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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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中午，街上的人流渐疏，段萤才在一座白玉桥头旁的枫树下找到雪霁。
一片绚烂的红叶之下，白衣青年负手立在那里，芝兰玉树，却面若冰霜——明明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段萤却偏偏从他嘴角下撇的微小弧度看出他年少时闹别扭的影子。
他眼里泄出些许悠远的带着软意的怀念——当初，小雪这般不开心的时候，他是怎么哄好这孩子的呢？
脑海中似有无数回忆涌入，段萤愣了下笑开来，干脆走了几步来到雪霁身边，将手里的橘子塞进他手里，道：“这颗橘子换仙君一笑，可换？”
雪霁瞳孔一缩，他垂眸去看，手里灿烂如灯的橘子还带着那人掌心的温度，他耳际有些红，眉头却微微皱起来——又是这样、又是拿他当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去哄。
他一边甘之如饴，一边又实在心有不甘。
但这不是段萤的错，错的、明明是他，对自己的师尊升起那些隐晦又不能宣之于口的妄念的、也是他……
雪霁抬了眸，看向段萤澄净如冰又粲然如星的黑色眼睛——他的师尊，在冰冷的江底沉眠了五百年，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他看向他时，眼神那般磊落温暖，没有一丝一毫晦暗的情愫……
雪霁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锁入心中，眸子重新变得平静无澜。他将那颗橘子放入袖中，开口却是道：“我们乘船回云浮。”
段萤：“？”他们刚刚谈论的是这个话题吗？
人间南方遍布河道，想慢慢回云浮，自然水路风光最为好看且悠闲自在。段萤算了下过年的日子，便点了头——重回人间，总是要陪这两个孩子过了年。
……
天空万里无云，河上碧波耀目，两岸人间烟火生气蓬勃。
秋日午后的阳光温暖又和煦，段萤靠着船舱曲膝坐在甲板上，伸了伸懒腰，漂亮的眸子半睁不闭地舒服眯着——活像只回到了温暖小窝晒着太阳的狸奴。
雪霁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却很是自觉地撑着篙划船。看到段萤像是要睡着的样子，便下意识放轻了撑篙的力道。
水深舟轻，船很快便驶出摇光城去，城外河道两岸远处山川重重、青意漫漫、自相映发，近处灿红的枫树枝条杂着桂木沿河垂下，桂花簌簌落到船板上，段萤鼻尖嗅到了那花朵夹着草木的香气，便干脆安心地闭上了眼睛任自己陷入梦眠。
小船飘飘荡荡行得很稳，自己的徒儿又在身边，段萤觉得自己仿佛身处一个安全的摇篮，便下意识放纵了自己的思绪翩然散漫开来——
那孩子当初被人丢进荒海桃源的老鸦渡等死，被他捡到，几乎是他养大。五百年之前，他对那孩子了如指掌，他当初，都怎么哄过那孩子来着？
那孩子在这五百年里变了那般多，也不知喜欢的东西变了没有……
荒海桃源啊……这个名字远得仿佛在触不可及的上辈子……
人人皆有故土，荒海桃源、便是他们的故土——尽管那时在外人眼里，那里是个有去无回的魔窟……
很久很久之前，西荒本是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那惊世一刀劈开昆仑的神脉，便有好水自巍峨苍山似九天瀑布倾泻而来。好水常聚，这便有了荒海。又有鲛族在此扎根繁衍，便有了世外仙境一般的荒海桃源。
桃源桃源，鲛族沿着荒海而建的城周边自是有无垠的桃林，城中的春色里自然到处都是娇艳欲滴的桃花。一面临海，三面临花，荒海桃源便是这样一座粲然如梦的海花之城。
荒海中心稍微靠近昆仑山的地方，有座山名唤荒山，荒山上草木茂密，建了宫宇。宫宇的东南一角，有座用?琈玉建成的高台，名唤雪台。雪台三面临海，之上遍植桂木，杂以桃树李树橘树玉兰，四时常有花盛开。
对段萤来说，那是段很悠闲的日子，他最爱戴着那面用来遮阳的狰狞面具、坐在雪台边上一株巨大桂木下的摇椅上，要么喝酒，要么垂钓，要么看海波澹澹，看海对岸的城里万家灯火璀璨，看昆仑山上春夏杂花烂漫，也看乌云垂天、海上飞雪、冰冷的白漫卷了苍山与人间。
很偶尔的时候，他也会到那座城里逛逛，买些酒、果子和女孩儿喜爱的布料和簪花。
是日，乌云迫地，大雪漫天，海浪滔滔，段萤买了酒，难得有点兴致，便去了荒海一角荒凉的老鸦渡上去看看——那里是个连着外界的渡口，那一角不知为何桃树总是活不下来，没有桃木布阵遮掩，很偶尔的时候会有些不怎么讲礼貌的家伙们闯进来。
老鸦渡附近虽无桃木，却遍布令人胆寒的皑皑白骨，那白骨大的有一人高，生着狰狞的獠牙，小的却是人形的头骨，睁着空洞的缺口，更令人毛骨悚然。共同点是，生前的他们全死在段萤的刀下。
白骨之上遍绕枯索的荆棘，恰好将老鸦渡这个缺口严丝合缝地围住，是再好不过的屏障。
冬日里阴沉的天幕之下，老鸦渡更加像个可怖的魔窟。
段萤却在这魔窟里听到声微弱的婴啼。他讶然地微睁了眸子，便在野兽尸骨处锋利的獠牙间，发现了那个雪玉一般的孩子。几乎一瞬都未犹豫，他便上前把那个孩子抱进了温暖的怀里。
那是个很轻的孩子，却浑身雪白，眼珠乌黑剔透。他似乎已经被冻得没了力气，只是咽咽无力哭着，看到段萤面上那个两眼怒睁凸出、狰狞可怖的面具时，似乎被吓到了，“哇”地一声用尽所有力气大哭起来。
“喂……”段萤手足无措地抱着孩子站在那里，面具之下眉头苦恼地皱起来。
他搜刮尽所有的经验，抱着那孩子轻轻摇晃，那孩子小脸儿却依旧皱成一团，大声哭着，呛得几乎要喘不上气来，脸上满是泪痕和不安恐惧。
段萤彻底没了办法。寒冷的海风裹挟着鹅毛雪花在老鸦渡肆虐，即使他已经用披风把那孩子严严实实裹起来，却依旧看到孩子脸上的泪痕已经被寒风催化成红痕——毕竟孩子就是这种再容易不过就受到伤害的东西。
段萤无奈地苦笑着——也不知这小鬼被丢在这里多久了，能活下来也算同他有缘分。
“喂，别哭了，小鬼。你要喝酒么？”段萤低着头把披风裹得更紧些，饶有兴致地逗弄着那孩子：“再哭——”他故作凶狠地道：“啧，就把你丢进海里喂鱼。”
孩子听不懂他的话，却看到那恶鬼一般可怖的人（面具）在阴影里猛地朝他压下来，便“哇”地一声，哭得更凶更上气不接下气，原本惨白的小脸儿憋得红通通的。
“喂……”段萤被吓了一跳，他的手僵在那里，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一时之间他觉得哄这种小鬼，简直比斩杀这世上最凶悍的妖魔还要可怕。
雪似乎下得小些了，天上却依然浓云密布，海风依旧凛冽刺骨。
“啧，我就这么可怕么？”站在无数刀下亡魂的累累尸骸中，段萤抱着孩子不满地小声嘀咕道。
他想了想，便把一切罪责都归因于那个面具。
段萤想，他总比面具长得好看些。于是便一手抱了孩子，一手将面具拿了下来——
一张白壁似的脸出现在那孩子面前，好看得与段萤周身之间环绕的戾气格格不入。
“小鬼，快别哭了，命这么大留着力气用来好好活着不好么？”段萤用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对那孩子道，清冽的瞳仁里含着笑意。
令人惊异的是，小小的孩子看着段萤的脸，竟然真的慢慢停止了哭泣，他只是小声抽噎着，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段萤，眼角带着刚刚残留的泪花，鼻尖红红的，无比可爱。
他从襁褓里伸了小小的已经有些温暖的手，轻轻捏了捏段萤的脸颊，随即竟然咿咿呀呀朝他笑起来。
段萤猛地睁大了眼睛，无比新奇地看着自己怀里朝自己笑的孩子，只觉得一时之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呼啸的寒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鹅毛般的大雪此时也化为零落的雪花，一道挟着灿金夕色的天光打在二人身上，段萤一怔，便转过了身。
但见无垠海面浩浩汤汤、波涛滚滚而来，天幕之上乌云依旧聚集，却有无数缕璀璨天光如利剑一般射破厚重的云幕，万丈光芒瀑布般垂天而下，将海面、将那座城、将人间万物、将段萤与这个孩子都染成刺目温暖的耀金。
段萤的眸子里映着耀金的世界，那孩子乌黑的瞳仁里映着浑身光芒的段萤。
不知看了多久，段萤收回了视线，他重新垂眸看那孩子，面上是再温暖好看不过的笑，他伸手掖掖那孩子的领子，把孩子包得更严实些，连声音都带着笑意：“小鬼你瞧，你一笑，雪便停了。”
“天光破云，大雪初霁——”他伸手点点那雪玉一般的孩子通红的鼻尖，笑眯眯道：“你便叫、雪霁。”
……
段萤抱着孩子转身正要走，便见海上刚刚漂来了一只小舟，一道清凌凌的好听女声远远响起：“师傅，大师兄把菜都备好了，该回家吃饭了——”顿了下那声音道：“——师傅，你的酒买好了么？今日是大雪，我们喝酒吃火锅可好？”
说话间，小舟已近，舟上跳下个系着兔毛披风、上身绿衫下|身粉裙的少女，她一双杏眼活泼灵动，鹅蛋脸上的笑却温柔可亲，看到那孩子的一瞬，她忙上前将那孩子抱过来，抱得更舒服些，那孩子果然笑得更加灿烂。
少女抬眸看向段萤，失笑道：“师傅，你从哪儿捡来个这么好看的娃娃？”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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