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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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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萤猛地睁开了眼睛。
少女与孩子明媚的笑脸淡去,高远的深蓝天幕便蓦然闯入眼帘,天幕之上,已经半圆的月亮皎洁如初,星芒璀璨耀眼。
船上疏影横斜,月光碎如残雪。船上积满了冷香的桂花。
秋夜渐渐变凉,段萤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的衣袍眨了眨眼,便见雪霁自船舱出来,他把烛台放在一旁,坐到了段萤身边,随即将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递给他:“我已吃过了。”
段萤动动鼻尖,闻到了鱼粥的香气,混着一股辨别不出的腥甜。他接过来,吃了一口,才笑着问道:“又是定魂的药?”
雪霁点点头,段萤便津津有味将那粥吃了个干净。
穿过了枝叶扶苏的河道,此时小舟行至水域宽阔处,眼前一片豁然开朗。天水交接,上下一片空明澄澈,漫天星光灌入波光粼粼的广阔水域,将大湖漂染成漫漫星海。
孤零零的小舟横在璀璨的星河之上。
此时,零零星星的碧色萤火自湖中升起,似失控的光点一般在湖面跳跃。段萤靠着船舱,漫不经心地看聚在自己指尖的一点萤火,抽了抽嘴角,道:“海流萤。”
雪霁看向萤火与星光交汇的湖面,眸子里跃动着冷色的光点,他道:“快要满月了,此处河湖又与海相通,你在这里,这里自然有海流萤。”
那时在荒海的荒山之上,每至月中满月,便会有无数海流萤自荒海漫漫升起,碧色幽光似漫天星火一般在海面上跃动,将荒山、尤其是段萤住的地方,照得亮如白昼。满月的时候段萤身体有异,心情便不会那么美妙,见到这无处不在绕着他飞的海流萤,自然很是厌烦。
段萤不知想到什么,朝指尖轻吹了一口气,那萤光便如有生命一般飞开,不一会儿却又落在他身上,他悠悠道:“想不到,五百年不见,我竟开始怀念它们了。”
他转过身,朝雪霁看过去,伸手扯了对方的衣领,将对方拉得近些,他漂亮的眸里映着碧色流萤、映着雪霁俊美的脸,有笑意却不达眼底,他道:“小雪啊,到了那天,不准靠近我,也不准看我,听到了么?”
雪霁定定看着他,耳边是自己清晰的心跳,半晌,他移开了目光,淡漠地答了句“好”。
段萤这才放开他,他靠在船壁上,俯了身用手指轻轻拨开湖中粼粼的星光,淡淡道:“没办法,我的身体就是这么麻烦。如果那时你在我身边,我可不敢保证我会做出什么。”
说着他飒飒一笑,戏谑道:“我段萤再怎么混账,也不至于对自己徒儿下手。”
雪霁闻言眸子一暗,却到底并未再说话。
段萤的身体里流着鲛人的血,因为很是稀薄,他化不出鲛人的鱼尾,也没有利齿与鳞片,却偏偏出现了罕见的返祖现象。
传说中,上古时期,鲛人的先祖保留着兽||性,每至满月便会将自己的爱人拖入深海的洞窟里jiao||合,那时的鲛人理智接近于空白,与野兽无异。每当有发||情的鲛人,海中便会有这种海流萤铺天盖地升起。
段萤并不喜欢身体失控的感觉,却对这种刻在血脉里的本能毫无办法。因此每月月圆那天,心情便会很烦躁。
雪霁第一次知道自己师尊的身体情况时,已经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娃娃长成了清俊的少年。
“大概就是这样的。”身着粉裙的少女面上带着明媚的笑,一手拿着扫帚,对白衣少年这样说道:“所以月圆的时候,我们才不可以去打扰师尊——你说是吧?大师兄。”少女说着看向一个英俊的黑衣青年。
“嗯。”青年收起自己的剑,来到二人面前,一只黑鸦从不远处飞来,落到他肩上。他伸手分别点了点少女与少年的眉心,挑了眉道:“所以,不管是你——桃橘,还是你——小雪,月圆的时候,绝对不许靠近他,知道么?”
少女点点头,秀气的眉头却微微蹙起来:“这么多年了,师尊就没有一个喜欢的人么?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发||情,多难过呀。”
说罢头顶便挨了青年一个暴栗:“说了多少次,你一个女孩儿家,不许说这些——”青年抽抽嘴角:“污言秽语。”
这时一直安静地听他们讲话的白衣少年轻轻扯了扯少女的衣袖,板着好看的小脸儿认真问道:“师姐,发||情是什么?为什么这是污言秽语?我还是不明白,师尊前几日为什么不舒服。”
少女噗嗤一声笑开,倚着扫帚开始胡诌:“所谓情之一字,最为动人,发||情么就是——”
黑衣青年忍无可忍地揉乱了少女的发:“李桃橘!”
被唤作李桃橘的少女这才止住话头,她笑盈盈看向少年雪霁,柔声道:“小雪,我知你担心他,他现在就在雪台喝酒,这里的活儿交给我和大师兄,你去送些雪珊瑚给他下酒吧。”
“嗯。”雪霁认认真真点了点头,便去了厨房。
但不巧的是,那日恰恰没了雪珊瑚,雪霁微微皱着眉看着空空如也的果盘,抿了唇,便想起昨日见段萤时对方难得苍白的脸,雪珊瑚或许可以让他舒服些,这样想着,少年便干脆去了海边。
早春的海还冷得刺骨,少年咬着牙潜入海底的一瞬间,只觉得浑身骨头冷得发麻,即使快要窒息,他还是咬破了舌尖,在洁净的海水里认真寻找着那种洁白如雪的珊瑚状水果。
“咳咳咳!”
不知过了多久,雪霁才湿||淋||淋地上了岸,左手里握着一捧雪白的珊瑚状东西,掌心却有血渗出,他看着那伤口皱了皱眉——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刚刚摘这珊瑚的时候,被它咬了一口……
春风本就料峭,更何况海风。少年雪霁被冷风吹得身子颤了颤,便连忙将雪珊瑚收好,往山上行去。
一步步上了山,又换了衣服粗粗把头发擦干,等到了雪台,已是遍地灿烂夕色。
春日里雪台上的李花与桃花开得正好,这里虽然势高,却依旧有斑斓的蝶越过沧海来到这里,绕着花枝翩然起舞。
穿过一丛丛锦绣繁花,雪霁便站在了一株盛开的李花之下,他便远远望见,段萤依旧戴着他那面金刚怒目面具,躺在桂树之下的摇椅上,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他的酒壶。
摇椅一晃一晃,段萤似是睡着了。不知被风吹的还是怎地,有朵洁白的李花轻轻落在了那面具之上——雪霁认出,那是段萤嘴唇的位置。
一只轻盈的蓝蝶翩翩飞起,却并未理会那些热闹的花枝,而是轻轻落在了段萤面具上的那朵花间,在树影婆娑中采撷着那朵落花的花蕊。
夕影摇曳的花树下,雪霁猛地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那一幕——那面具一如既往地可怖,那飞过沧海远途而来的蝴蝶如此美丽,雪霁却只觉得,那只美丽的蝴蝶,好像在亲吻段萤的嘴唇一般……
蝴蝶亲吻着修罗,这一幕美得如此惊心动魄……
“咳咳……”
许是湿发并未完全擦干,冷风吹来,雪霁便忍不住咳出了声,打碎了那幕美丽和谐的图景。
蝴蝶翩然飞回了花枝,段萤也被声音唤醒,他起了身,慢慢摘下可怖的面具,一张俊美的脸缓缓在夕色里露出来,他朝花树下的少年看过去,面上带着漫不经心又温暖动人的笑:“小雪,怎么了?”
“砰、砰”
雪霁皱着眉听着自己的心跳,面上却一片空白的茫然。
……
“雪珊瑚。”雪霁将手里盛了雪色水果的餐盘塞进段萤手里——只是不知为何,这次的雪珊瑚切开来,果心并不是洁白如雪,而是血一般的红意。
段萤坐在摇椅上看着手里的果盘眨眨眼,又看看站在自己跟前的少年微湿的黑发,失笑道:“你下海了?”说着拿了披在身上的黑色外袍,兜头朝少年盖去。
他伸手捏了捏黑衣间少年绵软的脸蛋,声音里弥漫着笑意:“小雪真是长大了。”
段萤觉得手下的触感很好,笑笑便看向盘中的雪珊瑚,看到那果心的红色,他动作一顿,眉头蓦地一跳。
雪霁忙看向他:“这雪珊瑚怎么了么?”
段萤抽抽嘴角,看到少年剔透的瞳仁里藏着的期待却还是道:“没什么。”说着他将一块果子放进嘴里。
雪霁眼里燃起小小的亮光:“好吃么?”
段萤咽下去,又吃下一块,他抬眸看向雪霁,眸子被夕色染得明亮温暖,他道:“小雪摘的果子,怎么会不好吃呢?”
说罢便在雪霁的注视下,将那盘果子吃得干干净净。
“好了,”他把空空的果盘递给雪霁,道:“桃橘和小野应该将饭备好了,你先去吧,我等会儿就来。”
少年点点头,便披着段萤的外衣,拿着盘子转身离去。
段萤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拿起石桌上的酒又喝了口,回想起刚刚少年眼里欣喜的亮光,他终于忍不住闷闷笑出声。
难得他家小雪这么开心,也不枉他刚刚将那盘思无穷蛊当雪珊瑚吃下去。
思无穷,相思无穷尽。
思无穷蛊,又唤现情蛊。有人想知道鲛人对己是否有爱,便会用自己的血去养这种和雪珊瑚长得很像的蛊,鲛人吃下去,若是有情,眼眸便会呈现海天一般的蓝色,这样相思之情便无处可藏。
“做这种乱七八糟的蛊出来的人真是给人添乱。”段萤唇角含笑,垂眸眼睫一颤,将一泓灿烂的夕色锁入眸中:“不过味道还不错。”他自言自语道。
左右是他的小徒儿给的,又不会惹出什么麻烦的情债,吃了便吃了——段萤伸了个懒腰,便在最后一缕霞光里心情愉悦地往山腰里飘着热腾腾饭菜香气的大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