离东郡只有十里的路程了。
卫庄心中有些沉闷,像是那种压抑许久的深重。超出了原本的预测,本身就代表了一种属于死亡的危险。
空中传来一声苍鹰长啸,卫庄停下,不多时,手上多了份小小的帛书。
霎时,轻烟消散,他的紧蹙的眉头几不可见的舒展了几分。
“新郑紫幽阁,人已安,速回。”
只是,他依旧没有回头,任耳旁风行猎猎,马蹄踏碎遍地云画月光,层层凋谢。
他要做的事,从不止一件。
此时离赤练知道整件事的经过已过去整整一夜,她终于能平复自己的心绪。愧疚,失落,担心,悔恨,害怕,期待,种种情绪袭来,已让她太过疲惫,她需要好好将养,现在,不止是为她自己一个人了。
修习武功之人若有了孩子,内力便会分出七分用来稳胎,那日她不知,强行催动内力,一时难以承受,动了些胎气。孩子自然无碍,只是现如今被封了内力,除了会一些丝毫没有威胁的招式外,宛若一个普通人。
其实在她离开之后,她一直便努力让自己像个普通人一样。她换下了那身行走江湖的艳丽打扮,依旧是一袭红裙,只是样式保守了些,头发也不再全部束着,青丝绾起,又从顶部的发髻中分下一缕垂在右肩,艳丽中竟是更添了几分端庄出尘。
她想成为那个想象中的自己,可如今本该是轻松的,可为何她半分欣喜也无。
她坐在窗边,望向对面湖中景色,微微出神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紫女一进门就看到赤练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免心生同情。
乱世里的情爱,大抵难圆满,即便没有,总比在盛世里走的艰辛,但也总好过,两人阴阳相隔,绵绵相思,无处安放。
“他得知消息后,并未返回,于两个时辰前抵达东郡,现已和白凤回合了。”
赤练被紫女的话找回了思绪,却并无多少惊讶,他要做的事,从一开始便做好了一切打算,无论是去找她,还是有更重要的事,若是他决定的,便没想过要退缩。
她知道他有把握,她信他。
天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雨,簌簌掉落,似珠落玉盘,在湖中惊起一圈圈涟漪。
有些冷了。
紫女关上窗,眼睛望向一旁神色淡然的赤练。
“我想你一定很想知道,我为何救你。”
“也一定很好奇,流沙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