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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这还是将军 ...

  •   梧桐篇·卷六·黎国雪

      ---

      第一章冬夜

      黎国的冬日才刚刚开始。

      寒气从西北方向吹来,只一个晚上,天寒地冻,整个人间银装素裹,苍茫大地。

      将军府。

      一个人蜷缩在榻上,浑身发抖,牙关紧闭,身上只盖着一床单薄的秋被。

      君成半夜被冻醒了。

      他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像刀子一样。他缩成一团,把被子裹了又裹,还是冷。

      将军府,真的是将军府吗?

      他在心里骂了一万遍。

      秋末的时候他就该想到,这人肯定不知道要加被子。可他偏偏没开口,想着吾同看着那么瘦弱,应该知道天冷时给人加被子的道理。

      哪知道那人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君成蜷缩着,想着这个姿势应该能暖和些。可苦苦挣扎了半宿,这突如其来的寒,果然不是他一个皮嫩的扛得下来的。

      思虑片刻,他利落地翻身下榻,把单薄的被子往身上一裹,顶着大雪出了房门。

      一个人睡多冷啊。

      他要去找个人,陪着他一起受冷。

      ——

      将军府虽大,吾同却只住了一个偏僻的小院。连带着身为太子的君成,也跟着他住在这偏僻小院里。

      两院相隔不远,大约几百步。

      君成踩在蓬松的雪地里,被子太单薄,没一会儿就落了一层薄雪。雪夜月朗星稀,依稀能看清去吾同院里的路。

      他一边走一边骂。

      将军府那么大,吾同是有自虐狂吗?过着这种勤俭节约的日子,连带着他一个黎国储君在这陪他受苦受累,又是感冒又是被冻醒。

      一路抱怨,终于走到吾同屋外。

      脚都快冻僵了。

      他的玉足啊!

      天太冷,君成尽量把全身缩在被子里,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敲了敲门。

      两短三长。

      “咚咚……咚咚咚……”

      敲完第一波,门应声而开。

      吾同站在门口,眼半眯着,却没有让人感到一丝懈怠。那双眼睛里,仿佛有隐隐的寒光。

      他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站在门内,风雪一点也吹不进去似的。

      君成看得牙痒痒。

      这人,不冷吗?

      “请问有事吗,太子殿下?”吾同的声音淡淡的,“现在很晚了。”

      他两只手保持着开门的姿势,一点也没有让站在寒风大雪里的君成进屋的意思。

      君成心里气不过。

      这人是没有看到我站在雪里和他说话吗?

      “没事。”他皮笑肉不笑,“就是我想你了,来看看你。”

      说完,他不管吾同拦着门,一股脑往屋里走。

      目标明确——直奔吾同的榻。

      理由什么的,随便扯。

      他在意的是,他很冷。

      君成把自己那床单薄的被子盖在吾同的被子上,脱靴上榻,不等门口那人回过神,脑袋死死埋进被子里,蜷缩起来。

      吾同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太子殿下。”

      君成不回应。

      “殿下,这恐怕不妥。您还是回去吧。”

      吾同把门大大方方开着。刚才听到敲门只开了一小半,现在要“请”人出去,得开大一点。

      冷风呼呼往里灌。

      君成露出脑袋,看着他。

      “将军,你这府邸入冬了连过冬的被子都不曾置办,我也是没有办法,才想着与将军凑合一下。”

      门口的寒风吹得他脑袋晕乎乎的,感觉都快成了一锅粥。他难受地眨了眨眼,泪花仿佛下一刻就要蹦出来。

      “虽你可能在意我的身份,但私下里我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朋友之间便不需考虑身份之类。”他的声音软下来,“将军还是唤我一声君成。现在该是入眠之时,今夜就委屈将军收留在下睡一晚。”

      说完,他又把头埋进被子里,不再看吾同。

      他相信,自己都已经在榻上了,吾同也不会真把他丢出去。

      他没想到——

      真没想到。

      吾同的被子,居然比他的还要单薄。

      这日子还是人过的吗?

      幸好他刚才带了自己的被子来,不然怕是冻死都没人知道。

      君成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感觉那人还站在榻边不动。他也不想理,屋里黑漆漆的,反正吾同也看不到他脸皮厚点也没啥。

      两条被褥果然要好多了。

      君成整个人往里面靠了靠,留了一大半位置给吾同。毕竟主人家,得让着。

      屋里没有点油灯,雕花的木窗透进一点白色的雪光。

      吾同静静地站在榻旁。

      一丝都没有想和太子殿下将就的意思。

      他仿佛要沉进黑色里,整个天地只存君成一人。

      君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上来。

      他忽然掀开被子,冷冷道:“大将军,可是逼本太子发火?”

      冷气灌进来,好不容易有点暖意的人,一下子凉透了。

      吾同看着他。

      三息。

      然后他上了榻。

      ——

      后半夜。

      吾同像个木头一样,直挺挺地躺在榻上。

      君成压在他身上,把他抱在怀里。

      呼呼大睡。

      吾同睁着眼,看着头顶的黑暗。

      天亮。

      ——

      第二章梧桐

      第二日中午。

      窗外茫茫一片,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疼。

      一个小仆跑到了吾同屋外。

      “少爷,老爷和夫人请您和太子去前庭用午饭。”

      屋外奴婢轻轻敲了敲门,说道。

      吾同睁开眼。

      午饭?

      他回来一月有余,还没和父母用过饭、会过面。平日里都是他一人住在皇家赐的府邸,父母在吾家老宅。没想到今日居然来了将军府。

      看来十有八九是来看太子殿下的。

      他平时根本没有用午饭的习惯,现在倒好,刚好用早饭。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人。

      太子殿下还压在他身上,睡得正香。

      应该是被吵醒了。

      正好,一起去吃早饭。

      “好。”他对外面说,“你去回禀,我们马上到。”

      脚步声远去。

      吾同收回目光,看着身上那人。

      太子这是……睡觉的习惯吗?

      这习惯一点都不好。

      得改。

      他的眉微微皱起。

      “殿下。”他开口,声音很轻,“殿下,天明了,该起了。”

      他把自己这辈子的温柔都用尽了,语气轻柔得在君成耳边唤他醒。

      不急不缓。

      太吓人了。

      君成在梦里便听到有人唤他,醒来便是吾同的俊脸,和那双含冰的眸。

      “咦?”他迷迷糊糊的,“你怎么在这?你……”

      他懵了。

      堂堂太子,居然趴人家将军身上。

      而且还抱着人家。

      醒时还差点亲到人的脖子。

      吾同看着他,眼里隐有淡淡笑意,面上却不显。

      “太子可否把手放下?”

      “手?”

      君成的手,此时正撑在吾同腰处,却不自知。

      在吾同的提示下,他发现自己这姿势好像有点不妥。

      他一惊。

      “不好意思,将军,我马上收手。”

      他急忙收回手。

      然后——

      “啪!”

      “太子!殿下!”

      收手的时候,君成因为全身都趴在吾同身上,没了手的支撑,头一股脑砸向了吾同。

      吾同的嘴角,被他的头砸破了。

      血流出来。

      君成:“……”

      吾同:“……”

      “你可是有意见?”君成撑起身子,拿出太子的气势,“将军?”

      吾同看着他。

      有气有怨,却不敢发火。

      “……臣不敢。”

      君成看着他这样子,忽然觉得,黎国这大将军,确实有点可爱。

      “既然没意见,便起身吧。”他从吾同身上爬起来,小心翼翼,提心吊胆,生怕一不留神又扑人家身上了。

      “等会请太子移步前厅用膳。”吾同也坐起来,“今日军营暂且不用去了。”

      如果无视吾同那冷冰冰的语气,君成还是很乐意去前厅吃饭的。

      他来了将军府一月有余,每天累到在他院和吾同院这两个偏僻小院里晃。正经在前厅吃饭?一次都没去过。

      更别提吃饭了。

      ——

      君成一脸喜滋滋地跟着吾同向前院走去。

      一路上,看到前厅有仆人在忙碌。

      “臣的父母与我们一同用饭。”走到无人处,吾同说,“因殿下来将军府多日,两位老人都没有合适的机会来拜见太子。请太子见谅。”

      君成摆摆手。

      前院有小桥流水,绿意悠悠。一棵梧桐古树遮天蔽日,像一个闹市中的山野,山野中的幽境。树把整个府邸都遮去了大半,正午的阳光漏下来,斑驳陆离。

      君成一身白衣飘飘,吾同黑衣如铁。

      两人穿过梧桐小道。

      君成一路赞叹不已。

      “这应当是我的不是。”他伸手接住那梧桐漏下的光影,“来府中一月有余,都未去拜访丞相大人与老夫人,现在怎敢劳烦?”

      这美好的光景,确实让人有点着迷。

      “梧桐,古朴。”他喃喃自语。

      整个人仿佛忘了身边人,也不急着走路。气质都好像静了下来。

      良久,他回过神,侧身看向身旁的吾同。

      “将军府这梧桐树,怕是有点嚣张。”他感叹道,“这整个府邸,差不多都在它的身下。这一月我倒是分毫没有感受到。将军可是有欺我之嫌?”

      吾同看着他。

      “太子殿下,府中只是与其他贵人府邸的繁华不同。”他说,“却是因祖父早年喜爱梧桐树,连带着他唯一的孙儿,都以梧桐谐音。”

      君成愣了一下。

      梧桐谐音?

      吾同——梧桐?

      “将军府有如此古树,也只是老人家来这处好乘凉。当初圣上择工部修建此处,便是看中这古树。”吾同顿了顿,又继续道,“我曾祖父虽以文立功,传至我这一代,却常年镇守边疆,不参与朝中诸事。还请太子手下留情。”

      说罢,他朝君成跪了下去。

      这是他与君成认识以来,第一次给君成下跪。

      一身黑衣,梨花繁纹,在黎国太子君成面前低头跪下。

      等着那人一诺。

      梧桐树影光斑落在他黑衣上,有些让立着的君成花了眼。

      他这才发觉,吾同今日穿得端庄。

      “将军快快请起。”君成连忙扶他,“这些时日与将军相处,应该以兄弟相称。哪有兄弟之间行此大礼?再者说,将军为我黎国镇守边疆,驱逐外敌,本就是大功一件。相信黎国能有将军之将才,是国之幸。”

      他把吾同扶起来。

      “梧桐?吾同。”他嘴角微微上扬,“这名字,取得倒挺有意思。”

      白衣衣角留恋花草,层层天色与沿途脚下风景依依不舍。

      “将军府挺大。”走了一会儿,君成冷不丁又冒出一句。

      “嗯。”吾同简单应了一下,也不知怎么回答身旁人。

      “将军年纪不小了。”君成又说,“该有二十有三了。是时候娶妻成家了。”

      “全凭家中父母决定。”

      “我有几个妹妹,倒是到了适婚年龄。”君成看着他,“哪日我与父皇说说,给将军赐一门亲,如何?”

      “那倒是麻烦太子殿下了。”

      “……”

      两人一路边走边看边说,很快便到了前厅。

      ——

      第三章家宴

      一进门,两位银白老人便跪了下来。

      “太子殿下,老臣有礼了。”

      君成连忙扶起两人。

      吾桦,当朝丞相,是当今圣上得力的左膀右臂。今日与自家夫人一大早才听闻他家小子把太子殿下给拐到府上了,特地来拜见太子。

      吾桦安排好丰盛的饭食在前厅等候时,一直在不安。

      主要是他儿砸不太懂生活。

      将军府下人少就算了,从小对很多事不在意,做事简单,不懂体贴人。太子住进将军府,便一直都是穷得过分。他怕太子也跟着他这不懂照顾人的儿子受苦。

      来时更是听前院的下人们说,近一月太子都是跟着将军住偏院,也没叫人伺候生活,连饭食大多都在军营用。

      听了这个,黎国宰相吓得冷汗直流。

      急忙吩咐自己夫人,亲自下厨准备来赔罪。

      军营的伙食,是人吃的吗?

      那小子自己吃苦就算了,还不把太子当人看。

      “唉!唉!唉……”丞相大人在桌前急得走来走去,却又无能为力。他儿子,他太了解了。

      所以一看到太子,他便跪了。

      把握先机,主动摆低姿态,争取宽大处理。

      “吾老,老夫人,快起来。”太子一看到两位老人跪下,便急得上前扶起,“这是将军府,不需多礼。”

      和人寒暄了几句,便入了席。

      实在太饿了。

      今日君成和吾同睡了一大早上,都没吃饭。

      而且这是君成进将军府后,看到过最丰盛的饭菜。

      他难免有点停不下手。

      席间——

      君成端庄大气。

      吾同狼吞虎咽。

      丞相与自家夫人看着自家儿子,像是饿了好几天的狼一般旷野地进食,眼睛都直了。

      丞相心道:这娃咋一点都不看旁边太子的脸色?如此鲁莽,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这话在心里也没敢说。毕竟有外人在,确实不太好教训儿子。

      老夫人心里道:生这孩子,真丢老娘的脸。吃的像猪拱食。看人家太子,尽是皇家风范。唉,一代不如一代!想当年他祖父,可是黎国第一儒雅如玉,白衣丞相!唉!唉!

      君成看到吾同拿出了在军营吃饭的速度,本也习惯性地想动手开饭,却发现有老人家在旁边。

      便有些下不了手了。

      心里想风卷残云,手上却要如玉公子。

      有些放不开手脚。

      而且看着吾同把整桌都快卷完了,心里越发有点无助。

      这是只猪吗!

      还让我怎么吃!

      我也饿!啊啊啊啊!

      君成心里咆哮。

      主要还得应付两位老人的问话,思绪都集中不了,全在吾同吃饭的动作上了。

      吾同因为常年在军中,便习惯了速战速决。今日因为父母在,便也时常抬头看看席间众人。

      其实嘴角有些痛,不太方便。

      “吾老,听父皇说黎国冬日有许多流民无处安身,可有何对策?”君成终于找到一个话题。

      “按往常倒是有几种解决方法。不过有些地方在使用,但陛下并不太提倡……”吾桦和君成在席间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

      不一会儿,一旁的吾同便放下了筷子,静静看着三人。

      按照常理,吾同应该要起身走了。可是父母在,便只能吃完认真坐着。

      君成虽然一直在与老丞相说事,但也只是为了表现出热络一些,与丞相了解一些处事方式。

      吾同一放下筷子,君成便察觉到了。

      面瘫,依然是面瘫。

      这顿饭时间有点久。

      吾同坐着一动不动,像块结冰的木头。

      君成与丞相及其夫人说得热火朝天。

      饭罢。

      众人起身。

      吾同冷着脸,暗暗拽着太子准备跑路。

      结果被他母亲一把逮到别处,交代事情去了。

      ——

      吾母叉着腰,问:“儿,你可知现在外面是什么天气?”

      吾同满脸疑惑,望向雕栏走廊外。

      白雪,梧桐树。

      他不知道他母亲为何问这个。

      “雪。”

      “然后呢?”

      看着自家儿子一点窍都不开,吾母顿时心生无力感。

      她儿子不会是傻子吧?

      但转念一想,能打仗,也傻不到哪里去。

      “那你怎敢如此怠慢了太子?”吾母说,“冬日既到,你为何没有吩咐下人为太子准备过冬的被褥和炭火?你可知错!”

      一听这话,吾同懵了。

      过冬需要什么?

      因为常年在军营,身体早习惯了耐寒。而且他一般不太在意什么,都是有人给他准备好了。

      但将军府自从吾同习惯一个人以后,便不叫人伺候了。

      他忘了。

      太子需要人伺候。

      难怪这太子时不时要与他正经一下。

      只是有一点吾同想不通——吾母是怎么知道太子没有过冬被褥的?

      这时,他又想起昨夜整夜压在他身上,还把他的嘴角砸出血的某人。

      想到这,嘴角都还痛。

      吾同不自觉抽了抽嘴角。当然,表情还是谁欠了他钱一般冷。

      想明白了这些,吾同道:“孩儿平时不注意这些。孩儿知错,马上吩咐下人为太子置办。”

      吾母听到她儿子明白了,也不准备多说。君王之心不可测,这未来的准君王估计也不是什么善类。她相信自家儿子在这方面应该知道怎么应付,只是生活上略有随意了些。

      “你嘴角怎么流血了,儿子?”

      看到吾同嘴角莫名其妙隐有血迹,她担心地轻轻上手去察看。

      “这伤,痛吗?怎么弄的呀?”

      她拿着手绢,轻轻为吾同擦去血迹,一脸担心。

      “没事。这是最近上火。”

      总不可能是太子砸的。

      吾同只能随口编个借口。

      做母亲的有时候很会多想。不能说实话,而且这实话也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没事就好。只是这上火,为啥嘴角都开裂了?”吾母还准备继续察看,就被自家儿子给扶回了前院。

      吾母有点生气,边走边道:“臭小子,我没有老到要你扶的地步!”

      她今年才三十有六,却被自家儿子当老太婆扶着走,有些好笑。

      嘴上却是要念叨几句儿子。

      “你和太子别住偏院了。”她说,“人家太子是客,更是我们黎国未来的国君。这日子不能是像你这种过法,是个人都受不了。儿子知道吗?”

      “知道了,母亲。”吾同一路敷衍,一路扶着他“老母亲”,“我听您的。您说什么都是对的。您是我的天我的地,您说话,做儿子的怎敢不听?”

      送完丞相与老夫人上轿,他独自走到前院那片梧桐下。

      这时,白雪压枝,小道积雪蓬松,一片洁白。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

      一道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拂过梧桐树。

      雪停了。

      阳光漏下来。

      夏日的光景,又出现在眼前。

      这是建府时偶然发现的一处奇景——这棵梧桐树,可以在冬日重现一次夏日的模样。

      只能用两次。

      一次是建府时无意中用掉了。

      再一次,是今日。

      他知道母亲为什么这么做。

      想让太子看看,将军府最美的样子。

      想让太子知道,吾家,对他有敬意。

      吾同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夏日的梧桐。

      然后他转身,往前厅走去。

      ——

      第四章雪路

      君成站在前院那片梧桐下。

      他有些差异。

      这将军府,还真有意思。

      第一次走到梧桐树下时,他借机敲打了一下吾同。一回头,这人就把梧桐给还原了。

      夏日美景,理应出现在它合适的季节。

      就像人一样,不可越矩。

      身后传来脚步声。

      “其实刚才那夏日梧桐,是我父母知道太子来府,怕天气太冷才这样做的。”吾同走到他身边,“不过这神奇的方法却只能用两次。一次是建府时发现无意中用掉了,再一次便是今日。请太子体谅。”

      一片白雪里,吾同一身黑衣显得越发干净利落。

      白衣飘飘的君成,反倒在这白雪里有些难言的缠绵。

      “这世间倒是奇妙,居然有这等事。”君成知道仙法可以做到让小范围四季如春,却不料人间还有不靠仙法、自然存在的变化。

      真是神奇。

      “将军。”他看向吾同,“早起时说今日有什么事做?”

      吾同看着他。

      “去剿匪。”

      “剿匪?”君成愣了一下,“从没听你说过。难道将军是临时起意?”

      独留君成一个人在雪中凌乱。

      “大将军!”他追上去,“谁给你的胆子!”

      “殿下还是好好做好自己太子的事。”吾同头也不回,“胆子臣没有,也不敢。”

      君成与吾同天天往军营跑,但没听他说过要剿匪。

      而且从作战方略而言,匪患要得从长计议。因为匪都是很油滑的,狡兔三窟,是各地匪患得不到解决的重要原因之一。

      “将军知道外面是什么天气吗?”君成追上去,看着大冬天都没冷脸的大将军,“难道我堂堂黎国大将军是弱智吗?冬季不是动兵的适当日子!”

      “临时起意?”吾同脚步顿了顿,“不应当这么说。我不是早上就想好了吗?至于冬日出兵,也没有什么不妥。”

      其实,他是昨晚君成死皮赖脸占他榻、压他身上呼呼大睡时就想了这事。

      临时起意谈不上。

      预谋了一个晚上。

      “而且这一次,将由太子殿下亲自带兵。”

      吾同说完,就把一脸懵的君成塞上了一辆在大门口等着的马车。

      “这是调兵符。”君成被推上马车,还没回过神,怀里就多了一块调兵符,“现在我只是在旁保护殿下。剩下的,就看太子殿下了。”

      那人消失在马车外。

      马车在路上疾驰。

      出了城,往不知去路的地方奔跑着。

      ——

      马车夫是一个得了军令、送君成太子到某个县城的小兵。

      至于其他的,一概不知。

      一路上,小兵架着马车在小道上奔跑。

      冬雪下得极大,马车上特制的防滑车轮一刻不停地跑着。

      他一路只听到他们太子殿下在车里骂骂咧咧。

      尽是一些骂他们将军的话。

      比如“死面瘫”,“活该单身,一点不通人性”,“骗子”,“傻子”,“大包子”……

      君成在车里骂了大半天,最后累了,倒头睡起了觉。

      马车在雪地里行驶,车道上都是有人扫过。不过越往南走,速度却是越慢。

      这次出行,吾同准备倒是挺充分。

      马车里很舒适,外面寒冬大雪,里面暖意熏人睡。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

      “殿下,我们今日先在这休息一晚。明日继续赶路。”

      “嗯。”君成睡眼惺忪地下了马车,“这到了哪呀?”

      眼前是一个农户家。

      但没人。

      “这是去南越县途经的农家。也是将军早先准备好,给太子殿下休息的。”

      小兵一身黑色便服,长相倒也中看,只是肤色过于苍白,有点病态。

      他把太子从车上请了下来,进了屋,自顾自地收拾起来。

      君成倚在门槛处,抱手看着黑衣小兵忙活。

      “小家伙,你倒挺勤快。”他说,“回去跟着我怎样?”

      “殿下,我是将军从边疆带回来的。”小兵头也不抬,“这辈子只想跟着将军好好打仗。其他的,不敢肖想。”

      农户只有小小的一间。

      一榻,小兵收拾好了榻,就在屋里生了柴火。

      火光映照下,小兵的脸有了些许暖意。

      空气中有淡淡的松树香。

      君成浑身都暖暖的,倒也不管傻愣在那儿的小家伙,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继续睡。

      “谢……殿下。”

      良久,小兵才畏畏缩缩推门,消失在雪夜里。

      夜黑了。

      一路风尘。

      “还好不是个傻子,知道说谢。不错。”

      假寐的君成轻笑出声。

      在那人推门出去后,他又睡了过去。

      ——

      外面的雪太大了。

      风雪呼啸,吹得院里的木门哗啦啦响。

      君成在风雪呼啸声的混沌中沉浮地睡着。

      入冬以后,便嗜睡了。

      门外,小兵的踪迹也感应不到了。

      学了十多年的仙术,才进入俗世一个多月,便越来越退步了。

      迷糊中,他听到院外激烈的打斗声响起。

      想起身去瞧瞧,却发觉自己根本动不了。

      而且还醒不过来。

      努力挣扎,却是徒劳。

      君成手无意识地拽紧。

      这种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一点也不好。

      他急得满头大汗。

      但现实是,火光里那浅睡的俊秀男子平静美好,脸上红润,嘴角微扬。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外面血腥味越发浓烈。

      君成脑子里一团浆糊。声音在他脑里听不真切,嗡嗡作响,要炸了一般。

      难受。

      天呀,我是晕车后遗症吗?

      君成心里来不及哭,头痛得要炸了。

      可是醒不来。

      微微暗淡的火光中,好像有谁推门进来了。

      一身黑衣。

      有梨花繁纹。

      他晕死过去。

      满脑满眼,便只有那身黑衣。

      ——

      第五章匪寨

      君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屋里很简陋,却收拾得干净。窗户透进的光是白的,雪还没停。

      他坐起来。

      头痛欲裂。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君成转头。

      吾同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把剑。

      黑衣上溅了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他脸上有几道划痕,嘴角那处伤还在,又添了新伤。

      可他坐在那里,姿态依旧笔直。

      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你……”君成张了张嘴,“昨晚发生了什么?”

      “匪。”吾同说,“来探路的。一共十七个。”

      君成愣住了。

      十七个。

      他什么都没听见。

      除了那阵打斗声。

      “你一个人?”

      “嗯。”

      君成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的伤,看着他身上的血,看着他握剑的手——那双手上,有几道很深的伤口。

      “你为什么不叫我?”

      吾同抬眼看他。

      “殿下在睡觉。”

      君成沉默了。

      良久。

      “这里是什么地方?”

      “南越县外的村子。”吾同站起来,“匪寨在三十里外的山里。殿下休息好了,我们就出发。”

      君成看着他。

      “你的伤……”

      “无碍。”

      吾同推门出去了。

      君成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

      三十里山路,走了大半天。

      雪很深,马蹄陷进去就拔不出来,只能步行。

      吾同走在前面,君成跟在后面。

      小兵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跟在最后。

      一路上,吾同没有说话。

      君成也没有。

      他只是看着前面那个黑衣背影。

      看着他一步一步踩在雪里,看着他的脚印被新雪慢慢覆盖。

      忽然想起昨夜。

      十七个匪。

      他一个人。

      他在屋里睡得人事不知。

      他……

      “到了。”

      吾同停下来。

      前面是一座山。

      山上隐约可见寨子的轮廓。

      “匪寨有三层。”吾同说,“外围有哨,中层有陷阱,内寨有头目。殿下要怎么做?”

      君成看着那座山。

      他是太子。

      从小在昆仑学艺,学的都是仙家法术,治国之道。

      没人教过他,怎么剿匪。

      可他是太子。

      黎国未来的国君。

      “你给调兵符,是什么意思?”他问。

      “殿下是主帅。”吾同说,“臣只是保护。”

      君成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

      忽然笑了。

      “好。”

      他转身,看向那座山。

      “外围的哨,我去。”

      吾同愣了一下。

      “殿下?”

      “我学过隐身术。”君成说,“虽然很久没用,但应该还能用。我去把哨拔了,然后你们从正面进攻。”

      吾同看着他。

      良久。

      “好。”

      ——

      夜。

      雪停了。

      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

      君成穿着夜行衣,蹲在山脚的灌木丛里。

      他很久没用过隐身术了。

      在昆仑的时候,他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

      可回来之后,这些法术,他几乎都忘了。

      他深吸一口气。

      默念口诀。

      身体渐渐变得透明。

      他站起来,往山上走。

      第一个哨在进山的路口。

      两个匪,裹着厚厚的棉袄,缩在火堆旁。

      君成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毫无察觉。

      他抬手。

      轻轻一挥。

      两人睡了过去。

      第二个哨在半山腰。

      三个匪,警惕得多。

      君成绕到他们身后。

      抬手。

      又是三个。

      第三个哨在靠近内寨的地方。

      五个匪。

      还有两条狗。

      君成皱了皱眉。

      狗能闻出气味。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包药粉。

      迷魂散。

      他轻轻一吹。

      药粉随风飘散。

      狗先倒下。

      然后是人。

      君成站在月光下,看着自己的手。

      很久没用了。

      还挺好用的。

      他回头,往山下看去。

      山脚,一个黑影正在往上走。

      吾同。

      他带着人,开始进攻。

      ——

      内寨。

      火光冲天。

      君成站在寨门口,看着里面厮杀。

      黎国的士兵训练有素,匪徒根本不是对手。

      可有一群人,往后面跑了。

      君成看见了。

      他追上去。

      穿过寨子,穿过一片树林,来到一处悬崖边。

      十几个匪徒,被堵在悬崖上。

      为首的是一个疤脸大汉,手里抓着一个孩子。

      “别过来!”他喊,“过来我就把他扔下去!”

      君成停下脚步。

      那孩子很小,五六岁的样子,吓得直哭。

      “放开他。”君成说。

      “退后!”

      君成没有动。

      他看了那孩子一眼。

      又看了那疤脸大汉一眼。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疤脸大汉愣了一下。

      “我是黎国太子。”君成说,“你杀了我,黎国不会放过你。你放了那孩子,我保你一条命。”

      疤脸大汉看着他。

      犹豫。

      君成往前走了一步。

      “你抓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他说,“有本事,冲我来。”

      疤脸大汉的眼睛亮了。

      “你过来!”

      君成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悬崖边。

      疤脸大汉一把推开那孩子,抓住君成。

      “太子?”他狞笑,“值了!”

      吾同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一个疤脸大汉,抓着君成,站在悬崖边。

      君成脸上带着笑,看着他。

      “将军。”他说,“你来晚了。”

      吾同的脸色变了。

      “殿下——”

      话没说完,疤脸大汉拖着君成,往悬崖下跳去。

      吾同冲过去。

      什么都没抓住。

      只有风声。

      和悬崖下传来的,一声闷响。

      ——

      吾同站在悬崖边,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低头,看着那深不见底的悬崖。

      然后他跳了下去。

      ——

      悬崖下是一条河。

      河水结冰了,很厚。

      君成躺在冰面上。

      嘴角有血。

      他睁着眼,看着上面的天空。

      月光很亮。

      星星很多。

      他想,这就是要死的感觉吗?

      还行,不疼。

      就是有点冷。

      忽然,一个人影落在他身边。

      黑衣。

      梨花繁纹。

      吾同。

      他蹲下来,看着君成。

      那双永远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情绪。

      “殿下。”他的声音在发抖。

      君成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下来干什么?”

      吾同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君成扶起来。

      君成靠在他怀里,浑身都疼。

      “我摔死了,你就是黎国的罪人。”他还在笑,“父皇会杀了你的。”

      吾同抱紧了他。

      “臣陪殿下死。”

      君成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吾同。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

      还是那么冷。

      可那双眼睛里,有光。

      他忽然不想死了。

      ——

      后来,士兵们沿着悬崖找下来,找到了他们。

      吾同抱着君成,在冰面上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君成醒了。

      他发现自己还活着。

      还靠在吾同怀里。

      “将军。”他轻轻叫了一声。

      吾同低头看他。

      “嗯?”

      “你抱够了吗?”

      吾同愣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

      君成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居然没死。

      真是命大。

      他看向吾同。

      那人坐在冰面上,浑身都是霜。

      却还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君成忽然笑了。

      “走吧。”他站起来,“回去继续当我的太子,当你的将军。”

      他伸出手。

      吾同看着他,握住那只手。

      站起来。

      雪还在下。

      两个人,一白一黑,走在茫茫雪地里。

      身后,是那条结了冰的河。

      和那一夜的月光。

      ——

      第六章归途

      回程的路上,君成一直看着吾同。

      吾同被他看得不自在。

      “殿下看什么?”

      “看你。”

      “……”

      “你昨晚说,陪臣死?”君成挑眉,“臣?”

      吾同沉默。

      “臣陪殿下死。”君成学着他的语气,“这是臣该说的话?”

      吾同依旧沉默。

      君成凑近他。

      “将军,你是不是……”

      “不是。”

      “我还没说完。”

      “不管什么,都不是。”

      君成笑了。

      他靠在马车壁上,看着对面那人。

      那人脸还是冷的,耳根却有点红。

      君成心情大好。

      ——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

      吾母还在。

      一看到君成,就扑了过来。

      “太子殿下!您没事吧?听说您掉下悬崖了?伤到哪里没有?”

      君成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

      “没事没事,老夫人,我好着呢。”

      吾母看了他半天,确定没事,才松了口气。

      然后她转头,看向自家儿子。

      “你呢?”

      吾同摇摇头。

      吾母盯着他。

      “你耳朵怎么红了?”

      吾同:“……”

      君成在旁边笑出了声。

      ——

      那天晚上,君成躺在自己的屋里。

      新换的被褥,又厚又软。

      屋里烧着炭火,暖洋洋的。

      可他睡不着。

      他想起悬崖边。

      想起那个人跳下来。

      想起他说,臣陪殿下死。

      他翻了个身。

      又想起那天早上,他压在他身上睡了一夜。

      想起他煮的糊了的粥。

      想起他永远没有表情的脸。

      和偶尔红了的耳根。

      君成忽然笑了。

      他好像……

      有点喜欢这个人。

      ——

      第二天一早,他去敲吾同的门。

      没人应。

      他推开门。

      屋里空荡荡的。

      桌上放着一封信。

      他打开。

      只有一句话:

      “边疆有事,臣先行。殿下珍重。”

      君成握着那封信,站了很久。

      ——

      第七章三年

      三年后。

      君成登基了。

      他成了黎国的新君。

      三年来,他处理政务,励精图治。

      所有人都说,新君是个好皇帝。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直在等一个人。

      等一封边疆来的信。

      等一个消息。

      等那个人回来。

      吾同给他写过信。

      每个月一封。

      信里只说边疆的事,只说军务,只说天气。

      一个字都不多说。

      君成每一封都回。

      回得比他长得多。

      说朝堂的事,说宫里的事,说自己养了一只猫。

      说……想他。

      可吾同从不回他这些。

      只是继续写那些干巴巴的军务。

      君成有时候气得想把信撕了。

      可又舍不得。

      一封一封收好,压在枕头底下。

      ——

      第三年冬天。

      边疆送来捷报。

      敌军退兵,边境安定。

      捷报最后,有一行小字:

      “臣吾同,不日还朝。”

      君成握着那道奏折,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备马。”他说,“朕要出城。”

      太监愣住了。

      “陛下,外面下雪呢……”

      君成已经走出去了。

      ——

      城外三十里。

      雪下得很大。

      君成骑着马,站在官道旁。

      等了两个时辰。

      手脚都冻僵了。

      可他没有回去。

      终于,远处出现一队人马。

      黑衣,玄甲。

      领头那人,一身戎装,眉目冷峻。

      君成看着他走近。

      看着他勒住马。

      看着他翻身下马,跪在雪地里。

      “臣吾同,参见陛下。”

      君成没有说话。

      他下了马,走到他面前。

      吾同跪在那里,低着头。

      君成蹲下来。

      看着他。

      三年前,他走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三年后,他回来,还是这个样子。

      一点没变。

      “将军。”他开口。

      “臣在。”

      “你知不知道,朕等了你三年?”

      吾同没有说话。

      君成伸手,抬起他的脸。

      那张脸上,多了几道疤。

      可眼睛还是那么冷。

      只是此刻,那冷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朕给你写过很多信。”君成说,“你收到没有?”

      “收到。”

      “那你为什么不回?”

      吾同看着他。

      “臣不敢。”

      “不敢什么?”

      吾同沉默。

      君成看着他,忽然笑了。

      “将军。”他说,“朕喜欢你。”

      吾同愣住了。

      “三年了。”君成说,“朕每一天都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朕每一天都在想,你回来的时候,朕要说什么。”

      “朕想了很多。最后发现,只有这一句。”

      “朕喜欢你。”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上。

      他蹲在雪地里,看着那个人。

      吾同看着他。

      良久。

      “臣知道。”他说。

      君成愣了一下。

      “你知道?”

      “嗯。”

      “什么时候?”

      “悬崖下那天晚上。”

      君成愣住了。

      那天晚上?

      他那时候就知道了?

      那他为什么还走?

      吾同看着他,眼里那层冰,终于融化了。

      “臣不敢。”他说,“臣是将军,是臣子。陛下是君。臣不能……”

      “你不能什么?”君成打断他,“你不能喜欢我?”

      吾同没有说话。

      君成看着他。

      “那现在呢?”他问,“你还不敢吗?”

      吾同抬起头。

      雪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

      黎国的新君。

      三年前那个赖在他床上不走的少年。

      那个在悬崖上替他挡刀的人。

      那个给他写了很多很多信的人。

      他忽然笑了。

      那张永远冷着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

      “臣敢。”

      君成愣住了。

      然后他也笑了。

      他伸出手。

      吾同握住。

      雪还在下。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握着彼此的手。

      很久很久。

      ——

      (卷六·完)

      ---

      尾声

      很多年后,忘川渡口。

      梧桐坐在船头,听着八十一个铜铃的响声。

      她常常想起一些人。

      想起师父。

      想起易白。

      想起那个在雾山看她玩沙的傻子。

      那个傻子,后来成了黎国的皇帝。

      他等了很多人。

      等一个人回信。

      等一个人回来。

      等一个人……

      可她终究没有回去。

      她只是坐在忘川边,听了一千年的铃响。

      风吹过来。

      铜铃响了。

      她靠在船头,闭上眼睛。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那个雪夜。

      有人抱着她,说:

      “臣陪殿下死。”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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