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栖我寒剑》时还读我书

6、第 6 章

　　“嗯，蛮好吃的。”

　　吃下禅房寺立寺后几百年只孕育出那么一朵的雪莲后，段萤如此评价道。

　　饶是花深向来温和持重，此时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他看向雪霁：“莲花出世后需立时服下，更需要炼化，若不嫌弃，这几日二位可在寺中休息。”

　　段萤伸手指指高台之下尸体遍地一片狼藉，隔着缎带瞥了眼雪霁又直直看进花深的眼，眯了眯眸子道：“不解释可是不行的。”

　　雪霁身子一顿，花深却垂首一笑，道：“等小僧派人将那些料理好后，自会给您一个解释。二位可先行到后寺客房休息。”

　　“那还真是多谢了。”段萤起身伸个懒腰，便拉着雪霁的腕慢悠悠往后寺走去。

　　等他们二人背影都消失不见，花深才转身看向云流。

　　一向骄傲神气的少年此时垂头丧气的，手里拿着那根早已一塌糊涂的糖葫芦。雪鸮似乎知道自己主人心情不好，便低下毛绒绒的脑袋朝他脖颈蹭去，少年也不回应。

　　花深似有些头疼地捏捏眉心，却到底将少年手里的糖葫芦接了过来，仔细用手帕包好放入怀里，道：“我还有些事要做，去我房里等我罢。”

　　他同少年擦身而过往寺门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眼尾的疤痕在天光之下更像一朵刺目的桃花：“自然也有给你的解释。”说罢便往寺外走去。

　　云流睁大了眼睛怔怔看他的背影，他心里蓦然生出一种像要失去什么的恐慌，他道：“花深，我们——”还能好下去吗……

　　花深步子顿了顿，却并未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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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摇光城高耸的城楼之上落满了黑鸦，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站在群鸦之间，手里把玩着一只拳头大小的玉质骰子。那骰子六面中有五面都刻了东西，其中一面似乎刚刚才被男人刻上字，还带着些许玉屑。

　　花深来到男人身边，瞥了一眼新刻字的一面，只看到未遮挡的部分有一个“鱼”字。

　　“你同肆戾君是什么关系？”花深开门见山地问道：“我以为，今日来肃清的人会是你，我也以为，整整一日都会是一场恶战。”

　　事实上，一个上午过去，便结束了，无论是除去雨煞，还是除去那些罔顾人命的仙人，都非常顺利。

　　男人并不回答也不看他，只是拿了帕子小心地擦掉骰子上那一面的玉屑。

　　花深也不在意，只是看向繁华的摇光城，继续道：“那位肆戾君可是位狠角色，但你竟放心不下他——我看到了你的黑鸦，那时候，你就在附近吧。”

　　“他带来的人是位我不敢妄加揣测的大人物，仅靠一把琵琶便能除了雨煞，我从未听过当世有此般人物。你看到他出手，才放心离去，是么？你和这位大人物，又是什么关系？”

　　这时黑衣男人才将骰子收好看向花深，他漆黑的眸子冷冰冰的，唇角却是戏谑的笑意：“你怎么不猜我是不是放心不下我那位便宜弟弟呢？或者，是你放心不下？”

　　花深眉头猛地皱起来：“云垂野！”

　　被叫云垂野的男人逗弄着肩上的黑鸦，淡淡道：“小雪想要你寺里的雪莲，我便告诉他怎么拿。左右你的事情他办得很好，这很公平，不是么？”顿了下，他的声音里带了冷意，道：“我不关心你和我那个便宜弟弟的事，也不关心你和沙洲的恩怨，我的私事，你也最好不要窥探。”

　　“城主大人，”云垂野一字一顿道：“对凡人来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花深冷哼了一声，却到底将‘那位大人物面上戴的缎带是鲛绡，他是否和五百年前那场传说中的仙魔大战有关系’这种问题咽了下去，并未再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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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禅房寺的前寺被毁得不成样子，后殿倒是依旧是一派整洁清净，进了客房，段萤便坐在椅上，披着黑色外裳倒了杯冷茶，一手托腮问：“不用你的弓箭，是怕他们从伤处看出你的身份？”

　　雪霁面上没有任何波澜：“是。”他自己的私事，自是不能连累云浮。

　　“为何不用刀剑？”

　　“无刀剑可用。”

　　修行之人所用刀剑一般都是恩师赠予，不想用别人给的，他自是无刀剑可用。

　　段萤瞳孔一缩，半晌才垂了眸看着悠悠飘荡的茶沫，又问道：“仙君啊，‘他’是谁？”

　　被某人叮嘱最好莫要多言的雪霁面无表情道：“大师兄。”

　　段萤轻笑一声喝了口茶，继续问道：“那个小和尚又是谁？”

　　雪霁道：“不知道。”

　　段萤被气得冷笑出声：“好一个不知道啊，仙君。”他知道他并未撒谎，他的小徒儿，不想说的话被打死也从不说出口，说出口的却从未有过假话。

　　但偏偏是这个“不知道”，才更令人生气——只为了那么一朵护目清心定魂的雪莲，他的小徒儿便可在不知根底的情形下差点把命都送掉。

　　此时雪霁抬起伤痕累累的手，轻轻一挥，段萤眼上系着的红色缎带便自动解开，翩然飞回他的掌中——有了那朵雪莲，自然不必再用鲛绡护目。

　　那之后，段萤那双清凛的墨色瞳仁直直撞入雪霁的眼中。

　　雪霁听到段萤像是在叹息一般轻轻问他：“你为什么会记得？”

　　这话似是问得莫名其妙又毫无来由，雪霁身子却顿了顿，他抿了唇，移开了视线，垂了眸道：“我不想说。”

　　段萤并未看到雪霁黑发下泛着些许红意的耳根，他只看到雪霁倔强清冷的侧脸，那满是血污伤痕、握了握又松开的手。

　　到底不忍再问。

　　却又忍不住对长大了会藏秘密的小徒儿生气。

　　段萤重重将他从正殿里拿来的药放在桌上，接着站起来大步往门的方向走去，同雪霁擦身而过时，留下句：“这药不好，仙君先凑活用吧”，便出了屋子来到了后殿的院子。

　　半晌，雪霁才几近于无地叹了口气，去拿桌上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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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萤懒洋洋靠在一棵幸存的桂树下，边想着自己那让人操心的孽徒，边想着从哪里弄些上好的药，随意一看，便看到缺月沙洲那个原本盛气凌人的小鬼头此时正蔫蔫抱膝蹲在对面的歪脖子松树下，也不知怎么了。

　　一时之间恶劣的玩心起来，段萤“喂”了声，云流便转过头，一看到段萤便吓得一下子摔在地上。

　　段萤微微一笑，自觉慈眉善目地朝那孩子招招手：“小鬼，过来。”

　　云流本不想去，他现在一见到这个怪物就浑身发憷，但又不敢不去，便只能一步一顿蹭过去，他的雪鸮也一步一蹭跟着主人过去，看起来憨态可掬。

　　段萤先摸了他一直想摸的雪鸮过了把瘾，才看向云流，亲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云流逼着自己吞下了就要脱口而出的“关你什么事”，只敢小声说了句：“不关你事。”

　　段萤也不气，只是笑容越发灿烂，他的脸本就生得很好，此时笑起来更是赏心悦目颠倒众生，云流喉头动动却只觉得汗毛倒竖，只想立刻逃走却又不敢。

　　他听到段萤轻飘飘道：“我看你现在也没什么事情做，便去帮屋里那位仙君烧些洗澡水罢，再给他弄身干净衣裳。”顿了下，段萤很是贴心地道：“我也是为你好，以我这样的过来人经验看，手头有点事情，自然就不烦恼了。”

　　云流面上一瞬间出现了些许茫然，反应过来后他睁大了眼睛，瞠目结舌地看着段萤——这家伙、竟叫他烧洗澡水！他从小到大锦衣玉食连水果都没亲自剥过，他竟叫他烧洗澡水！

　　想生气又不敢表现出生气，云流从小到大从来没这么憋屈过。

　　段萤手指轻轻一动，地上的一小块石头便悠悠升起落入他掌中，他状似无意地轻轻一握，再张开手掌，那石头便化为齑粉，风一吹便散得干干净净。他微笑着看向云流，闲闲道：“怎么，你不愿啊？”

　　云流气得那漂亮的脸蛋都红了，却偏偏不能发脾气——就算不顾他自己，他也不能害了花深。是以最终他只撇撇嘴，憋出句：“我、去。”

　　段萤抱臂靠树站着，看那粉雕玉琢、平时估计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踉踉跄跄拎着水进屋子，漫不经心地想五百年过去沙洲云氏真是堕落了啊，怎地就教出了这么傻一孩子——烧个洗澡水连偷懒的术法都不会使。

　　想着想着段萤凉凉看看自己抬起的手掌——他也堕落了，生了气不舍得拿自己徒儿出气，竟欺负一个骂过小雪一句又拿剑指过小雪的半大孩子撒气。

　　段萤“啧”了声心想，他自己从前有这般容易生气、有这般锱铢必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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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霁用那洗澡水倒是用得很是不客气和爽快，于是云流的脸蛋气得更红了。

　　等到雪霁沐浴完，天色便暗下来，段萤依旧靠着树干，透过那树影花影婆娑的桂树，漫不经心地去看被寺庙后殿切成四四方方的天空——红霞漫透了天际，如满池红莲，又似烈烈业火。

　　这是在漆黑冰冷的江底沉眠时看不到的好风景。

　　雪霁穿着干净的白衣，站在房间门口看向段萤。他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却看到漫天金色霞光透过树影洒在段萤身上，段萤微笑着看向天宇，像是站在一捧燃烧的火中央。

　　火……

　　雪霁额角心脏蓦然一疼——他情不自禁地朝段萤伸出手——

　　火……就如那日铺天盖地吞噬一切的火……

　　一盏羊角灯自不远处的暗色里蓦然亮起，花深提着灯自前殿走来，他站在已累得靠着雪鸮睡着的云流身边，声音还似之前般温和：“两位大人，前殿已经收拾妥当，小僧已经备好了素斋，如不嫌弃，请随我去用餐吧。”

　　雪霁仿佛被什么惊醒一般收回了手，面上重新恢复了波澜不惊，他点点头，便见段萤在霞光飒飒的树下笑着看向他，他的声音如此真实地响起：“刚好饿了，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