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君成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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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篇·外章·雾山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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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雾山
那一日，君成从昆仑归家。
他在云端飞了许久，有些累了，低头见下方万山重叠，飞鸟不落，便想寻个山头歇歇脚。
他选了一座看起来最普通的山。
山顶平坦，云雾缭绕，是个赏景的好地方。
他落了下去。
然后他发现，自己错了。
山雾太浓。
浓得十步之外便什么都看不清。他站在山顶，方寸之地都难行，更别说赏什么江山美景。
君成挥了挥衣袖。
雾不散。
再挥。
还是雾。
再挥。
挥。
飞鸟在远处鸣叫，空山寂寂，只有他的衣袖声。
君成沉默了。
他试着运转法力——
没有反应。
他的法术，在这座山上，居然失灵了。
君成心里咯噔一下。
得赶紧离开。
他摸索着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脚下是松软的泥土，隐约有绿意。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尖探一探，才敢落下。
走了十几步，他稍稍松了口气。
应该快到边缘了。
再走几步，就能看清山下，就能——
他一脚踩空。
整个人往前扑去。
下面是悬崖。
君成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没了法术，这么高摔下去，就算不死，也得残废。
命运不会让他死在这个山旮旯里吧？
他闭上眼。
然后——
衣领被人从后面拽住了。
一股力量把他往后拖，拖离了悬崖边缘。
君成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
回头。
没有人。
雾还是那么浓。
可他明明感觉到有人拽了他。
他四处张望，浓雾里隐约有一个人影。
蹲在地上，不知在捣鼓什么。
君成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
是一个人。
黑衣，身形纤细，蹲在那里，低着头，专心致志地——
玩沙子？
君成愣住了。
他蹲下来，凑近了看。
是一个女子。
相貌平平，但看久了，又觉得有些耐看。
她确实在玩沙子。
手指在沙地上划来划去，不知在画什么。
君成看着她，满脑子问号。
荒山野岭，浓雾弥漫，一个女子若无旁人地在山顶玩沙子？
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他就不信，她能有耐心一直玩，不露出马脚。
于是他也蹲下来，看着她玩。
——
这一看，就看了一整天。
晨雾渐散，日头升起，又西斜，直至晚霞染红半边天。
那女子一直没停。
君成也一直没走。
她玩沙，他看她玩沙。
两人一句话都没说。
天快黑了。
女子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边的君成。
“兄台。”她开口，声音淡淡的，“天色已晚，小女子要先回家了。”
君成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女子已经站起来，拍拍手。
“看你对玩沙挺感兴趣，这位子就让给你了。”
她转身，往夜色里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消失在黑暗中。
君成愣在原地。
他想喊住她，想问她的名字，想问她为什么在这里玩沙，想问刚才是不是她救了他——
可他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
她就走了。
像一道闪电，刺破黑夜。
君成站在山顶，吹着冷风，看着那片被她玩过的沙子。
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有法术。
他还要下山。
后来，他是爬下去的。
爬了三天。
摔断了腿。
衣衫褴褛，墨发凌乱。
爬出那座山五六里，法术才恢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雾山，咬牙切齿。
那个女人——
她怎么就能飞？
——
二、将军
君成第二次见到那个人，是在人间。
黎国皇宫，庆功宴。
圣上携百官，犒赏出征归来的将士。
大将军吾同，及其麾下有功将领，坐于殿中。
君成坐在对面。
他刚从昆仑回来不久，被立为太子，今日是第一次以太子身份出席大典。
满殿朱紫，觥筹交错。
他的目光，却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黑衣。
黑发高束。
一身杀气内敛，端坐如松。
吾同。
黎国大将军，开国宰相之后，黎国百姓心中最受爱戴的战神。
宫灯的红光映在他脸上，染上点点暖意。
他端着一杯酒，面无表情地饮下。
酒顺着喉结滚动。
君成的目光顺着那喉结往下——
等等。
喉结？
他猛地抬头，仔细看那张脸。
眉眼，轮廓，神情——
和那个雾山玩沙的女子，一模一样。
君成的脑子嗡的一声。
是巧合？
还是……
他盯着吾同看了许久。
吾同似有所感，抬眼看他。
目光相接。
吾同眼中毫无波澜，淡淡移开视线，继续喝他的酒。
君成心里翻江倒海。
——
从那之后，君成开始留意吾同。
他让人查了吾同的底细。
吾同，黎国大将军，祖上是开国宰相，到他这一代，因是独子，弃文从武。从大头兵做起，一步步成为战神。黎国百姓都说，吾同将军虽年轻，却比那些老将还要沉稳，还要狠辣。
全黎国的姑娘都想嫁给他。
君成看着那份密报，又想起雾山那个玩沙的女子。
吾同是男子。
那雾山那个……
他摇了摇头。
也许只是长得像。
——
过了几日，圣上把君成叫去。
“你虽在昆仑学艺多年，但治国不仅仅靠法术。”圣上说，“朕已与吾同将军说好，你搬去他府上住一段时日，跟着他学学带兵打仗，体察民间疾苦。”
君成：“……”
他能拒绝吗？
显然不能。
于是他搬进了将军府。
开始了被虐得死去活来的日子。
——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
蹲马步。
一蹲就是两个时辰。
君成想哭。
他在昆仑修仙，一向睡到自然醒，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可吾同就在他旁边蹲着。
一脸平静，气息悠长。
君成咬着牙，也跟着蹲。
蹲完了，还要去井边冲冷水澡。
清晨的井水，冰凉刺骨。
吾同拿起木盆，从头顶浇下去。
水顺着他的黑发流下，浸湿衣襟。
君成看得牙关打颤。
他咬咬牙，也给自己来了一盆。
真他妈冷。
冲完澡，换身衣服，去军营。
和将士们一起吃饭，一起操练，一起巡逻。
晚上回府，还要自己洗白天换下的衣物。
洗完，再冲一个冷水澡。
君成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可他不敢抱怨。
因为吾同比他做得更多。
每天他睡下的时候，吾同还在灯下看公文。
每天他醒来的时候，吾同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院子里等他。
这个人，好像不会累。
也好像……不会笑。
——
某天清晨，蹲马步的时候。
君成歪着头，看旁边的吾同。
日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清俊，轮廓柔和。
恍惚间，和雾山那个女子又重叠在一起。
“吾同将军。”他忍不住开口。
“嗯？”
“我觉得你有点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吾同没有看他。
“没有。在下从未见过太子殿下。”
君成还想再说什么。
吾同已经站起来。
“殿下还是专心些。”他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今日蹲完，可以去兵营了。”
君成：“……”
好吧。
他继续蹲。
——
半夜，君成发烧了。
烧得迷迷糊糊。
他从床上滚下来，爬出门，爬到吾同屋外，敲门。
然后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黄昏。
他睁开眼，看见吾同坐在床边。
依旧一身黑衣。
手里放下一只药碗。
“殿下既已醒，便自己把药喝了。”吾同起身，“病好了，便回宫去吧。”
君成一听这话，瞬间清醒了。
回宫？
他又赶自己走？
“我不回去！”他喊出来，声音沙哑。
吾同脚步一顿。
“殿下……”
“我不回去。”君成软了语气，“你别赶我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走。
虽然这里每天累得要死。
虽然这个人冷得像冰块。
可他就是……不想走。
吾同回过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波动。
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君成愣住了。
——
那之后，吾同再没提过让他回宫的话。
君成继续每天早起、蹲马步、冷水澡、军营。
他渐渐发现，吾同并不只是一个武将。
他读过的书，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他写的奏章，字字珠玑。他处理政务的手段，比武艺更加精妙。
君成越了解，越自卑。
这个人，文武双全，又自律到可怕。
他是怎么做到的？
——
有一天，君成病了。
不是发烧，是吃坏了肚子。
躺在床上，半死不活。
吾同端了一碗粥进来。
“把这喝了。”
君成接过碗，喝了一口。
淡得没味道。
还有一点点糊味。
他皱起眉。
“将军府的厨子，水平真是一言难尽……”
吾同没说话。
君成又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
“这粥……不会是将军你煮的吧？”
吾同依旧不说话。
君成看着他，忽然笑了。
原来这人，也不是什么都会。
——
后来，君成病好了。
可他还是赖在将军府，不肯走。
吾同也没再赶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
君成习惯了早起，习惯了冷水澡，习惯了和吾同一起出入军营。
也习惯了他的沉默。
和偶尔端来的一碗煮糊了的粥。
——
很多年后，君成常常想起那段日子。
想起雾山那个玩沙的女子。
想起将军府那个沉默的黑衣人。
想起那碗糊了的粥。
他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只知道，那个人的眼睛，他一直记得。
那么淡。
那么远。
像是装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年，梧桐刚从长梧搬出来不久。
她心里装着一个人。
一个永远不会看她的人。
她不想回梨花窖，不想见师父，不想见任何人。
所以她在人间游荡。
走过很多山，看过很多水。
累了，就找个没人的山顶，玩沙子。
一玩就是一整天。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玩什么。
只是觉得，手指触到沙粒的时候，心里会安静一些。
那天，她察觉到有人靠近。
一个穿浅蓝衣衫的男子，落在她的山上。
然后在雾里转来转去，抖袖子。
她抬头看了一眼。
不认识。
继续玩沙。
后来，那人差点掉下悬崖。
她顺手救了他。
然后继续玩沙。
那人居然蹲在她旁边，看她玩了一整天。
她没理他。
天黑的时候，她站起来，走了。
她没记住他的脸。
她心里装着另一个人，装得太满，容不下别的。
——
后来，她在人间历劫，每一世换一个身份。
有一世，她成了将军。
那个浅蓝衣衫的男子，又出现在她面前。
他已经长大了，成了太子。
她还是没认出他。
只是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而且……有点烦。
总是不肯走。
她煮的粥都糊了，他还喝得那么开心。
真是傻。
——
千年后，她坐在忘川渡口。
听着八十一个铜铃的响声。
喝着没有味道的梨花酒。
偶尔会想起一些人。
想起师父。
想起易白。
想起那个在雾山看她玩沙的傻子。
他叫什么来着？
她想了很久，没想起来。
算了。
风吹过来。
铜铃响了。
她靠在船头，闭上眼睛。
——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