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休对故国思故人 ...
-
公元前 208 年,丞相李斯被腰斩于咸阳市,并夷三族。曾经那个前无古人的帝王终于敌不过生死的轮转,在历史的漩涡里激起巨大的波涛,匆匆离去。那个坚不可摧的大秦帝国,也如同一个重病的老者,渐渐露出颓态。李斯,曾经为大秦鞠躬尽瘁的肱骨之臣,以这样的方式死去,便是最好的证明。
世人皆知,李斯不过是赵高谋权路上又一个被铲除的障碍,结局凄惨。
其实,那日的李斯不过是一个被易容的普通人。真正的他,三天前就已经死于流沙鲨齿之下。一场战斗,可以来得突然,也可以结束得迅速。
李斯死时,他是很平静的。他已经老了,这个为大秦的强盛付出了一生的人,只说了最后一句遗言:
“我糊涂了半生,到现在才明白师兄你才是正确的。 ”
不得民心,得而不治的天下,注定会灭亡。其实,天下之道,哪里又有什么对错呢?
一声剑啸,风过无痕。
—— 三天后 ——
桑海流沙据点赤练在立在不远处的溪流前,水中美丽的倒影被掉落的秋叶惊起一阵阵涟漪。远方的狼烟在月色的映衬下越发看不真切,使山峦陷入一片朦胧混沌之中。
风大了些。她不知站了多久,仿佛心也随着身体而麻木了。往事随风而逝,十年光景就这样轻易而过。
那些历历在目的事,真的过去好久了呢。
她静静倒了三杯酒,一一倾向地面。一杯祭故国,一杯祭故人,一杯祭自己。泯灭的韩国,逝去的故人。,和曾经的自己。
然后,她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风停了,浓墨般的夜更加沉寂,偶尔寒鸦几声啼叫,月华泠泠,传来丝丝凉意。分明是秋天了。
赤练是不常饮酒的。以前哥哥总管着他,后来,在流沙的岁月是很少有这样闲暇的时光的,所以不一会儿,她便觉得自己头脑不甚清明了。身旁的酒坛散落在身边到处都是,赤练看了一眼,觉得自己今日委实喝多了些。
今日,自己怎么这般失态。
她无奈的揉了揉额头,起身准备离开。一时,她愣了愣。那个一袭玄衣的银发男子,就站离在她五步之遥的对面,静静地注视着他,不明悲喜。
“卫庄大人。 ”
赤练率先打破了沉寂,以便掩饰了自己几不可闻的失态。
“今天是他的祭日。 ”
“是。 ” 赤练心中酸涩,许是饮了酒的缘故,她的语气也带了一丝伤感。 “第十一个祭日。 ”
“大仇已报,只可惜再没有韩国了。 ” 卫庄缓缓走上前来,与赤练并肩而立,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前方。 “ 白凤从东郡传来消息,农家六堂已拥立刘邦为新任侠魁。”
恰逢乱世,焚百家之言,殁天下儒生。诸子百家,皆以败落。唯有农家历经劫难,其势愈盛。刘邦,或许是另一个改变天下局势的人。
韩国,彻底亡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卫庄突然道。 “大势已去,复国再无可能。你,可有后悔? ”
是否后悔你当初做的那个决定,是否后悔十年漫漫征途,遥遥无期的等待?
“我说过,在十一年前就已经说过了。” 赤练呼吸一滞,轻轻开口。风轻轻地拨乱树上已经泛黄的叶,簌簌作响,似落在心头的一根弦,久久听不到尾音。那日断崖之上,他许她韩梦,以为这样便是可以留住她的方式。其实她何尝在意什么方式,只要留在他身边,哪怕再黑暗冰冷的地狱,都是一片安乐净土。
“韩国已亡,李斯已死,你走吧。 ” 卫庄开口,他的语调沉沉,和他的剑一样没有温度。
赤练怔了半晌,终于明白他的意思,唇角扯出一丝悲凉而苦涩的笑: “你终于要赶我走了吗? ” 脑子越发混沌了,多年的隐忍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你其实从来都明白,我留下是为了什么。 ”
“我没有兴趣知道。 ” 卫庄的语气决然而冷漠,这让赤练轻易记起,他那年亲手斩断蓝樱树时,也是这般不留一丝余地。
“我不会离开的。 ” 赤练的步履有踉跄,她努力抬头平视他的眼睛,像望进一个深不见底的幽谭。看似玩味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坚定, “我说过,除非,你杀了我。 ”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
“没有人能违抗我,包括你。 ” 风更大了,瞬间卷起落叶无数,在夜里呜咽着,沙沙作响。
“那你准备杀了我? ” 赤练分明已经醉了,步伐软软的没有力气,下意识抓着卫庄的衣襟。她半靠在他的怀里,姿态妖媚,像是神话里勾魂摄魄的女妖,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呵呵,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的,你要的话,拿去便是了。 ” 被她半靠着的人下意识抓住她不安分的手,想要将她推开。
赤练靠得更近,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卫庄身上,语调魅惑而坚定。
“要我走可以,我要你为我做最后一件事。 ” “好不好? ”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双眼,眸中媚光流转,呼吸间皆是酒气。
“我要你,今夜陪我。 ” 赤练,今夜她是真的醉了。
清晨清凉的薄雾仍未散去,天际将明未明,一片朦胧。房屋的门被一只白皙细嫩的手轻轻推开,在空气里发出细微的轻响。赤练静默片刻,将一直从未离身链剑放在地上,目光透过房门,像是要看进一个人的心底。
不过霎时,她转过身去,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不再回头。她的影子和月华渐渐暗淡,被光影一点点吞没,终于消失。
她错过了一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一直注视着她的眼。
不多时,前来领命的杀手静静伺立于门前,却并未多言。房门再一次被推开,象征鬼谷的戒指戴在骨节分明的手上,彰显着不凡的身份,只是指尖有些泛白,像是许久握拳的缘故。链剑在暗淡光影里仍未收锋芒,静静地盘在门前,泛着星星点点的银光。
“让麟儿带人前往新郑,不必惊动她。 ”
“是。 ” 那杀手领命后便离开,一切又沉寂下去,仿佛刚刚那一切从未发生过。
卫庄拾起门口的链剑,眼神晦暗不明。是下定了决心,要离开了么?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血色。官道上少有行人。路旁树木丛生,或断或枯,搭了些焦黑枯黄的树藤。枯败的叶在夕阳下变成了片片绯红,悠悠地飘散着,无根无依。
远处落单的大雁偶尔传来几声绝望的悲鸣,更显得凄清寂寥。赤练挑开马车车帘,望着窗外的残阳,目光深远。
若不是醉了,那天她无论如何也不会那样做的。那时的她神智都有些模糊了,只记得自己被推开,酒劲发作,她的语气带了几分调笑和嘲讽:
“你怕了?不敢了?没想到你也有怕的时候…”
话语未落,她就被一双有力的双臂打横抱起。抱着她的人步履稳健,每一处都带着致命的熟悉。
她顺势环住他脖子,那人顿了顿将离的脚步,似是叹息: “你会后悔。 ”
房门被重重地合上,在深沉寂静的夜里发出一声突兀的声响。绯烟纱帐被轻轻放下,红烛泣泪,一晌贪欢。
情浓处时,半梦半醒间,赤练似乎听到,他一遍遍低喃着她的名字,像是从未有过的眷恋和深情。她似乎漂浮在一片深色炽热的海,没有尽头,永远漂泊着。越是抗拒,越是力不从心。
她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小时候,母后还在的时候。那时父王还没有沉溺于酒色。他广纳贤士,扩充国土,迁都新郑,举国上下一片欢腾。那时的她,是韩国倍受宠爱尊贵无比的嫡公主,国家安定,家族和睦,那是她一生中最无忧的岁月。直到十四岁那年,他揽住快要倒地的她,刹那芳华,一眼万年。年少时心中泛起的涟漪又何止半点。
他与她的年少,他说过的话,一幕幕清晰的浮现在赤练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