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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当子起和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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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时在忘川边喝了快千年的茶。
门庭冷清,偶尔有路过的鬼魂讨口水喝,他也会分一杯。更多的时候,他一个人坐着,看忘川水悠悠流淌,看那些不愿投胎的鬼魂在岸边徘徊。
今日,来了一位稀客。
白衣,抱着个孩子,风尘仆仆。
言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子起兄,千年不见,你倒是……学会带娃了?”
子起在他对面坐下,把孩子放好。
“给我讲讲梧桐的事。”
言时倒茶的手顿了顿。
“你想起来了?”
“没有。”子起说,“但我该知道。”
言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
讲梧桐如何三进三出屠戮鬼城,讲她如何上九天削了自己的姻缘,讲她如何违了天道救一个孩子,讲她最后如何在“吾悲”剑下命绝。
“她那时候穿着一身红装,笑着对我说,言时,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子起听着,一言不发。
“我以为她死了。”言时说,“魂飞魄散,什么都不剩。”
“可她没死?”
言时摇摇头。
“她去了忘川。”
“忘川?”
“忘川渡头,有一个摆渡的老妇人。据说,魂飞魄散的人,若有一缕执念不灭,会在忘川边凝聚成形。但会失去所有记忆,只记得自己要等一个人。”
言时看着远处的忘川水。
“我等了千年,终于等到了她。可她认不得我了。”
“她变成了一只女鬼,红衣,爱收集古董,给自己起名叫曲一一。她每天都在鬼城的酒庄打酒,然后带到忘川边,一个人喝。”
“她等的人,不是我。”
子起沉默了。
“她在等谁?”
言时看着他。
“你说呢?”
子起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布忘离。
那小东西正睁着眼睛看他,眼睛亮亮的。
“那把剑,”言时说,“是她故意拿去拍卖的。她想引你来。”
“她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言时说,“但她想赌一把。”
子起站起来。
“忘川怎么走?”
言时也站起来。
“我带你去。”
——
忘川无边无际,灰蒙蒙的水面看不见尽头。
岸边站着一个红衣女子。
她背对着他们,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剑。
“吾悲”。
子起走过去。
“曲一一。”
那女子转过身。
脸上依旧模模糊糊,但那双眼睛,子起认得。
一千年前,有个小姑娘天天跟在他后面,用这双眼睛看着他。
“师……父?”她的声音在颤抖。
子起点点头。
“是我。”
曲一一愣在那里。
然后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又看看子起,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我……我记起来了。”她说,“我叫梧桐,梧桐的梧,梧桐的桐。”
“师父,我来还您的剑了。”
她把剑递过去。
子起接过剑。
很轻。
轻得好像什么都没有。
“一千年了,”他说,“你知不知道回家?”
梧桐低下头。
“我回不去。”她的声音很轻,“我在忘川边等了太久,已经和这里长在一起了。”
子起沉默。
言时在旁边叹了口气。
“她执念太深,已经成了忘川的一部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愿意替她承受这份执念。”言时说,“把她从这里换出去。”
子起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忘离。
那小东西正看着梧桐,眼睛亮亮的。
忽然,他伸出手,朝梧桐抓了一下。
梧桐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双眼睛,忽然间,想起了什么。
“师父,这孩子……”
“捡的。”子起说,“叫忘离。”
“忘离……”梧桐喃喃,“不忘不离……好名字。”
她笑了。
然后她看向子起。
“师父,您不用替我。我等了一千年,其实早就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有些人,等不到就是等不到。”她看向言时,“就像言时,等了我一千年,我也没等到。”
言时愣住了。
梧桐走过去,轻轻抱了他一下。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陪我这么久。”
言时眼眶红了。
梧桐退后一步,看着他们。
“师父,您回去吧。我在这里很好。”
子起看着她。
“你真的不走?”
梧桐摇摇头。
“我走了,谁在这里等那些迷路的魂?”
风吹过来,忘川水轻轻荡漾。
梧桐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继续看着那条河。
她的背影,和当年那个小姑娘一模一样。
子起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抱着孩子,转身走了。
言时跟上去。
走了很远,子起忽然停下来。
“言时。”
“嗯?”
“她会一直等下去?”
言时沉默了一下。
“也许吧。也许有一天,她会等到她真正想等的人。”
子起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忘离。
那小东西正看着来路,眼睛亮亮的。
像是看见了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
很多年后。
忘川边多了一棵梨树。
每年春天,都会开满白色的花。
有个红衣女子经常坐在树下,对着河水发呆。
有时候,会有一个白衣人带着一个少年来看她。
他们不说话,只是坐着。
坐一会儿,就走。
风吹过来,梨花落在水面上,漂向远方。
像一封封没有地址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