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从那以后我便不太爱说话了,也没别的缘由,只是张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那些以前总爱与我一处逗笑的小太监如今看着一个比一个哭丧脸了。总是想起祖母以前的玩笑话:“祖母百年后,咱们卿哥儿怎么办呢?”
      换做以前,我定要说俏皮话讨巧,什么“祖母年轻着呢”“父亲大哥还能不管我么”“我便也随祖母去了”之类的,祖母要么笑骂我油嘴滑舌没出息,要么叫我按着梨花木桌子呸呸呸,骂我净说糊涂话。
      现在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皇子不知道在部属些什么,又忙起来,我这伴读除了帮他吃吃点心试毒,在他们商议的时候当个吉祥猫儿,一点旁的用也没有。
      眨眼我在宫里已经呆了一年多了,看也看会了那些勾心斗角。我终于明白当今圣上的用心险恶,他明知道大皇子勾结外戚,便叫二皇子率军上战场。分明是二皇子与大臣们来往密切,偏把重臣之女嫁给大皇子。要不是父亲丁忧归家,大哥又在边疆为国立汗马功劳,我真不知道我们曾家要如何自处了。
      又是要过年了。
      圣上封笔后便是年。自古没得闲老子还忙小子的风俗,三皇子便格外用心,隔三差五地到圣上面前晃一遭,带上我叫小厨房做的点心,一副闲散的样子,免得圣上犯疑心病,猜疑他在暗地里谋划些什么。
      我还真是一件贴身金丝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好用。
      除夕那天,三皇子特地叫我不要早睡,等着他从宴席上回来。
      照理说除夕是可以回家的。去年我刚入宫正折腾,今年么,今年我家已经没有人了。三皇子特许叫人接了甘勇进宫,我们主仆二人相坐无言,半晌,甘勇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鸟儿,松了一大口气:“幸亏没捂死。”
      这是我家里那只小鸟儿生的小小鸟儿,我这才想起那小家伙来,这小小鸟儿也和它老子一样,小得抬不起头,翅膀却扑棱扑棱。
      “放了吧。”我用手指戳戳小小鸟儿,对甘勇说,“这宫里,上哪儿去找小虫喂鸟?”
      三皇子回来的时候一身酒气,面色薄红,脚步依然稳健,他给我披上大氅,拉着我欲出正殿。
      “少爷,您的腿……”甘勇站在门口低声道,我一惊,忙使眼色叫他闭嘴。
      “我腿好着呢走吧走吧三皇子咱们去哪儿啊?”三皇子一顿,我赶紧先说话堵了他的嘴。这膝盖上的伤告诉他也没什么,我只是不想说,显得我拜他所赐有多可怜似的。
      “阿卿,你以前都是叫我三哥的。”三皇子却不肯走了,站在廊下,面色隐有悲戚,问我,“你再叫我一声三哥好不好?”
      廊下的风又冷又冽,直吹得我的膝盖被泡在辣椒醋里一样酸胀,我正不知道怎么回答,三皇子便拉着我踉踉跄跄地往另一侧偏殿去了。
      我该怎么说呢,我只是觉得,他不再是那个会和我一同作弄甘勇的三哥了。
      不一样的。
      三皇子拉着我上了偏殿的后殿,这处暗藏玄机,架了二层的阶梯,能上殿顶背靠顶脊对酒赏月。三皇子的寝殿在皇宫一隅,不远处便是街市灯火,他吹了一声口哨,吓得我几乎摔下去,吃惊地看着他:“你生怕爬殿顶让人发现不了是不是?”
      三皇子按下我的手,叫我看远处。
      不会是烟花罢,也太俗套了。我心里想着,果然见远处宫墙角燃起了几朵小小的烟花,隔得太远看不真切,只觉得还没我烤地瓜时崩出来的火星大。
      “等来日,我定给你放最大最漂亮的烟花。”三皇子是有些醉了,烟花很快灭了,他神色落寞地看着那片黑暗,复又转过头对我笑。
      我实在想不出他悲伤的理由。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三皇子,天下人皆知当今圣上欲意立他为储君,他母亲一朝平民一朝贵妃,亦是飞上枝头做凤凰,这世上要什么他没有?做什么一副惨淡模样,大过年的好不吉利。
      在顶上受了冷风,我那两条不争气的腿已经发麻,站起来是差点沿着阶梯滚下去,三皇子屈尊降贵地将我牵下楼,我尚未站稳,就被他打横抱起来了。
      整殿的太监宫女皆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明天被打发去浣衣局,连我这种饱读江湖话本的都没想歪,他们倒替我不好意思了起来。我只是曾家压在皇宫里表忠心的筹码,自然不能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到底在想什么,什么本子这么引入遐想,我也想看看。
      我被三皇子丢在他的床上,那破床硬得很,他脱去我的鞋袜,撩起裤管,看我那膝盖。
      有什么好看的,骨子里留的病根还能让你从皮上看出来不成。我心里骂他傻,面上却一点也不能显,只能看着他。
      “疼吗?”三皇子手掌盖在我的双膝上,惹得我痒痒的。
      他的神情让我有些毛骨悚然,硬着头皮答道:“还行吧,早就疼过了。”
      “今晚本想带你偷偷出宫的。”他低着头,忽地落下泪来,滴落在我膝上,“只是……”
      他又这般,讲话说一半藏一半,但我已经不会再追问了,我知道他不愿说和卖关子的区别。他卖关子的时候神色是飞扬的,带着一丝得意的,不愿说的时候,就是从不看我了。我知道他心情不好,便很顺从地任由他把我摆在床内侧,用手指梳着我的头发,任由他看着我欲语还休。
      元月初一,圣上立三皇子为储君,赐妃安庆袁家嫡长女。
      安庆袁家我是知道的,从前朝到今朝,族生满朝堂,却比曾家更长久稳妥,不曾与权贵王侯为伍。袁家舍得将嫡长女嫁入皇家,怎的也掺进这浑水里?我却是想脱身也脱不开了。
      储君是要入住东宫的,满殿上下正为这双喜临门奔走,人人都是喜上眉梢。立为储君便是成人了,不再需要伴读,太子殿下求了皇上的恩典给我谋了个小小的闲职,仍旧拴在他身边,只是我终于能搬回家了。
      太子迁殿和我出宫是同一日,内宫门前的岔路口,我正欲走,太子拦住我,问我:“若是我不娶袁家女,你觉得好不好?”
      他大约怕我没明白,又道:“那你便不用出宫,还与我住一处。”
      这人好生奇怪,他娶袁家女还是曹家女与我有什么干系,又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事。
      我眨眨眼,想了半天,还是垂下眼中规中矩地答道:“圣上赐婚,太子宏福,微臣不敢妄议。”
      到头来,没想到我们曾家头一个十八岁便入朝为官的居然是我,想来大哥也是二十二岁才考取的呢。祖父若是还在,知道了这事定是要摇头了。
      虽然是个闲散小官,但毕竟也是太子亲自替我寻来,圣上点过头的,总算没有让我没入花街柳巷做那下三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