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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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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宫里日子没有那么难捱。我也没有那么笨,渐渐地便悟出三皇子叫我伴读的意味。
我不聪明又爱玩,自能替他敛去少年锋芒,免得他烈火烹油,太引人注目而招致大祸。
刚入宫的时候着实是一阵乌七八糟,我知道宫里规矩大,却不知道我一个小小的伴读也要学上一个月规矩才算完。我与那些东巷的秀女又是不同的,每每学得烦了想摔杯子,一群老老小小的太监就拦我:“二少爷,您可饶了小的们吧,回头三皇子知道了,又该罚小的们了。”
其实我不懂,宫里有甚规矩要学?大太监口口声声怕我冲撞了后宫妃嫔们,我住的地方离妃嫔宫殿没个半日一日定是走不到的,若是这么远都叫我犯了事,要下人当什么用?我猜他们还是怕我惹怒了三皇子。毕竟我就歇在三皇子正殿的偏殿里,可谓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大约知道我歇在这里是不合规矩的,大太监三番两次来劝三皇子,将圣上都搬出来了,三皇子偏犟得像犁田的牛,不知他是到圣上面前求了一通还是乘贤妃娘娘的风,反正后来便没人因此招他的不痛快,我便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说是入宫伴读,我也没什么要做的,只要每天在三皇子边上看看话本,吃吃点心便是了。我猜万一有人心怀不轨在吃食里下毒,先毒死的必定是我。三皇子点我做伴读,于他而言真是一箭数雕的好事情。
翻过年去就是开春,日子过得像飞一般。大皇子封昭王,出宫建府。礼部尚书家的嫡长女章瑜琀赐婚为昭王妃,昭王一时间风光无限。边疆战事不断,圣上派二皇子率军亲征,我大哥曾云霖作为一员儒将出征。
我大哥兵书读了不知多少,但毕竟不是武生,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三皇子的手笔,将我大哥做眼线塞进军中去。但我大哥的确真才实学地考中了进士及第,成了曾家第一位探花郎,听甘勇来送东西时说,给大哥说亲的人可是要将我们家的二门门槛都踏平了,祖母和李氏日日都在相见旁人家的小姐们。
为此我高兴了好一段日子,那一阵三皇子也乐得清闲,多半是大皇子二皇子纷纷好事在身,没空寻他的晦气,倒是让我和他待在一起的日子多了起来。
我躲在偏殿里睡大觉的时候,三皇子突然进来了。我也是后来才听太监说的,我只知道一睡醒便见三皇子胳膊拄着下巴看着我,吓得我瞌睡全醒了。
三皇子成了皇子后通身都气派了起来,玉冠束发,衣衫飒沓。他不说话,满眼只看我,剑眉星目的样子好看极了,我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他一开口,眼角没闪便挑上笑意,恍惚没变过一般,替我斟了一杯茶,问,“晚上吃小八样好不好?”
我是真的厌了御膳房每日的四凉八热四汤的份例菜,日日都一样。这会儿便来了兴趣,问他:“什么小八样?”
“梨汁含桃丹、蜜渍梅花、雪霞羹、炉焙鸡脯、胡桃炙肉、莲房鱼宝、橙酿蟹,还有最后一道菜——”三皇子一样样派给我听,我正听得入神,他偏故意拖长声音卖起关子来。
“还有什么?”我追问,故意激他,“算了,知道也没用,御膳房还能给你开小灶不成?左右是吃不到,知不知道也不打紧。”
三皇子也不急,笑眯眯地把床侧小几上一碟子甜杏仁剥了推给我:“还有一道菜,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我也是进宫了才明白祖母的一句“别饿着肚子”是什么意思,宫里的点心做得不错,旁的吃食可真是不敢恭维,天稍冷一些,端上来的菜都结着厚厚的油花。难得三皇子金口玉言开了小厨房,我自然是要吃个痛快的。
虽然只有七道菜,但样样精致,看起来多半是江南菜,这七道便足够美味了,不知道那最后一道到底是何方美食,这般神神秘秘,可惜我只知道“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不然也能像文人墨客般写两首诗让后人馋一馋。
我高兴极了,最近没有人逼我念书,三皇子今晚也不用和外臣议事,灯火昏黄,佳肴滚烫,如果旁边没有杵着一众太监宫女,就更像家了。
我的筷子还塞在嘴里,外边风风火火冲进来一个小太监,扑通一声跪在我跟前。
被三皇子塞进马车的时候我还回过神来,祖母怎么就没了呢?
已经晚了,大太监劝三皇子别出宫,我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他怎么能叫我一个人回去呢?京城里新建了好多府邸,我一个人定会找不到家的。三皇子摇摇头,宫门已经落了钥,他把令牌丢给赶车的太监,回过身叫我:“阿卿。”
“啊?”我浑浑噩噩地应他,只觉得马车巅得很,城里的路竟也这么难走了。我入宫伴读不到半年,还没赶上第一次告宁回家呢,祖母便去了么?
“阿卿,你看着我。”三皇子双手按着我的肩膀,他手劲大,叫我无法动弹,他接着捧着我的脸,像捧着那方人人争抢的玉玺,太好笑了。
“你别这样。”三皇子把我按在他怀里,天生就会似的抚着我的背,“想哭就哭出来。”
祖母去年让给我吓了一通,身体便有些不好起来。她这么多年压着李氏不翻过天去,如今我身后站着三皇子,大哥考取了功名又说好了亲事,祖母胸口攒着那口气就散了。
我在挂满白布的灵堂前跪了七天,已然无知无觉。想当年在祠堂里不过跪几个时辰便差点要了小命,不过也只是去年的事,我当真是长大了。
大哥远在边疆,战事纷扰,身不由己。父亲须得丁忧,辞官归家了。曾家大族皆在平江府,半月间,京城仿若没有曾府存在过,只留下几个看院门的老仆。
我知道,曾家不可父子兄弟皆为官,大哥在边疆立战功,我在宫内伴读,父亲一身傲骨也不得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