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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子起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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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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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渡口有一棵树,看不出什么年岁了。
树干上刻满岁月的风霜,红色的布条已经旧得发白,八十一个青铜材质的铜铃锈迹斑斑。风一吹,红布轻轻浮动,铃声幽幽——一个魂魄,一声铃响。
渡口向忘川河稍稍延伸的木排,腐烂潮湿,稀稀疏疏,早已不知年月。
忘川河很冷。
不管是走上游奈何桥的,还是要渡这忘川的,都要受这侵骨的寒意。人死后都会厚葬,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忘川太冷,地府太冷,轮回路太长。
这一日,梧桐像往常那般坐在船头。
看着无数红布纷飞。
八十一个铜铃全部响起。
她握紧了手里的簪子。
好久,一身白衣的公子仙气渺渺地坐在了她身旁。她从身后的船舱里取了今日一一新打的梨花酒,拿了两个木杯,倒满。
“师父,尝尝您徒儿的酒。”
酒是她最喜欢的梨花酿成的,只是没有梨花窖的梨花那般让人难以忘怀。
梧桐看到子起,很平静。
她知道她师父终有一天会来找她的。
还好,她也没多狼狈。
没给她师父丢人。
梧桐一身黑衣,与身后的一切仿佛要融为一体。忘川河是血黄的血腥,无尽的哀嚎,无尽的挣扎。忘川渡口的天,也是灰黑的,尽管梧桐夜夜望着忘川的天,也从未看到半缕星光。
无光,也没有希望。
每一届摆渡人有五百年的任期。
她混得有点差——她待了一千年。
“近日听说师父捡了一个孩子,应是十分乖巧,深得师父疼爱。”梧桐觉得她师父千年不见越发长得帅气了,当初她咋就瞎了眼看上易白那个歪瓜裂枣了呢?
自家师父不帅吗?
自家师父还是神仙,而且还疼自己。
现在想想,当初自己真是猪油蒙了心,居然不识她师父这个宝贝疙瘩。听曲一一说现在被那死孩子看上了——不对,曲一一就是她自己,那她听谁说的?
算了,不想了。
子起听着梧桐的话,感觉有点想笑。这丫头在吃醋吧?感觉像没长大挣糖吃的小孩。
“你可吃醋了。”
虽然梧桐很想去调节一下师徒俩才见的气氛,但还是无法直面她师父。
有点委屈。
有点想哭。
“师父,我知错了。”梧桐一口气喝完了酒杯里的梨花酒,睡倒在船板上,翻身背对着子起。好久,才轻轻承认了错误。
她背着子起,面朝着黑漆漆的忘川。里面翻腾着血黄的血水,无数魂魄翻涌,雾气腾腾,雾化的怨灵缕缕往她的皮肤里撞。
她无视。
子起听出了梧桐哽咽,也不想拆穿她。
孩子都是要面子的。
梧桐把心情调节了好久,才坐了起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把自己师父空了许久的酒杯也满上了。她没敢再看她师父,她知道自己现在眼圈肯定是红的——因为她刚才对着忘川流了好久的泪。
她觉得太不争气了。
那么大了还哭。
太丢脸了。
她以前想过无数次她与师父再次相见的场面,从没想过居然会哭。
她也要面子的,这下好了,丢脸丢到忘川去了,让那群在河里的老东西有由头嘲笑了。
刚她哭的时候,河里那群一直想拽她脸,她也没敢动手收拾,怕她师父看出她不争气哭了。
“在这,日子可好?”子起浅浅饮了一点酒,放下酒杯,看着梧桐身上浓重的鬼气,有点心疼。
他家丫头从来都是很努力的。
看这酒杯雕的,也是那么的不堪入目,一点艺术感都不讲,和他子起一个样子。
木酒杯其实是梧桐今日第一次用。以前她都是抱着酒壶直接喝,这酒杯是她雕了十几日才成的——木头是趁着那小鬼不在家,悄悄偷了他屋前一棵梨树做的。
“在这,感觉挺不错。只是觉得鬼城的梨花酒,没有咱们梨花窖的酒有味道。”
那时刚开始当摆渡人,载着满船的魂魄东横西撞,搞得差点把整船的魂魄弄河里喂怨魂了——她迷路。
后来她就佛系了。
魂魄上了船,她就用篙把船撑到河中央,等它漂个几十天。它最后还是会自己看不下去自己动的。顺河而下,忘川去往何处,她知又有些不知——她知尽头,却也道不明。
渡人时,忘川太冷,她每次都要喝上一壶酒。虽然她不习惯喝酒,虽然她没有了味觉,但她知道,她手里的梨花酒没有梨花窖的有味道。
喝了一千年。
她其实从来都不知道她手里梨花酒是什么味。
她没有味觉。
她是摆渡人,无生无死,无轮回。连记忆,其实也忘得差不多了。
千年岁月,多少个日夜,在她这里只有夜——夜,夜,无尽的夜,无尽的哀怨,无尽的魂来。黑到她常常看不清她摆渡的那些魂长什么样。
有传说,阴间摆渡人千年可能会遇到有缘人,摆渡人渡的都是有缘人。
狗屁。
摆渡人任期才五百年。按这个道理,就只有她——天上地下欠了一堆债的人,踩了狗屎运——才会遇到她的有缘人。
“你怎么想的?”子起其实有很多想问梧桐的,但有片刻又觉得没必要了。毕竟千年都过去了,不管是易白,还是谁,早就烂了好几十遍了。
“师父,我想生生世世都在这忘川当个船夫,不想投胎为人了。”
梧桐不记得自己最初为什么当摆渡人。听说一般都是在忘川等什么人才会脑残去当这苦力。不过她却是习惯了在忘川渡口当个船夫了,轮回,为人,她潜意识里有点抵触。
每次无事,她坐在船头看红巾铃响,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她记得红巾、铜铃,是她觉得忘川有些空寂,自己动手挂上的。忘川有风,也有雨,每到那时红巾也会飘,铜铃也会响。那时她就睡在船头听雨,听铃声。
只有那时,忘川才会像一条普通的河那样,缓缓流动,微微荡漾,天地之间才会有一片安静。
魂也安静,悠远。
“看你日子过得真不错,为师也不打扰你悠闲度日了。”子起和梧桐坐了有大半日了,他喝完了杯里的酒,也没走。说了不打扰,喝完了酒,也没走。
“师父!”梧桐的语气在她师父听来有几分要赶人的意味。
“你是要赶为师?为师拦着你道了?”子起表示有点郁闷。他好不容易找到他家丫头,她居然要赶他?
想他来找她,是多么的不易。
子起当初从言时处打听了事和地点,就回去把娃放给了仙渺渺养着。在人间逛了好几晚,找到了黑白无常,悄悄跟着进了黄泉,才找到忘川。
他很不易。
不成想梧桐这个脑壳不开窍的,居然想在忘川继续待着。她想的还挺美,计划很好,但也不看看自己身上鬼气是有多浓重。她怕是想魂飞魄散,变成船下那些东西的养料。
如果没有他的锁魂簪,估计当时被天道弄死时就应该连灰都不剩了。也不会是现在在他面前赶他、哭鼻子、还嫌弃他的死样。
真是千年不见就长脸了!
当时曲一一给他看锁魂簪时,上面就已经被缠上了很重的执念。如果没猜错的话,梧桐应该少了两魂,只剩一魂七魄。现在浑身鬼气,估计不用几年她就会被反噬,到时候就找不到本源了。
所以他得让她去投胎。
再不济,也得离开忘川才行。
“没,师父。徒儿只是习惯了当个船夫。从来都没想过师父会寻到这儿来。投胎为人,以徒儿目前的身体情况恐怕很难。不想给师父徒增烦恼,扰了师父清誉。”
梧桐其实是想过她师父来寻她的。但也只是想过——梦里想,望着忘川想,喝着梨花酒想。想到最后,就莫名其妙去偷了梨树,做了两个酒杯。
她师父其实是一个很不在意的人,很多事都不在意。就算她屠了鬼城,也只是把她关在家里避风头。
“师父我还在意那点面子吗?早万把年都被你给丢完了!”子起他脾气真的很好,想跳起来暴揍梧桐一顿。他当了万年多的神仙了,清誉都被梧桐一个人给败光了。
“师父最好了。这事以后我想通了再说。”梧桐也服软了,想她师父也是为她好。
这么多年,她都快忘了她还有一个师父。
她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做两个酒杯。
时间太长,忘川从最初的嘈杂,到后来寂静得太过无聊。
铜铃是一个鬼魂路过渡口时送她的。一世送一个,足足送了八十一个。后来她觉得挺好听的,就慢慢喜欢在船头睡着听铃声。
梧桐看她师父也没有想走的意思,就又给她师父满上了酒。木桌上一壶梨花酒只有大半了,古色古香的酒壶,偏黑粗糙的木桌,两个梨花酒杯。忘川没有光,但依稀看得出一些东西。
果然,她师父自带光芒。顺带着忘川也沾了点光,隐隐有了点颜色——黑色,还是黑色,看得见的黑。
她师父果然有点闲。闲得有点无事做,陪她在忘川喝了大半天的酒。她多次暗示加明示,她师父都一脸无所谓,依然喝着她的酒。
师父是老大。
师父不敢惹。
师父得宠着。
梧桐没得法,只能陪着。
她师父一直在说那个叫布忘离的小屁孩。她没得法,不敢说话——因为她不乖,没敢去说什么。她师父在那一个不停说孩子,梧桐一脸真诚地听。
师父得宠。
就算她有点吃醋,也得宠。
她师父说她都没有说那个孩子多,一个丑孩子有啥好说的!
哼!
她都不确定她师父是来关怀她,还是来给她炫耀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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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间传说中,人死之后要过鬼门关,经黄泉路。在黄泉路和冥府之间,由忘川河划之为分界。忘川河水呈血黄色,里面尽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虫蛇满布,腥风扑面。
忘川河上有奈何桥,奈何桥边坐着一个老婆婆,她叫孟婆。要过忘川河,必过奈何桥;要过奈何桥,就要喝孟婆汤;不喝孟婆汤,就过不得奈何桥;过不得奈何桥,就不得投生转世。
但梧桐的渡船,不走奈何桥。
她渡的是那些不愿喝孟婆汤的人。
那些心里还有执念的人。
那些还想等一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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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布又飘起来。
八十一个铜铃全部响了。
千年来,唯有轮回之人一世来时,铃才会响。今日子起来了,八十一个铜铃全部响了。
不要想,梧桐就知道——是那个送她铜铃的魂,又过了一世,又来投胎了。
她其实也没打算和孟婆抢生意。她渡的一般都是比较佛系的人,遇到便是缘,她便渡了。
她一共渡了送铃人八十一次。
他送了梧桐八十一个铜铃。
每一世他死时,身边都会用红布挂一铃。
第一次,他只是在渡口无意看到梧桐在船头望着忘川。她看了七天忘川,他看了七天梧桐。上了船,他把身上的铜铃送给了她。
因是摆渡人渡魂,一世一世,送铃人都记得摆渡人。从此每一世,都送一个铜铃。
岁月悠悠,青铜材质的铜铃已经锈迹斑斑,铃声在忘川河上却一日复一日越加清灵。
“师父,我待会要开船了。您看……”梧桐起身,向子起鞠了一躬。想着师父应该走了,自己要上班了。
礼貌卑微地看向子起。
然厚脸皮的师父竟还是一动不动。
她:“……”
服了。
“没事,你做你的事。虽说摆渡人渡有缘人,只渡一人。但师父不重,不会让你的船沉了的。就算沉了,师父在这,不正好给你把它给捞起来吗?”
“你去忙吧,师父看看这忘川的美景。”
子起望着黑漆漆的忘川,一本正经地欣赏起忘川美景。
有多少不甘的灵魂在里面挣扎呀!
无奈。梧桐觉得她师父老是老了点,还是像个孩子一样,也就由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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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个铜铃响,梧桐把渡船靠了岸。
像以往无数次,一身白衣站在树铃下。
红布纷纷,铃声悠悠。
这一次,那人身上没有再带铜铃。
白衣旁边还站着一个黑衣人。那人手里拿了一壶梨花酒,黑衣高出白衣半个脑袋,虽是黑衣却有儒雅之质。黑发如瀑,眉眼清亮。梧桐觉得那黑衣该去修武神,而不是现在穿着黑衣的文仙。
“姑娘,这一世我可能要去过奈何桥,入轮回了。今日来这渡口,是想和你聚聚。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有机会了。”白衣公子说完。
“嗯,公子这一世可安好?”梧桐心里有点失落,感觉她好像要失去了什么。
不过那白衣公子送了她八十一世的铜铃,她心里很暖。在千年时光里,她其实没有那么孤独。虽然她每一世都会忘了白衣公子,但她总会在渡口等着什么。
其实她又很孤独。
“这一世过得挺好。只是每一世心里都会有些遗憾,几百年来我一直都弄不明白我到底有什么遗憾的。后来看到姑娘在忘川摆渡,来的次数多了,也就想通了。”白衣爽朗地笑了起来,整个人像一颗明亮的星星,眼里仿佛有千万星辰,让人慈悲,让人甘去地狱。
看到这笑,梧桐突然觉得有点辣眼。
她有点心酸。
唉,可能是人家白衣公子长得帅,日子过得又好,她很羡慕。她觉得她心酸,可能是有点羡慕嫉妒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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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你一世一世,千年万年,你从未想起过我。
我一次一次把你送去轮回,你回首送我铃声悠悠,你何时记起我的名字。
我忘川日夜,清风不渡,却千年渡你过世世长河。重来一世,你依旧白衣飘飘。
“凡事想通就好。今日我与师父在船上小酌,正好可一同。”
“看你这黑衣公子不似凡人,应是天上哪位上仙。今日寒舍定会蓬荜生辉。”
梧桐请两人进了船。因着有两位神仙、一个摆渡人、一个魂魄,所有船也没沉。
还好那两位是仙。不然又像千年前第一次当船夫时,就渡了几十个魂魄。一个个魂魄被她当成了石榴籽一般,挤在狭小的船舱,当时差点就全翻了。
摆渡人渡有缘人,只渡一人。平常她渡的都是很普通的魂魄,不需要付钱,对于人数也没多大要求。有缘人大概不太常见,与自己有缘的她还没遇到。
一般都是一人一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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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起看到言时和易白时,有点微微惊到。
但也只是有一点点惊讶而已。
该喝酒,他就只专心喝他的酒,看他的忘川。其他事他不想去想,其他人他不想去看便不理。
不知道是因为啥,自从梧桐见到她师父以后,就不太想理白衣公子了,连带黑衣看着也不舒服。再听那些铜铃,也有点惹人心烦。所以等两人进了船舱,她也不太搭理他们。
白衣公子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有惹到梧桐。进来时看到船舱里一位惊为天人的白衣人,他打招呼,白衣公子也不搭理他。
同样是白衣,他觉得他有点自卑了。
为啥人家那么好看?
让他一个男的都觉得好看。
以前他自以为傲的颜值,狠狠地被打了一拳。
反正,四人就坐着,不说话。
言时觉得他有点倒霉。
四人居然聚一起了。
他不想遭梧桐的白眼,他不想浑身不自在喝着梨花酒。
他第一次来看梧桐,没成想居然会碰到易白,而且还碰到一张臭脸的子起。
他还想好好和梧桐叙叙旧!
四人无话,好久酒也喝完了。
子起因喝了一杯,又来一波,就有些遭不住了。他有点迷糊,喝了半天,他想着也该回去了——忘离还小,在家等他。
晃悠悠的子起想下船,起身就朝着船外走去,一脚就要下船。
梧桐拉着,拉不住。
易白也去拉,拉不住。
言时也去拉着。
折腾了半天,大家酒意都散了,子起也醒得差不多。站在铜铃树下晃脚,全然不顾一点神仙形象,潇洒自在。
“徒儿呀,今日这位白衣公子要去轮回,你愿随他一起,做他亲妹妹吗?”
子起记得梧桐以前死活想着去给易白那臭小子当妹妹,现在就有这机会,应该正合她意。就算她想去受罪,也总比在这没人气、黑漆漆的鬼地方划船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都有自己的人生。我挺喜欢当船夫,不愿和公子入轮回,更不愿当他妹妹。缘分有时有就是有,没有不可强求。再者,缘分过了就散了吧。”
千年了。
她懂了。
其实她早就懂了。
她师父真是小瞧她了。怎么说她可是梧桐,渡了千年魂魄的摆渡人,能没点悟性?
子起笑盈盈。
他徒儿真给他长脸。
“凡事还是不可太自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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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又是如千万年一般,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梧桐觉得那铜铃她是真的喜欢——只是单纯的喜欢那铜铃而已。至于送铃人,他又开始了一世一世的轮回。
不一样的是,以后再无送铃的人了。
送铃人上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也忘了八十一个铜铃的铃声。
摆渡人依旧飘荡在忘川。
等有缘人。
渡有缘人。
不可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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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来。
红布浮动。
铜铃轻响。
一个魂魄,一声铃响。
梧桐坐在船头,望着那条血黄色的河。
手里握着那根木簪。
师父给的簪子。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小姑娘天天跟在一个白衣人后面,叫他师父。
那个小姑娘很傻。
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把自己弄丢了。
可现在她想起来了。
她是谁。
她从哪儿来。
她要等谁。
——她等的人,已经来了。
又走了。
可她还在等什么?
她不知道。
只是觉得,坐在船头,听着铃声,喝着梨花酒,也挺好。
就这样吧。
千年万年。
不可执着。
忘川醉
子起喝多了。
他爬上了忘川渡口那棵树。
树干上缠满了红布,八十一个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他晃晃悠悠地站在树杈上,伸手去够最近的那个铜铃。
够不着。
再伸。
还是够不着。
“嘿——”他踮起脚,整个身子都探出去了。
梧桐坐在船头,仰着脖子看她师父。
“师父,您干嘛呢?”
“摘铃铛。”
“摘它干嘛?”
“给忘离。”子起醉醺醺地说,“孩子大了,喜欢这种小东西。”
梧桐:“……”
她师父喝醉了还真是……童心未泯。
她也不急,就那么坐着看。反正掉下来也只能掉她船上,她接得住。
子起在树上晃了两下,又站稳了。手继续往前伸。
就差一点。
再往前一点。
忽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子起整个人被往后一带,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他迷迷糊糊地回头,看见一张好看的脸。红衣,眉眼带笑,眉心一道红色的花纹。
“阿离?”
“哥哥,你喝多了。”
阿离把他从树上抱下来。
忘川太冷了。子起缩了缩,下意识攀上了那人的脖子。
阿离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人抱紧了些。
梧桐“噌”地站起来。
“你谁啊?”
阿离看向她。
千年不见,梧桐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双眼睛。
曲一一给她说过,隔壁住了一个红衣少年,长得很邪气,好看得不像话。关键是——那少年对她师父有意思。
“千年不见,你胆子不小啊。”梧桐跳上岸,“把我师父还我!”
阿离没动。
“他醉了。忘川待久了对他不好。”
“那也不用你管!”梧桐冲上去就要抢人,“他是我师父!”
阿离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
“你抢不过我的。”他说。
梧桐愣住了。
她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阿离。
千年划船,她修为早就被鬼气侵蚀得所剩无几。而眼前这少年,一身鬼气凝实得惊人。
确实打不过。
“你——”梧桐气得跺脚,“你把他还我!”
“梧桐姐姐。”阿离忽然开口。
梧桐一愣。
“我算起来,也认识你一千年了。”阿离看着她,“当初是你救了我。你忘了吗?”
梧桐皱起眉。
她救过他?
她想不起来了。
“子起哥哥在找你,喝多了是因为高兴。”阿离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着的人,“我送他回去,不会害他。”
梧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她看着那个红衣少年抱着她师父,一红一白,在灰蒙蒙的忘川边站着,竟有点……好看?
“你……”她憋了半天,“你别占我师父便宜!”
阿离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梧桐愣了一下。
“我不会。”他说。
然后他抱着子起,转身往鬼城的方向走去。
梧桐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红色越来越远。
她忽然叹了口气。
“唉——可惜了。”
可惜是个男孩子。
要是个女孩子,她早就把师父打包送上人家床了。
这么好看的男孩子,她师父不吃亏。
嗯,不吃亏。
梧桐摇摇头,转身跳回船上。
继续划船。
继续听铃。
——
子起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阿离的床上。
屋子里有淡淡的光,不知从何处来,柔和地洒满整个房间。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这光。
他侧过头。
红衣少年趴在床边,睡着了。
黑色的发散落下来,遮住半边脸。眉心那道红色的花纹在光里若隐若现。
子起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少年……真的很好看。
鬼城这么冷,他也不上床睡。
是为了不打扰自己吧。
子起想起昨晚的事——爬树,摘铃铛,然后被人抱下来。之后的事就记不清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衫整齐。
嗯,什么都没发生。
又好像……有点失望?
子起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晃了晃脑袋,继续看那个少年。
睡着了的样子,比醒着时更乖。没有那么邪气了,像个真正的十七八岁少年。
这么早就死了,怪可惜的。
子起坐起来,想走,又怕吵醒他。
就这么坐着等。
等了不知道多久,阿离动了动。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子起正看着自己,愣了一下。
“子起……兄?”
“早。”子起笑了笑,“醒了?”
阿离看着他笑,心跳漏了一拍。
“昨晚……麻烦你了。”子起说,“我得回去了。”
阿离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子起回头看他。
“你送送我?”他问。
阿离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
——
一红一白走在鬼城大街上。
很惹眼。
特别是子起,一身白衣,仙气飘飘,引得路过的女鬼频频回头。
阿离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
快到城门的时候,子起忽然停下。
前面站着一个红衣女子。
是曲一一。
这一次,子起看清了她的脸。
和梧桐一模一样。
只是比忘川渡口那个更有精神,一身红衣明艳动人,却不失乖巧。
“曲一一?”子起看着她,“还是叫你丫头?”
曲一一跪了下去。
“师父。”
子起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张和梧桐一模一样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再待在忘川,就要魂飞魄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曲一一低着头。
“师父,她有执念。”
“是锁魂簪。”子起说,“我看到那根簪子的时候,就知道是她的执念。”
“师父……”曲一一的声音在发抖。
“她一直以为簪子是谁的?”子起问,“易白?君成?还是那个送铜铃的白衣?”
曲一一没有说话。
“我一直以为她在等易白。”子起的声音很轻,“以为她痴心不改,以为她想去做那个人的妹妹。原来我想错了。”
曲一一抬起头,眼眶红了。
“师父,她一直在等您。”
子起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她知道吗?”
曲一一摇头。
“我没告诉她。我怕……怕她受不了。”
“她一千年没等到那个人,已经够苦了。如果知道那个人就是您,而您一直没来……”
曲一一说不下去了。
子起睁开眼。
“起来吧。”
曲一一没动。
“师父,您罚我吧。”
子起看着她。
“罚你一个,倒便宜了你们。”他从她身边走过,“今**就跪在这城门口,没我的话,不许起来。”
曲一一跪在那里,眼泪落下来。
“师父,这是您的剑。”她把“吾悲”举过头顶,“千年了,我还给您。”
子起接过剑。
头也不回地往城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你有没有告诉她,簪子是我的?”
曲一一哭着说:“师父,您当时也没亲口告诉我啊……是阿离说的……”
子起没回头。
他踏出城门。
——
阿离跟在他身后。
走到城外,子起回头看他。
“你回去吧。”
阿离站在城门里,看着他。
“我送你。”
“不用送了。”
阿离没动。
子起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不能离开鬼城?”
阿离沉默了一下。
“嗯。”
“为什么?”
阿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
“因为某些原因。”
他没有说,离开的话,形体会散。
子起看着他。
看着那个红衣少年站在灰蒙蒙的城门里,笑得那么好看。
心里忽然有点不舍。
才见了两面。
怎么就……
“我家里有梨树。”他说,“十里梨花,很漂亮。”
“嗯。”
“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看看。”
“嗯。”
“你在鬼城好好待着。”
“嗯。”
子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御剑而起。
“吾悲”在脚下稳稳地托着他。
飞出去很远,他忍不住回头。
城门已经模糊了。
但那一抹红色,还在那里。
一直站着。
——
鬼城门口。
曲一一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师父……您不要我了……您不要您徒儿了……”
旁边的鬼差们跪了一地,也跟着哭。
整整齐齐的哭声,响彻城门。
阿离从城外回来,路过她身边。
曲一一抬头,看见他,哭得更凶了。
“都怪你!都怪你!”
阿离低头看她。
“他让你跪的,又不是我。”
“就是你!”曲一一指着他,“你把我师父拐走了!”
阿离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很好看。”他说。
曲一一愣住。
阿离回过头,看着她。
“你师父,很好看。”
然后他消失在街道尽头。
曲一一跪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什么叫很好看?
那是她师父!
你一个男的,说一个男的好看,什么意思?!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酒庄,阿离看子起的眼神。
又想起刚才他站在城门口,看着子起离开的样子。
她打了个哆嗦。
不会吧?
她师父——
她师父被一只男鬼盯上了?
“师父——”她朝着城门的方向喊,“您要小心啊——”
没人回应。
只有鬼差们的哭声,还在继续。
——
忘川渡口。
梧桐坐在船头,听着铃声。
八十一个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
她看着手里那根木簪。
很粗糙,像是随手削的。
师父给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小姑娘天天跟在一个白衣人后面,叫他师父。
那个小姑娘很傻。
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把自己弄丢了。
可她现在想起来了。
她是谁。
她从哪儿来。
她在等谁。
她等的人,来了。
又走了。
可她没有等到想说的话。
风吹过来。
铜铃轻响。
一个魂魄,一声铃响。
她握着那根簪子,轻轻笑了。
“师父,您真好看。”
“可惜您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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