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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劫狱 ...

  •   就在此时,东方泛起了一抹极为浅淡的白,如雾气般若隐若现。

      天亮已近在咫尺。

      顾筠贤已经没有时间再怀疑了。再不行动,慕月必成刀下亡魂。

      他沉下心,凝清风为钥匙,转瞬间打开了牢门。

      “慕月,我们快走!”他急道。

      下一刻,牢房中关押的少女应声回身。然而,转过来的却是一个陌生女修的脸。

      顾筠贤瞳孔骤缩。
      他中计了!

      女修唇角微弯,对他讽刺地一笑,抽剑向他攻来:“呵,没有想到吧。我们已经在这里设下埋伏了!”

      见势不妙,顾筠贤疾退几步。

      不料,他还没来得及退出这监牢。身后竟蓦地围来了一群同门修士,将他团团困住。无数的兵刃严阵以待,折射出一片冷峻的银光。

      前有利剑,后有追兵,顾筠贤登时插翅难逃。

      他猛然抬眸,只见立于人群之首的并非师父孟磬掌门,而是一位苍颜白发的长老。

      印象中,这个长老自恃资历深厚,与掌门一向并不对付,却和郜夫人走得很近,对妖憎恶至极。

      落到他手里,顾筠贤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然而,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顾筠贤却下意识松了口气。

      不是师父就好。

      倘若此次需要面对的,是对他有师徒兼养育之恩的孟磬掌门,他内心只怕更为煎熬。

      “顾筠贤,我文钧峰待你不薄,你却竟敢来此劫狱!”

      长老勃然大怒,厉声斥责道:“如今铁证如山,事实当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弟子无话可说。”

      顾筠贤一屈膝,竟是生生跪在冰冷的地上:“弟子想问的只有一句——慕月被你们带往何处了?”

      回应他的,是一派死寂。

      没人能够想到,他竟会为了一只小妖,愚钝到在这紧要关头去触长老之怒。

      “大胆!”长老长眉竖挑:

      “事到如今,你竟还对那妖兽念念不忘!真是我文钧峰之耻!”

      下一刻,寒光骤然刺来。

      顾筠贤的左肩登时被其击穿。淋漓鲜血顺着手臂淌下,将整条宽袖染得赤红。

      剧痛侵蚀着意识,顾筠贤的额角霎时冷汗密布。

      但他犹不肯放弃。

      他形容狼狈,目光却清澈坚定,令人动容:“弟子……就只有这一个问题,还望长老能够回答!”

      顾筠贤俯下首,重重磕了一个头。

      天光渐明,四野俱寂。

      清晨熹微的光线中,可怖的血痕蔓延遍地。有些感性的女弟子忍不住抬袖拭泪,轻微的啜泣声在塔内响起。

      长老有些下不来台。

      “罢了!告诉你也无妨!”他发狠地一拂袖,“那小妖已被送往万妖狱。再有六日,她便会成为宴席上一道下酒的佳肴!”

      这是郜夫人的意思。

      每年,她都要以众多妖兽的血肉,来祭奠自己那葬身妖腹的儿子。

      而慕月,则会是这些妖中的一只。

      “你,救不了她。”

      .

      剩下的这些时日,顾筠贤都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的。

      监牢的窗口狭小,外面还笼着结界。映进的光影几度变幻,却终究照不彻这里蚀骨的黑暗。

      这片黑暗,困住了顾筠贤。

      第四日的深夜无星无月,他枯坐在牢狱内,指腹一下下摩挲过袖内的蜃龙纹——自从长剑被没收后,那盏蜃灯就换了位置。

      它藏得极好。
      这段时间以来,竟丝毫无人发现。

      顾筠贤摩挲着蜃灯的纹路,不知不觉想通了很多。

      比如,那两个晚归的同门弟子之所以透露信息,只是为了骗他上钩;又比如,他被法咒封锁的那段回忆,他师父孟磬掌门应当是知情者……

      然而,有一件事情他却根本想不清楚——

      照理说,入狱后的修士会被迫接受法术的搜身,没收全部仙门法器。然而,在整个搜查过程中,这盏蜃灯却无人察觉。

      但这不应当。

      搜身的法术不可能突然失效,而且交给他蜃灯的孟磬掌门法力深厚,他的法器甚至还会更容易被检测出来。

      除非……这蜃灯并非孟磬掌门之物,而属于其他人。

      这个猜想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已经是目前唯一的可能了。

      然而,知道这些又有何用?

      这般推想着,顾筠贤忽然自嘲地一哂。

      如今,慕月已经剩不到最后的两天了,而他却被囿于这方寸之地间,束手无策。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她死去。
      何其残忍。

      就在这时,监牢门口接连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顾筠贤蓦地抬眼,发觉守在门边的文钧峰弟子居然已倒头昏睡,鼾声如雷。

      随即,他便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就到了牢门处。

      来者背对着夜空中的半弯残月,月辉如水,将他如覆霜雪的白发映得纤毫毕现。

      望向这熟悉的身影,顾筠贤不禁怔住了。

      他讶异地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想问的万语千言都堵在了喉咙里,发不出一个音节。

      自觉无颜面对孟磬掌门,顾筠贤低下了头。

      内心挣扎半晌,他终是艰难地开口道:“师父,是徒儿让您蒙羞了……”

      孟磬掌门打断了他:“那只小讹兽我已见过了。”

      “师父,您……”

      “她很可爱。”

      这赞赏着实出乎意料。顾筠贤被这句话砸得晕头转向,就连素来好使的头脑也一时转不过弯来。

      他正疑惑时,孟磬掌门已然破除结界,为他打开了牢门。

      “拿着。”孟磬掌门抛来一物。

      顾筠贤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居然是他被没收走的那把剑。

      顾筠贤目露震惊。

      不是因为这把完好无损的剑,而是因为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个事实——

      孟磬掌门劫狱了!
      劫的还是他自己仙门的狱!

      孟磬掌门哪里不明白他的心思:“不管是送走那小讹兽,还是囚禁你,均非我的意思。直至今夜,我才听到风声。”

      顾筠贤呼吸一滞。

      能瞒过掌门,自作主张的,也就只有几位长老了。

      “提出此计的那位长老,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在郜夫人手下做事,那长老只得事事顺她之意。”孟磬掌门长叹一声:

      “这世间,多的是身不由己。”

      如今人妖矛盾已达到顶峰,就算他是掌门,很多事情也无力阻止。

      见顾筠贤还杵在原地,孟磬掌门忍不住一哂:“还愣着做甚?拿好你的剑,去救她。时间虽紧迫,赶一赶,倒也来得及。”

      顾筠贤:“您之前……不是还要让我杀了她吗?”

      “你会吗?”孟磬掌门反问道:“既然选择了她,那就去救她,然后带上她远走高飞,离这文钧峰越远越好。”

      顾筠贤点点头,转身欲走。

      “且慢。”孟磬掌门却叫住了他。指尖在他袖上一点,那盏蜃灯便从纹路化为小龙,亲昵地攀上了掌门的手臂:

      “这蜃灯乃故人旧物,该归还了。”

      顾筠贤心底没来由地一酸。当御剑飞离之时,他忍不住回首而望。

      孟磬掌门仍立于原地,目送着他远去。

      鬓发沧桑,如经风雪。

      夜风卷起轻寒,将掌门传来的声音吹得飘忽缈远,犹如一声不成调的叹息:

      “走吧,千万别再重复我们的悲剧了……”

      .

      不多时,顾筠贤就遇到了来接应他的弟子。

      是他的师妹,卫予安。

      “师妹,你可知那盏蜃灯与师父究竟是何关系?”顾筠贤心里仍存疑惑。

      “师兄是否听过一个传闻?”

      在引他离开文钧峰的途中,卫予安很轻地说:“师父和你一样,都曾经爱上了妖。”

      “后来呢?”

      “后来,那妖被指控屠城,师父不得已亲手重伤了她。之后,他才发现,那只是文钧峰上下设的一个局,为的就是拆散他们。”

      卫予安睫羽微垂:

      “数日后,女妖重伤不治,香消玉殒。师父的头发,也就是那个时候白的。”

      她听闻,那蜃龙妖出殡的那日大雪纷飞。孟磬掌门隐去气息,跟着送葬的队伍默默走了许久。

      失魂落魄,仿佛游荡的残魂。

      这对苦命鸳鸯,一个在盖棺前被霜雪染白了墨发,一个在悔疚的煎熬中鬓已星星。

      虽皆白头,未尝与共。

      顾筠贤心里有了答案:“传闻所言未必虚假。那盏蜃灯,想来是她的遗物。”

      此时,他们已经出了文钧峰的地界。

      卫予安的任务已然完成,却丝毫没有返回的意思。

      顾筠贤诧异地侧头看她,才发现她一反常态地挽起了青丝,露出耳后的两道疤痕。

      那疤痕对称而细长。

      顾筠贤记得,当横公鱼妖化人以后,鱼鳍就是生长在那里的。

      “如你所见,我也是妖,是只被割了翅膀的文鳐鱼妖。”卫予安瞟了他一眼,面色淡淡:“今夜以后,文钧峰将再也容不得我。”

      “怎么会?不是还有师父……”

      话才说了一半,顾筠贤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他瞳孔骤缩,迈开步子就往回走。

      卫予安一把拉住他:“你干什么?”

      “我要回去。”

      “顾师兄!没有用的。”卫予安哽咽了:“师父心意已决,我们就算回去……也无济于事。”

      她拭了泪,又拿出一把长命锁交给顾筠贤。

      那长命锁显然有些年份了。看起来像是小娃娃戴的,上面还刻有一个‘顾’字。

      “这是临走前,师父叮嘱我给你的。”

      卫予安说:“他是在云游时捡到的你。当时,你被姑获鸟护在尸身下,身上就戴着这把长命锁。”

      孟磬掌门走得匆忙,没有留下其他的话。

      顾筠贤将长命锁攥在手心里,只觉双眼被夜风吹得酸胀发涩。

      他仰起头,往师父的住处极力望去——

      书房的窗子半掩着,浓墨似的夜色里,隐约透出一抹蜃灯的微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劫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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