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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十二月二十,我正到真定府歇脚,预备向西去了,当地太守打听到我的行踪,急急忙忙地来了,还跟着几名禁卫军,不由分说边驾我上马,吓得老甘直以为我被人绑票了。我从小没骑过马,此时身子骨颠得碎了似的,看几人腰上皆有腰牌,身穿薄底官鞋,我这才明白当年尚为太子的当今皇帝老儿说的“找不到你”是什么意思了。
      就是便宜他随时将我抓进宫里去的意思。
      害得我还喜滋滋觉得他对我不错,二十年来对我不加干涉。原来我根本是在他掌控之中,蝼蚁在如来佛手掌心里乱爬,自以为得天下。
      快马加鞭到宫里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身体已不大好了,我跟着老太监进了他的寝殿,累得我一瘫,顾不得烫口,先咕咚咕咚喝了两大盏热茶,才觉得将气渐渐喘匀了,见他在书案前一副要笑未笑的模样,康健得很,我却是蓬头垢面,没个人样,气便从中来:“你急什么急,这么冷的天气,我这把身子骨幸好是没散在马背上,不然我看你上哪儿哭去。”
      他直愣愣地看着我,忽而咳了两声,接着畅快地大笑,道:“阿卿,一别二十年,你却还是一点都没有变。”
      我还没说话,他又慌忙坦白:“我纳了个妃子,是你远方的表侄女,跟你长得有三分相似,我只是……”
      “只是什么?睹人思人?”我多年在外惯了,没了管束和制约,说话愈发没个把门的,话音刚落,我这张老脸便羞红了,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阿卿,你须得赶路的。”他看我没听懂,又说,“今天是除夕了。”
      我赶路赶得没日没夜,哪记得今夕是何夕,听他这么一说,恍然一愣。
      “我答应过你,要叫你看最漂亮的烟花的。”他替我将歪了的衣领整正,轻声道,“你之前在外十分快活,我不想叫你回宫。只是我不知道明年今日,我万一……”
      “乌鸦嘴,没病都叫你说有病了,快说呸呸呸。”我一听就急了,哪有自己咒自己的,赶紧拉他的手贴着硬木桌,结结实实地“呸”了三声。
      那晚的烟花又大又漂亮,举宫上下都很高兴,我见到了我的表侄女,她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表叔”,眼睛便停在这一身风流债的皇帝老儿身上了,我看得出神,他伸手在我面前一晃,问:“在想什么?”
      我怎么能说你眼光差极了,这曾芸清连小爷我年少时的半分俊逸都没像到。
      干脆打了个哈哈,说站累了欲休息。
      外臣进出皇帝寝殿本不合规矩,但他叫我住下,我自然是万万不会假意推脱委屈自己的。回寝殿里他便差人给我烫了几个药包,又是敷膝盖又是敷眼睛,我看着这偏殿里的各色布置都与当年无异,心头难免有一丝感慨。
      我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想踱步去正殿瞧瞧他在干嘛。正殿里太医跪了一地,皇后娘娘正坐在里头,厉声责问太医院正,见我在门口反而缓了脸色,叫老太监带我进内殿。
      ,这竟是我第一次当朝皇后,袁家贵女自出生教养起便不凡,出嫁贵为太子妃,入主后宫便是独一份的皇后,端得是母仪天下,此刻发髻光洁,撑着这后宫免得乱起来,倒是和皇帝老儿那硬心肠极相配。我跟在皇帝贴身伺候的老太监身后,心里还胡乱想着,听着他同我讲昨晚的情形。
      原来皇帝老儿的乌鸦嘴几十年如一日,还是灵验得紧。他受了夜风,昨晚后半夜就起了烧,混沌里满嘴胡话叫着阿卿,吓得人忙去宣清昭仪。
      就是我那个表的不能再表的表侄女。
      这边闹得人仰马翻的,清昭仪半夜里匆匆忙忙宣来了,他勉强睁开眼看了一眼,却念着不是,惹得太医急得团转,太监宫女们更是大气亦不敢出。
      他身边的老太监是他仍做三皇子时就跟着的,心思活泛又机灵,当下便知道怎么回事了,要去叫我。他摆摆手说不用,连气都不匀了,偏还记挂着我赶路累极,不许人打扰。
      我只能在心里骂这皇帝老儿这么没脑子,怎么叫他将天下治得妥妥当当的。觉什么时候都能睡,万一他真的一口气没回上来,那就可真是阴阳两隔了。
      到午后,他才没事人一般悠悠醒转,我都能听见外殿太医深呼一口气的声音。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就这样熬着了。”他笑起来,将我鬓边散落的头发掖回耳后,宽慰我道,“倒是能将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安排了再走。”
      “阿卿,虽知你定是不肯的,我还是要问问你,你百年后,可愿与我合葬?”
      “有时醒来见你在,反而更害怕,以为是又做了一个梦。”
      “你大哥的事,是我考虑的不周全了,我未想到大哥二哥手段如此狠辣,你莫要怨我好不好?”
      “你不在朝堂上也好,我便不用担心受人威胁处处掣肘,你不知愁便很好。”
      “当年我送你的扇穗还在不在,能不能还给我?”
      “我说你怎么比小孩子还不讲道理,送我的东西怎的还能要回去?”我正拄在床前嗑瓜子,瓜子皮摞了一座小山那么高,我不好意思说,那扇穗因日日摩挲,已是又脏又旧,破损得不成样子了。
      他偏不依:“我想带进陵寝里去,不然你另寻一副扇穗给我。”
      “堂堂一代帝王,陵寝里就放这破扇穗,万一将来有人盗进你的陵里,非得骂你一句不可。”话是这样说着,我还是从怀里摸出那把破折扇,破是破了点,忽地要送给别人,还真有点不舍。
      “不白拿你的,我跟你换。”他高兴起来,拿出一方巾帕给我。
      我摊开看,那巾帕并无特别之处,甚至带着渍还毛了边,我那折扇好歹还有当朝大家的题字呢。
      只是也不好和生着病的人计较,我只得勉勉强强地收下了。
      他的太子代为理政做得很好,一点也不要他操心,他每天与我说说话,有气力时下五子棋,悠闲得很。他的病就这样拖了几个月,眼见着油尽灯枯般一日日醒的少睡的多,最后的几日里,每日连一盏茶的工夫都醒不到了。
      三月十六那日天气极好,窗棂下停了两只叽叽喳喳的小喜鹊,我看着便欢喜,叫人拿瓜子仁去喂它们。他似乎是睡着了,只有叫他时才勉力答应一声。我知道他听得见,是没有力气说了,我一天天对着他自说自话都习惯了。
      正说我游历到浔阳府的趣事,他忽然睁开眼睛,清明得不像个将去之人,含笑看着我道:“阿卿,再叫我一声三哥好不好?”
      我愣神,不知他这是病忽地大好了还是回光返照,又听他说:“叫我一声三哥,我便帮你的小鸟儿捉小虫,怎么样?”
      再看去时,他那眼神仿佛渐渐散了,怎么也聚不拢似的。
      我慌极,抓着他的手喊:“三哥,三哥你看看我,三哥……”
      京城戒严,不鸣钟鼓,举国哭丧,新帝继位。
      出了重丧的头三月,我便请辞我了,这闲职本就是三哥替我寻的,如今他去了,于我也没什么好留恋。
      曾家叫我这个败家子搅得一团糟,祖母大哥早早就去了,父亲十年前去得安详,算是喜丧。我如今可是真正无所牵挂了。
      三哥给我留了一口小铜箱,太后和新帝是管不得我带走的。南下的水路上我打开看,里头满是些褪色的画片,皴裂的皮面具,干枯发黑的橙皮灯,还有拴了那小鸟儿亦拴了我许久的细金链子。
      我想起三哥刚上京那年来。他和二姨母孤儿寡母,有钱财傍身又有什么用,在偌大的京城里硬是没个依仗,连带着那伙最会拜高踩低的奴才都敢给他们颜色瞧。
      有一回我上三哥家去讨他借走的图本,我素来毛手毛脚惯了,将半盏茶泼在三哥的衣襟上,在琼白的绸料上染出一片浅茶汤来。
      我连紧喊人进来,衣物损毁事小,只是那茶汤滚烫,也不知丫鬟小厮们怎么做事的,滚水也敢往桌上端,若是烫了主子看他们有几张皮来换。
      只是我叫了半天也不见下人进来服侍,不知道跑到哪儿躲懒去了,唯独甘勇跑进来听吩咐,真是气得我仰倒,我从小在老太太跟前长大,还未曾见过这般没规矩的下人。
      我拦着三哥不许插手,非得替他立立威,将他院子里那些个奴大欺主的管事们一并捆了打板子。后来才知道,那些管事们是圣上接三哥上京以后叫人安置的,就是为了探看三哥的性子,怕三哥是恃宠生娇的主,却凭白让我打了一顿,不知三哥是如何摆平那些老油条的。
      也是,三哥向来聪明,怎会连这帮下人那点试探的小心思也看不出来。只是我手慌脚乱从怀里抽帕子替他拭胸口的茶渍时,好似随手将那帕子扔在他屋里了。反正左右祖母给我准备了一沓素色巾帕,不碍事的。
      我这才明白过来。
      叠放在襟袋里的那方破帕子,此刻竟有十分滚烫,烧得我说不出话来。

      我听着老甘叫我呢,多半是又忘了老八样是哪八样了,我再给他说一遍,梨汁含桃丹、蜜渍梅花、雪霞羹、炉焙鸡脯、胡桃炙肉、莲房鱼宝、橙酿蟹,还有最后一道菜——
      最后一道菜是什么,我至今也不知道,那夜祖母去世,我在祖母灵堂前跪了七天,口里便不再有味觉。
      我似是看见三哥在前面走着,背影里隐约显出风采气度非凡。我连声叫“三哥”他偏不理我,气得我大喊“赵鸠南你给我站住”,我非得去问问他那八样的第八样是什么不可,没有叫我馋了一辈子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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