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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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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一,太子大婚,圣上大赦天下,太子风头之盛,无出其右。
主要还是昭王和二皇子都忙着呢。
昭王没空四处使绊子了,从旧岁里他的幕僚贪了拨给江南的盐银,到五月时他母妃家母舅瞒报当年饥荒灾情的旧事被扯出来,他已是火烧屁股又焦头烂额。虽然这些篓子便在那里,不是谁诬陷谁,但我知道这是太子他们捅出去的。
前些日子二皇子战败,若不是各位武将和我大哥等儒将拼得性命坚守城池,怕是边疆连城俱失。初战告捷后二皇子便自负自满,和那匈奴战了一年有余,皆是不分上下,近日却连连败退,落个丢盔弃甲的下场。虽说太子不曾向前线战场下手,这里头有没有昭王的手笔却不好说。毕竟昭王想来与外族交好的。
通常太子和他麾下那帮人商议时并不避着我,大约他们以为我听不懂罢,我仍旧是在一旁静静坐着,太子看我一眼时要么瞪回去,要么垂下眼就好了。太子颇有当小厮的眼色,每每我瞪他一眼,他就知道是缺点心了还是茶水凉了,然后不动声色地让太监添食换水,我便吃得很舒心。
他大婚的头两日,圣上体恤新郎官,特地减免了他的差事,他那些幕僚们也跟着放假了,偏偏我得日日风雨无阻到东宫里去枯坐着,看太子写字作画或是休憩,惹得甘勇看我的眼神都带了几分同情。
那一日,太子正读书,突然问我:“阿卿,我大婚你会来么?”
“当然要去的。”太子大婚,需得有多少热闹呢,我哪里能错过去。
“那便好,你不来我多半是要伤心的。”太子坐在我身边,捏起那块我咬了一般的凤梨酥吃了,我还没来得及说,便见他又就着我的茶盏喝了两口茶。罢了罢了,多半又是怕毒,他也不想想,他都位居储君了,谁还敢毒害他?
“可是,”他复又慢慢地说,“你来,我只怕你要伤心。”
“为什么?”我突然胸口跳得很快,有种奇怪的预感。
“没什么,说定了,我大婚之日你要来。”太子又将话题转开去,抽出他的一方旧巾帕替我拭嘴角。
算了,太子么,心怀国事,自有他的打算。
太子大婚那日我在家里寻了好久的衣裳,怎么说我也是太子伴读出身,自然不能让人小瞧了去,只是我天生俊貌,若真好生收拾起来,怕要抢了新郎官的风头,一时便有些纠结。好不容易翻出一件压箱底的烟蓝色外衫来,正兀自欣赏,外头进来两个行色匆匆的小厮耳语几句,甘勇进屋来便跪下了。
我最讨厌人跪,一跪准没好事。
“少爷,大少爷没了。”甘勇伏在地上,面上汗泪混在一起。
手里那件烟蓝色外衫“簌”的一声落在地上,我跌坐在榻上,心跳如雷。
甘勇又道:“大少爷是回京路上,叫叛徒给杀害了的,他的贴身侍卫身受重伤,好难拼死逃回来,带了一封绝笔信。”
甘勇递上一只沾血发皱的信封,背面写着吾弟亲启,正是大哥亲笔。
大哥的字就写的很好,因此父亲总是骂我不成材,只是他没想到,大哥的一手字是母亲亲手带着启蒙的,我却连母亲的怀里都没呆过几天。
信不长,看得我手直颤抖,昭王与匈奴勾结,二皇子明知有陷阱却故意打败仗,让领战的首领好回去领战功,他便趁机将昭王的人脉通通据为己有。大哥原早已归为太子麾下,在这一堆乱账里找到了证据正欲回朝,却叫人发现了,才丢了命。
我浑身发冷,我向来畏热,这时居然一身冷汗。
儒将不是没有危险的么,我的大哥怎么为了赵鸠南的皇位偏把命送了呢?分明,分明没有我大哥的消息,他早晚也能叫昭王和二皇子翻不了身,我大哥出了孝期便要回家娶嫂嫂的,怎么回不来了呢?
在家中祖母对我最好,接着便是大哥了。大哥不像父亲那般严肃,先生嫌我顽劣,大哥给我讲那些之乎者也比先生更耐心,小时候父亲要罚我时,大哥总是怜惜我自幼没有母亲疼爱,要么陪我受过,要么求父亲原谅。大哥总是包容我那些稀奇古怪的爱好的,他叫庄子上的人给我逮兔子,还偷偷给我做风筝。
我的大哥也没了。
我终于伏在炕桌上大哭起来。
外边有人高声谈论那新娘子生得美,新郎官倜傥无两,当真是天作之合,敲锣打鼓的鞭炮声还没远去,今日本该是大喜,我心里竟是无尽悲凉。
我心里知道这件事本不怪太子,只是我克制不住,凭什么今日他春风得意,我大哥却长眠地下?
太子偷着来的时候已经夜深了,我因哭双眼肿得烂红,珍红叫祖母留下给我了,她正烫了药包给我敷眼睛。他一下便慌了,紧紧抓着我的手问:“阿卿,你伤心了么?你伤心了对不对?”“是我不对,我不该娶旁人的,你别伤心好不好?”堂堂当今太子,如今正半跪在我床前泫然欲泣,我心里却没有半分松快,只觉得恶气上涌。
我转身背对着他,淡淡道:“太子大婚之日,还是快回去吧,我这里正治丧,两下冲撞了便坏了。”
“治丧……”太子仿佛什么都不知道,挥手招来小厮问了,小厮便唯唯诺诺地说了。
他很久没说话,久到我以为他走了,他才喉间干涩地吐出一句:“我……我不知道……”
“是,你是不知道,我大哥为你送消息送了命,你却正拜高堂洞房花烛,我大哥的尸骨也不知凉了没有!”我大怒,猛地坐起来,话里便带了几分讥讽。
“阿卿,我是真的不知道……”太子颓唐不已,仿佛被人猛打了一拳,我见多了他杀伐果断又意气风发的模样,此时不免又鼻酸。
他又说:“你怨我了,是不是?”
我尽力抽出手来,闭上眼睛:“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太子平时太纵容我了,不然这种话叫旁人听了非得给我安个罪名不可,他干巴巴地叫我,我没理他,他站起来走的时候,我才看见他早已换了大红喜服,身上穿的是那天我随口夸了一句衬得他好生俊朗的外衫。
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我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那以后我便告病不肯进宫了,即使我进不进宫与他们而言也没什么不一样,但太子老是来瞧我,又跟小时候一样给我送些不值钱的新奇小玩意。他的手段从来都是又准又狠的,不曾想我居然能得了他半分愧疚,也不知他那太子妃见天地看太子往别人府上跑是什么感觉。
我自写了一封奏折上书圣上,愿辞官回乡,陪陪我那实在严肃得紧的父亲。只是奏折刚送出便到了太子手里,他来我家时,我正在院子里逗弄那小鸟儿,它早就长大了,只不过是只珠颈斑鸠,不是什么名贵的鸟儿,却绑了细金链子拴在这方院子里。
“甘勇,我们把这鸟儿放了好不好?它被困在这里,也太可怜了些。”我转身,看见太子立在那里,差点翻了手里的食盒。
这竹丝食盒还是他帮我编的,早已用得泛了黄。
我看见他手里拿的是我早上才送出去的奏折,我也不意外他能拦下来,毕竟我甚至比太子妃离他更近,他若不对我设防我才会觉得意外。
“阿卿,你当真要走?”他语气近乎恳切,快步走到我面前,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被他眼睛里的灼热看得不知所措,错开眼睛道:“嗯。”
“那……不辞官好不好?我给你找个云游天下的闲职,你自去逍遥,不辞官好不好?”他切切地握住我的手,我几乎被他抱在怀里,听见他好似苦涩地说,“若是辞官,我便再找不到你了……”
被他搂着的感觉奇怪极了,我的心又狠狠地跳动起来,令我不舒服又难过,我只答应道:“那行吧。”
太子果然是说到做到的,他又来看了我几次,给我送了护卫和车马,不多时,我的调令便要下来了。我打点过行装,当时入宫时觉得两车箱笼都不够装,现在真的决定走了,几只大箱笼便够装下了,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带着也无用,不如留在这里,免得瞧了伤心。
我走那日,王枥他们都来了,王枥已成家了,人也稳重多了,叫我不许忘了他,混不下去了即刻回京城投奔他,我笑着一一应了,直到我上马车,也没见到太子。
此去一别,来路万里晴朗,我游历山川大河二十余年,虽不成一方父母官,但也没惹出什么乱子,当年的太子早成了新帝,在酒肆饭桌上常听别人笑谈当今圣上一心朝政,后宫不过登位前的寥寥数人,我便想笑,这家伙不懂情不懂爱,后宫佳丽三千也是可惜了。
不知道是不是每个皇帝都爱南巡,明明户部亏得一个铜板掰成两个花,皇帝出巡的真金白银还是流水般送出去了。我曾不幸在人群里见过他一面,天子威仪不容小觑,当年与我一同捉蚯蚓的三哥仿佛是别人似的。
听闻他后来带了个江南女子回宫,好巧也姓曾,名芸清。
我见过那曾芸清一面的,那是我出了五服,表的不能再表的表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