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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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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十年前,我的便宜爹为了捕获赤焰幼兽做灵宠,引它入了北境一座城,他倒是真的得了头可有可无的玩物,那幼兽父母却因在那城里找不到幼崽,发了狂烧了整座城。”
不祥的鸦鸣响起,云垂野如鬼魅般出现在墙头,平静无澜地说了那番话。
花深却猛地握了拳,原本陷在回忆的平静眼眸里蓦然翻滚着沸腾的痛意,就仿佛他下意识在逃避的噩梦被人毫不留情地彻底揭开,他一字一顿道:“闭、嘴。”
云垂野平视着前方视线里的黑暗,自顾自说下去:“埋了两年的棋一朝尽废,你还真是大方啊,城主大人。你的主人托我给你带话,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说罢他便翻身跃下城墙,同群鸦消失在夜色里。
花深额上满是冷汗,他紧紧咬着牙,用鲜血淋漓的手重重抚上眼角红色的伤疤,他大口喘着气——终于回忆起真正的旧事,也终于回忆起、他见过的第一个炼狱。
从同伴那里听到故城正被赤焰兽肆虐的消息时,十岁的孩子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不可置信,在那之后,便是拼了命地去找能救自己家乡的仙人。
小小的孩子在沙洲拼命奔跑时还怀抱着希望,他想沙洲的每一个仙人都那么厉害,只要他拼命相求,总有人能救他的阿爹、阿娘、阿姐,还有那座城和城里无数的人。
但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自然不会听一个小小的凡人孩子胡言乱语,只当那个孩子在闹脾气发疯。
孩子跪在地上,近乎空洞的眼眸里流着大滴大滴的泪:“可是,是因为尊主大人——我们的城才……”
“你在瞎说什么蠢话!城主身份尊贵日理万机,岂会亲临你们那什么城!”那人不耐烦地将那孩子拨开:“莫要闹了!”说罢便御剑而去。
孩子摔在地上,心里蔓延着某种茫然和绝望,蓦然间,他的脑海里闪现出一张漂亮的小脸——如果、如果他去求那个会给母亲姐姐摘花的孩子,他和他一样,有母亲、有姐姐……那位少君一定不会像这里的大人一般冷漠……
抓着救命稻草一般的微弱光芒用尽全力奔跑着,花深摔得浑身是伤,满脸狼狈,他拼命进了仙宫,终于见到了那个孩子,他趴在地上,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那孩子金线织成的衣角,气若游丝地喃喃恳求道:“求你、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那孩子并未朝他伸出手,也并未对他笑,和那天比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是皱着秀气的眉头发着脾气朝他丢着茶杯,声音稚嫩却冷漠:“你是谁啊,什么救不救的我根本听不懂——快给我走!我娘和我姐就快来了,看到房间脏了会生气的!”
“啪”地一声,茶杯碎掉了。
溅起的瓷片重重在眼尾划出血痕的那一刻,花深左眼里漫了黑夜一般的深红,他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脏,像那茶杯一样彻底碎掉了……
再之后的记忆,就是他离开沙洲麻木地一步一步走回故城后,看到的那个炼狱:废墟、焦土、人血、尸体、食着腐肉的秃鹫……
看着这一切,花深倒在自己曾经的家门前——那里已经辨不出一个家的样子,他突然很想死,他觉得或许死后便能得到幸福,同家人团聚……
却不想,濒死时,经过的马车里有人朝他伸出一双手……
……
摇光城的城楼上,花深看着自己血流如注的手掌,几近神经质地自言自语道:“云流,这其实、才是真正的解释……我想借你杀你爹,我想借你搅乱沙洲,我甚至、想杀你……”
“我们之间隔着这天裂一般的仇恨,你让我、怎么同你好……”
他仿佛失去所有力气一般跪倒在地上,将指甲绞进血肉模糊的掌心:“我不悔放你走、我不悔护着你、我却、实在恨这样的我自己……”
“铮!”
拂晓的晨钟蓦然响起,漆黑的天空破出第一缕刺目的晨光,那光洒到花深时,他的身体像被烫到一般颤了颤。半晌,他慢慢爬起来,眸子渐渐静下来,他将流血的手藏在袖间,挺直腰身,坚定地走下城楼去。
晨光彻底照亮了冰冷地砖上孤寂的血色掌印。
……
禅房寺。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二位有缘再见。”
花深站在寺门旁,如第一次见面一般,面上带着温和有礼的笑,朝段萤雪霁躬身行礼。
段萤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瞥了眼小和尚那血肉模糊的手掌,却并不点破,只是边拉着雪霁的腕向寺外走去,边摆摆手,道:“啊,有缘再见。”顿了下他回头灿然一笑:“小和尚,可别死了。”
花深一怔,眸子里有讶然划过,随即笑里带了真正的温度,只道了句:“二位珍重。”
寺门徐徐关上,段萤便也收回了视线。
秋高气爽,天空一碧如洗,此时摇光城车马喧嚣,人声热闹,段萤望着温暖明亮的天幕眯了眯眸子,他面上浮出个懒懒的笑,随即拉着雪霁的腕融入热闹的人流。
他仿佛第二次重回人间。
“仙君啊,你早就知道捉雨煞那群人干的勾当了?”热闹的人流里,段萤手里握着一颗橘子,他像个少年般把它抛上半空又接住,眸子里映着跃动的橘色和秋日温暖的阳光。他整个人都明明亮亮又暖洋洋的。
雪霁看向他,看他如此鲜活的脸,向来冰冷淡漠的眸子里便浮出些许暖意:“大师兄告诉过我。”
段萤眉头一挑,朝他看过来:“这五百年,小野在人间到底干的什么行当?”
雪霁想起云垂野不多地去云浮见他与银鱼时身上乱七八糟的血迹,眉头跳了跳道:“我不知。”
不是不想问,是云垂野从不会说,就如他要做的事,也不会告知云垂野。
家人一般的情分,家却已经毁了。
风流云散,一别如雨。只要知道彼此尚且安好,便已是最大的幸事。
“这样啊。”段萤低头看自己手里灯火颜色的橘子,眸子里沁出些悠远的怀念和哀伤。
段萤很少会露出这样满是弱点的神情,雪霁也并不擅长宽慰人——更何况,有些事情,存在本身便是永远无可宽慰的存在。
这时,一个小贩吆喝着自他们身边经过,举着的草垛上有灿金耀眼的糖人。
雪霁想起,银鱼为什么事情烦恼难过的时候,只要给她糖吃,她便会甜甜笑起来。这样想着他看向段萤,一板一眼道:“你想吃糖么?”
段萤转头看着面无表情地说出这种话的徒儿一愣,随即哑然失笑道:“你把我当小孩儿哄?那糖不该是我买给你么?”说着他不知想起什么,手里握了折扇勾了雪霁白皙的下巴,眼里含着温暖明亮的笑意,他道:“小雪,想吃糖么?”
雪霁听到那声仿佛在梦中响起的“小雪”蓦地睁大了眼睛,身子怔了下后他却眉头微皱,拂下了段萤的手,他看着段萤,唇不悦地向下撇着,一字一顿道:“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你莫要再把我当个、需要护着哄着的孩子。”说罢便看也不看他向前走去。
段萤看着那清挺的背影,又看看自己空落落的左手,面上便浮出几分可惜,片刻后他失笑着自言自语道:“哎呀,一个个大了便都不可爱了,我还是去给小银鱼买糖吃罢。”
雪霁并未真的走远,只是停在一盏未撤的中秋花灯下等段萤,那灯画的是传说中的鲛人对月流珠的情景,灯匠手艺不错,那图很是栩栩如生。
段萤走几步来到灯下,看着那灯上描着的广阔大海,眼里化出些软意,道:“糖我虽没兴趣,不过我倒是真的想吃雪珊瑚了。”
雪珊瑚并不是珊瑚,只是长得同珊瑚很像,又长在海里,它是传闻中的鲛族才能培育出的水果,入口清甜,齿颊留香。
雪霁听到“雪珊瑚”三个字时便一怔,段萤笑着看他,满脸戏谑:“仙君啊,你还记得你年少时第一次下海想为我捞雪珊瑚,捞回什么了么?我那时候可是为了照顾你的心情,把它当雪珊瑚一口不落地全吃了——”说着段萤突然惊讶地眨眨眼睛,他凑上前去,声音里是纯然的惊讶:“咦,小雪,你耳朵怎地这么红?” 呼吸却已在不经意间如羽毛般扑在对方耳际
雪霁呼吸一重,像被什么咬到一般猛地推开段萤,他板着脸看向他,琉璃色的眼里却已然有了色厉内荏的恼羞成怒,混着别的段萤看不懂的东西,他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恼意,道:“不记得了。”
说罢转身便走,这次他并未走一段路便停下来等段萤,他只是大步向前走着,穿过沧海一般的人群,听着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雪霁袖中的手握成拳,他垂了眸——怎么、会不记得……
他会在那般厉害的禁术里记得一切,还不是因为那次在段萤看来啼笑皆非的意外……
可对他来说——雪霁喉头动动,微微扶着墙弯下了身子,他清晰地感受到,那如擂鼓般跳动的心脏中的酸涩痛意正在流遍四肢百骸……
……
段萤愣愣地看着前方已经不见了小徒儿人影的人流,面上浮出些许带着苦恼的茫然,他歪了头:“哈?”
这难道是,徒儿迟来的叛逆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