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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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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间大部分人崇仙、敬仙、畏仙、爱仙、想成为仙,但也有我这种,恨仙的凡人。”花深将最后一杯清茶放到自己面前,轻声道。
灯影绰绰中,段萤姿态优雅地吃着热腾腾的素面,倒是云流估计是饿得厉害,第一次大口吃着自己从前绝不会碰的食物,他听到花深这话一愣,抬眼怔怔看向他。
花深却并不看他,继续道:“凡人以供奉换取庇佑,向来被仙门轻看。但这并不是我今日设局杀他们的原因。”花深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眼里有尖锐的冷意划过:“我杀他们,是因为、他们该死。”
茶面有波纹震颤,花深呼吸乱了一瞬,道:“雨煞是从极渊里跑出来的东西,对人间来说,碰上那里的东西便是劫难,若是碰上从极渊周期性的动荡,人间更会遭逢大劫。听闻千年前的那场从极渊大劫里,人间生灵涂炭,死去的人更是无可计数。”
听到这里,段萤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竹箸看向摇曳的烛光,眉眼间泄出遥远而晦暗不明的思绪,他的手下意识摩挲着出现在袖口的黑白鱼尾坠,轻轻道:“那场大劫,确实很是惨烈。”
雪霁静静看向段萤,从他难得心防波动时泄露出的零星几句,去捕捉那些他无法参与的时光与旧事里段萤的心情。
他看出他有些难过,他很想抓住他的手。
雪霁眼神一暗,眉头微微皱了皱——但他、终究没有资格。
花深目光复杂而隐晦地看了眼段萤,便继续道:“那些仙人,在放养雨煞。”他的声音里带着再也压抑不住的恨意。
段萤眼神一凛,云流猛地睁大了眼睛。
“啪”地一声,茶杯终于被花深捏碎,他面上温和平静的面具碎得彻彻底底,手掌被瓷片划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在意:“这只雨煞自从极渊逃出来时,根本没有现在的这么大,那时很容易便能击杀它。但那时,它的内丹自然也小。”
“那些人,为了得到效果最好的内丹,故意赶它入有人烟的村庄大肆啖人血肉,以凡人骨血为养料,硬生生地、把它喂到这么大……”
“我们发现时,已有八个村庄被它屠尽了……他们做了这样的事,却还是能在除掉雨煞时,得到无数不知内里原由的人们的赞叹——赞叹仙人临凡——”花深的声音带着尖刻冰冷的讽意:“——斩妖除魔、救世于水火。”
“你们看过夜幕下静得诡异、空无一人、却没有一处不被血浸透的村庄吗?无数秃鹫盘旋其上,无腐肉可食也不走——因为,那血、实在太多了……”
云流面白如纸,额上满是冷汗,他终于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跑到外面便吐起来,吐完便大口喘着气,怔怔站在那里,半晌回不过神来。
花深垂眸近乎神经质地看自己鲜血淋漓微微颤抖的手:“那只是,我看过的许多炼狱中的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咬破了自己的唇,才让自己的声音冷静下来,他道:“他们是东皇的人,我并分不清他们是东皇主峰亦或是‘段灵晓净’四峰中哪一座峰的人,那也不重要,即使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外门弟子,仙界最负盛望的东皇也绝不会把他们交给我们凡人。更有可能的是,这事便就此遮掩,一揭而过。”
“我想让他们在人间伏法,便只有——”花深眸中划过决绝的狠意:“设局杀了他们。”
深深的沉默在空间里蔓延,烛花哔啵作响时,花深面上重新戴上了那个温和持重的面具,他坦然地直视着段萤的眼睛,道:“这便是我的解释。”接着他朝段萤雪霁恭敬地俯首行礼,眼里有真心的敬意:“摇光城城主花深,谢二位救那二人性命,谢二位、仗义出手、斩恶除邪、祭我冤魂,涤我人间。”
……
看着段萤雪霁的身影走远,花深看了看天上高洁冰冷的弦月,才叹了口气走向树下形容狼狈的少年。
他握了少年冰冷的手,将一方干净的帕子放在他手里,有些无奈地道:“夜冷了,去睡罢。”
云流身子猛地颤了颤,他看向花深,剔透的紫眸里满是破碎的痛意,他咬了咬苍白的唇,伸手紧紧抱住了花深,道:“我……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话,能说出口的却只有‘对不起’,他甚至并不清楚到底为什么要说这三个字,却只是觉得,他该这样说。
花深轻笑一声,他并未推开云流,甚至将他抱进怀里,环住了对方单薄的背脊,轻轻道:“你的手还干干净净的,你说什么对不起呢。”
顿了下他道:“昨天我要你走你不走,留到今日,你自然便会知道,我一直在骗你瞒你。云流,回沙洲去吧,我们不是一路人。再也别来摇光城。”
他像是叹息一般喃喃道:“我不能、再继续同你好了。”
云流身子一僵,只觉得心脏痛得快要裂开,却根本无从反驳。
花深描述的那个世界,那些无辜的人命、那些暗处的龌龊、那些看不见的刀光血影与无法瞑目的哀嚎冤魂,彻底颠覆了他光鲜亮丽鲜花着锦的十八年人生——他目前为止的所有人生。
那些都太沉重,和那些比起来,连他的存在本身都如此之轻,更何况是那镜花水月般脆弱的爱恋。
感受到自己的衣襟被云流温热的眼泪打湿,花深瞳孔一缩——那么要强的孩子,竟哭了么……
云流紧紧抓着花深的衣襟,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说罢他后退一步,低着头不想让对方看他狼狈的脸,他跌跌撞撞越上了雪鸮的背,巨大雪鸮一声长唳,振翅而起,向北而去。
花深望着早已不见的雪鸮背影,半晌,他从怀里拿出那根糖葫芦,打开帕子,那糖葫芦几乎已经看不出形状,他却咬上最上面那颗被压瘪的果子。
酸甜交融的味道在嘴里炸开——那味道并不好。花深便想起两年前第二次见那少年的样子。
那个少年那时候第一次乘着雪鸮偷偷出沙洲来到人间,生得漂亮、从小受尽沙洲上下疼爱,又身份尊贵,自然是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模样,谁都不放在眼里。
虽说沙洲势大,东皇会让着三分,但东皇年轻一代的弟子自然同样盛气凌人,自然不会真的惯着这种娇气的少爷,小小耍几个漏洞百出的把戏,便把云流弄得满身是伤。
花深那时刻意接近了他,为他包扎伤口也好,忍受他的坏脾气和任性的支使也好,甚至丢掉半条命、以凡人之躯为他寻疗伤的妖兽内丹也好,皆是为了自己的目的——他想取得他的信任,利用他去做一件事。
他以为取得云流的信任很难,却不想,仅仅是看到他拖着满是鲜血的身体将那内丹捧到他面前之后,云流便对他掏心掏肺了——明明对外人依旧扬起下巴看人,对他时却会露出那种很软很乖的微笑。
就像你捡了一只漂亮的小兽,它会对外人张牙舞爪,却会对你翻开最柔软的毛肚皮。
自那之后的两年,云流每每来到人间,便会到禅房寺寻他。花深最初觉得,这没什么不好,毕竟,云流越信任他,未来这步棋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于是他戴上温和微笑的面具,彻底藏起恨意和真实的自己,同他做着好朋友的游戏。
直到少年十八岁那年,那是今年暮春时的一个雨夜,少年连雪鸮都没带,他闯进他的房里,抱住了他,他的脸红扑扑的,紫眸和额上的羽焰纹却亮得惊人,他的身上是温热的,却带着丁香花微湿的香气,他小声在他耳边说:“花深,我看了人间的话本。我们也像话本里那样,你同我好,好不好?”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磕磕绊绊念着话本里的词句,话里带着一种纯然的天真和赤诚:“但我知我情自何起,同样一往而深。我喜欢你。”
花深那时睁大了眼睛,他听着这空间里不知是谁的心跳,只觉得有什么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想,如果答应,他会更信任他,不是么?
一切都是为了他的计划。
他喉头动了动,鬼使神差一般回抱住少年,将手压在少年形状优美的蝴蝶骨上,他轻轻道:“好。我同你好。”
……
边走边吃完了那根已经变得难吃的糖葫芦,花深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摇光城的城楼,整座摇光城在夜里安静地沉睡,等到黎明,它又会重新变回那座生机勃勃的城。
黑暗里,他看着手里剩下的竹签,轻声自言自语道:“其实,那不是我第一次见你……”
淡淡的弯月高悬,夜色分外浓重,花深想,藏身在这样的夜里,放纵自己想想旧事也无可厚非。
……
人间敬畏仙人,南方以东皇为尊,北境人尊崇的自然是缺月沙洲。
北境许多城有侍仙的习俗,会定时挑选出天赋高又好看伶俐的孩子送进沙洲侍奉仙人,若是得了仙人的青眼被收为徒,对那些孩子来说便是踏上仙途的好机缘,若是未得青眼,在沙洲那样的仙境长几年见识再回来,也是好的。
花深那时候还不叫花深,也并未剃了头发受戒做个和尚,他那时候,只是个因为被选中而欢天喜地的十岁孩子。
满怀欣喜和新奇地被领进沙洲的那一天,才是他真正第一次见云流,当年云流才八岁。
那时适逢盛夏,傍晚沙洲漫天流云飞鸟霞光,一片橘金色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孩子正踮着脚够仙宫墙头的金色凌霄花,却总是够不到。
一个紫眸少女单手托着腮坐在墙头,嘴里说着“阿流你好笨啊”,却笑眯眯地轻轻挥剑斩落了墙头上所有的花枝。
那孩子便在簌簌掉落的金色花雨里笑得眼睛弯起来,额间独属于云氏的羽焰纹与那金色的花朵交相辉映。
花深在不远处看到那孩子接住两朵花,其中一朵朝少女高高举着:“这朵给姐!另一朵给娘!”
少女利落地跳下墙头,笑着接过花又牵了小小的孩子的手进了仙宫:“那我们现在去找娘吧。”
花深怔怔地看着那孩子的背影,突然便自惭形秽起来,他那时想,原来仙人的孩子、从小就像画一样美丽……他们会接纳如此平庸和不美丽的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