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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折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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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影摇曳,在书房中投下一室黯然。
孟磬掌门进了门,面对着墙上的美人图而坐。画卷中的蜃龙妖眉目温婉,面上含笑。
凝眸于那张记忆中的容颜,他久久沉默。
抛弃了不苟言笑的面具,孟磬掌门罕见地弯了弯嘴角,目光千万次轻抚过画中人的面庞。
然而,眼底却晕染开浓重的悲意。
“芊娘,我方才做了件很冒险的事情。”孟磬掌门珍重地摘下画卷,捧在掌中,与画中龙女脉脉对视:
“我劫狱了,救了一个爱上妖的傻徒弟。”
孟磬掌门放轻了话音,语调和缓温柔,仿佛正对恋人絮絮低语。
然而,画中的龙女却只是笑。
她终究不是他所爱的恋人,只是一张冰冷的画卷。那由水墨勾勒出的五官已经定型,无法作出其他的反应。
那个活生生的,有喜怒颦笑的蜃龙姑娘,早已深埋在了那年的冬雪里。
“顾筠贤是个好孩子,他比当时的我要勇敢得多。”
孟磬掌门苦笑了一声:
“这世道不公也不是一两日的事了,两人相爱是感天动地,人妖相恋便要遭地灭天诛。我时常想,倘是我敢质疑当年的实情,是否就不会失去你……”
他垂下手,把画卷放到蜃灯中心。
灯心的烛焰蓦然往上一窜,燎着了画卷的边角。焦黑在纸上蔓延,似与窗外的墨夜连为一体。
夜色深邃,黑暗无边。
“……我承认,我是个懦夫,所以请允许我最后勇敢一次。他们的结局,合该与我们不同。”
炽烈的火光中,那幅图画很快消逝无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地余烬。
不知过了多久,蜃灯的灰烬化为青烟,画中龙女的身影随之浮现。窈窕而飘渺,恍若旧梦中一瞬即逝的幻影。
蜃灯生效了。
这一次,蜃灯不需要与其他的灯共鸣,因为它就是目睹了一切的那盏灯。
龙女唇边含笑,款款而来。眉眼衣裳,俱是昔时模样。
霎那间,仿佛岁月逆流倒转,旧日重现眼前。孟磬掌门忍不住有些恍惚。
他似乎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回到了他们初遇的那时。
淮水之阴,蒹葭苍苍。
一川烟草之间,龙女吁气化为琼楼,在其中翩然曼舞。青丝飞扬,衣袂飘飘,宛如月宫仙子,随时可能乘风归去。
而她也确实归去了。
只不过,带走她的并非朗月清风,而是文钧峰气势汹汹的讨伐,以及他颤抖的剑刃。
回忆锋利如刀,孟磬掌门却心肝情愿地闭上眼,任悔疚一刀刀将他凌迟。
越疼痛,越能提醒他去记得。
“芊娘,我来陪你了。”孟磬掌门低声说道。须臾间,他脸上岁月的刻痕仿佛淡去了,只在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纹。
他隔着渺远的流年,轻轻拥住了龙女的幻影。
夜风乍起,灭了灯心烛火。
绛烛上,蜡泪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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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文钧峰而言,这无疑是糟糕透顶的一夜。
顾筠贤逃走了。
关押他的结界破碎,牢门大敞,而负责看守的弟子却鼾声震天。
下令抓他长老原本还想遮掩一二,见此事闹得过大,才肯硬着头皮去同孟磬掌门商议对策。
但他没能如愿见到掌门。
距通报的弟子解释,孟磬掌门昨夜在书房歇息。但书房的门自打阖上以后,就再没打开过。
那长老与他本就不合,闻言更是怒火中烧。
“胡闹!一点掌门的样子都没有!”他无视弟子的阻拦,大步走上前,一把推开了孟磬掌门的房门。
书房内,一片死寂。
深邃的黑暗蜂拥而上,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这些贸然的闯入者进门后,并未见到原本挂于墙上的画卷,也没能找寻到传闻中的蜃灯。
唯有孟磬掌门伏在案上,早已气绝多时。
尸身僵冷,嘴角却犹带笑意——那是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疲惫中带着释然。
他终于自由了。
文钧峰内很少有人知晓,他其实是不愿当掌门的。
掌门一职,是他沉重的枷锁。
但他一生都被推搡着,被推上掌门的位置,被迫活在他人的目光之中。除了顺从门派的期待,他别无选择。
哪怕这期待,已违背了他的本心。
眼见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长老的面色愈发阴沉如水。
他环顾四周,从那方研墨的砚台下抽出一张绝笔。
无疑是孟磬掌门留下的。
绝笔上,写着二十多年前,文钧峰在山匪血洗的空城中设置假象,伪装龙女屠城,逼当时还是还是掌门首徒的孟磬的丑闻。
长老一边看,一边暗暗心惊。
当年的事情,他多少也有所耳闻。在掌握证据的情况下,孟磬掌门没有将此事传扬出去,也算是顾念着师门的恩情了。
长老把那张绝笔叠了两叠,交给弟子,心中五味杂陈。
“烧了吧。”
他说罢,便走出了书房。
文钧峰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
然而,正因为长老匆忙的离去,他并不曾发现——掌门肩膀处的衣衫上,竟多了一道不起眼的蜃龙纹。
那是蜃灯化成的。
也许是它跟随龙女已久,因而上面寄托着她最后的一缕意识。
日影东升,浅淡的晨曦洒入窗棂。
那蜃龙纹被映得淡如水痕,姿态却优雅舒展,仿佛正依偎在孟磬掌门的肩头,做着一个不需清醒的甜梦。
从此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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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妖狱的每一寸地界,都浸透了血红。
这里与其说是个监牢,倒不如是个屠宰场。案板上冷刃一闪,剖开皮肉,内脏便遍地滚落。
慕月捂紧口鼻,不忍目睹。
然而,浓重的血腥却仍灌进鼻腔里,直逼得她的嗅觉逐渐麻木。
但郜夫人怎可能放过她?
“小姑娘,想不想知道你父母是在哪里死的?”她压低了嗓音,似慵懒又似威胁。紫棠色的裙摆曳在身后,染了斑斑殷红,分外妖冶。
从她眼里,慕月窥见了扭曲的恨意。
“夫人与其问我这个问题,不如反思反思自己吧!”慕月强撑着抬起头,不偏不倚地对上郜夫人的双眼:
“只因一己之恨就滥杀无辜,难道不是跟某些恶妖一样?”
面对她掷地有声的质问,郜夫人讽笑一声:“呵,妖哪有无辜的?你是不知道,每天、每年都会有多少人葬身妖腹!那可都是活生生的性命!”
哪怕被囚在铁笼之中,慕月的瞳眸仍旧清亮剔透。
她毫无惧色地反驳道:
“自古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夫人若是想找杀人的妖偿命,我自然不会介意。然而,夫人真能保证,自己杀的妖都犯有杀孽?”
“妖的命,也是命!”
“他们同样有情感、有家室,同样是父母膝下儿。除了族类不同,与人有何分别?”
郜夫人目光微动,一时竟无言以对。
“……好一个强词夺理的小姑娘,但你的伶牙俐齿,在这里可没用。”她冷笑着,蓦地扯起唇角。
露出的微笑,令人不寒而栗。
见郜夫人不悦,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手下立马大步上前,指着慕月破口大骂:“小小讹妖,竟如此胆大包天,还敢跟夫人顶嘴!”
他面目狰狞,和面对郜夫人时的谄媚样子,判若两人。
慕月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她认得此人。
这人叫娄釜,是当年追捕她的人之一,早年因虐杀一只袭击村落的狼妖而闻名。
他曾经杀过的妖少说也有数百,足以垒成一座尸山血海。
“要我说啊,它只怕是连现在的处境都忘了。”
娄釜钢丝似的络腮胡上溅满血污,阴煞凶恶:“不如让我来好好地教教她,在逞一时口舌之快后,所要付出的代价!”
见势不妙,慕月急忙往后缩去。
然而,笼中的空间逼仄狭小,连挺直腰杆都格外困难,根本没留给她退开的地方。
她无法后退,娄釜却步步逼近。
咧开的嘴里,露出两排冷森森的白牙。
“小东西,就让我来帮你认清楚现在的情况吧。”娄釜狞笑着,从袖口内抽出了一张黄符,“啪”地拍在了关押着慕月的铁笼上。
下一刻,符纸化灰。
令人牙酸“噼啪”之声随即响起。
铁笼内,恐怖的电流骤然窜起,毒蛇般缠绕上慕月的身躯,再猛一收紧。
烧灼的剧痛蓦地袭来。
电流犹如带有倒刺的长鞭,密集地鞭打在她的身上,击穿皮肉,伤及筋骨。
留下的每一道创伤,都焦黑骇人。
慕月的下唇咬出了血,却强撑着不肯求饶。她竭力蜷缩起身子,将不断上涌的腥甜压抑在喉头。
“真是看不出来。年岁虽小,骨头倒还挺硬。”
郜夫人啧啧称奇,蓝紫色的电光不断变幻着,将她风韵犹存的容颜衬得冷漠异常。
她侧过脸,问垂手立在边上的手下:
“我记得,她的父母是为了保护她离开,才被我们逮回来的,对吗?”
娄釜忙拍马屁:“夫人好记性!那两只讹兽由于伤得太重,才没被关一会儿,就双双咽气了。”
“哦?关他们的笼子还在吗?”
“在的在的。”
“那就把她给我关进去。”郜夫人慵懒地掀起眼帘:“就当是我格外开恩,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在死前短暂地缅怀一会儿双亲吧。”
她从楠木椅上徐缓起身,踏着满地血水,一步步走至铁笼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慕月。
“小姑娘,不要妄想着逃跑。”
郜夫人下巴扬起,目光倨傲而轻蔑:“若是以往,我还能信你有这个能力。然而如今却不同。”
她低声讥讽道:
“别忘了,在被追杀的那两三年里,你的法力已经被我们削减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