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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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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灵峰冷雨飘潇。
峰顶峰主所在的宫宇灯火通明,即使刚闹出丑事,宫宇内也依旧花香酒暖仙乐飘荡,一派纸醉金迷之象。
灵思瑶冷着脸踏着冷雨来到门前,接着一脚踹开了殿门。
殿里同灵宗寻欢作乐的美人一惊,脂粉堆里醉得不成样子的男人看着来人却笑了,他揽着一个美人毫不在意地道:“你们怕什么?千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尊主都未说什么让我回了,她又能作甚?”
灵思瑶眸里满是冷光,“铮”地一声,她难得拔|出剑来,冷声道:“不想死就都给我滚出去。”
那些美人见灵峰真正掌权的人真的生了气,便忙不迭地行礼离去了。空旷的屋子里便只余兄妹两人。
灵思瑶大步上前,将手中利剑横在灵宗颈上,凛冽剑光映照下的美眸里满是冷意,她看着自己都到了此时依旧一派糜烂之意的哥哥,狠狠咬了牙道:“我很清楚地记得那一日,从极渊大劫,东皇人手紧缺,你和净无暇便带了弟子出山守城——你们去的、是天枢城。我之所以这么清楚地记得那一日,是因为,你这个哥哥第一次给妹妹带礼物回来!”
从极渊大劫后,灵宗接任灵峰峰主之位,即使在那场人间大劫中她的阵法功不可没,她却依旧被主峰打压,她便干脆离开了东皇,到人间游历。那是她离开东皇前收到的最后一份礼物,也是她离开时带走的唯一一样礼物。
那是一本她一看便惊艳至极的琵琶曲谱,那时她觉得,她的哥哥哪怕再不成器,也至少还念了兄妹之谊。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锋利的剑划破了男人的脖颈,女人的眸子里含了满是痛意的泪光:“你那日在天枢城、到底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不就杀了一个让人讨厌的叛徒么?”男人吊儿郎当地站起来,面上浮出不屑的冷笑,声音里带着尖刻的讽意:“怎么?你心疼了?也是,全东皇都知晓我的好妹妹喜欢段霄涯呢,可惜人家瞧不上你,宁可同一个妖女好上也不正眼看你一眼。”
“你和东皇那些老东西总拿我同他比,说我与他云泥之别,谁知道,被捧得高高在上的天才剑仙还不是死在我这种烂泥手里——”
灵思瑶睁大了眼睛,耳边嗡嗡作响,她只觉得心口痛得发麻,剑刃往脖颈处又推几分,她泪眼狠狠瞪着男人:“灵、宗!你真是个、畜生!段师兄当时在守城!他和他的妻子在守城!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男人看着自己几近歇斯底里的妹妹,面上突然浮出个满是恶意的笑,他推了推横在自己颈上的剑,俯身凑在她耳边,声音里满是报复成功的快意,仿佛恶魔在低语:“思瑶啊,你知道你一直在弹的琵琶谱子是谁的么?”
灵思瑶瞳孔一缩,灵宗的声音便如诅咒一般响起来:“是那个妖女的谱子,是我从那妖女的尸身上搜出的谱子。你的哥哥是杀她的凶手,凶手的妹妹却拿那谱子当宝贝练习了一千年,你说、有不有趣?”
灵思瑶猛然睁大了眼睛,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男人,身子晃了晃后退几步,手中的剑“铮”地一声掉在地上,那一瞬间她觉得头痛欲裂,脑海里仿佛有什么在炸开,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倒。
灵宗满意地看着灵思瑶满眼痛苦震惊的模样,面上浮出些报复成功的快意——他本不想告诉她的,是她逼他的!
那时他知晓妹妹爱好音律,又恰巧得了这曲谱,或许是杀了段霄涯夫妇面对妹妹时心虚,他便鬼使神差地将那谱子送于她,本还想将那把琵琶也送出去,但那琵琶和段霄涯的剑一同莫名其妙消失了。
段霄涯虽已不在东皇,但仍然是段峰那群老头子的心尖子——尤其是他们灵氏兄妹的外祖父、段峰那时的峰主,更是将自己的天才弟子视作传承,他自然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找失物,只能将此事就此翻过。
本以为这段往事已经同段霄涯的尸体一般化作齑粉,谁知今日又会被净无暇那个疯子翻出来。但,翻出来又如何?千年之后,仙门谁还在乎一个早已或作劫灰的叛徒?
他倒要看看,谁能耐他何?
“畜生……”灵思瑶眼里终于流出两行清泪,她指尖发颤地指着男人:“畜生……”
灵宗嗤笑一声,正要说什么,却突然瞧见灵思瑶身后大门处漆黑的夜雨中不知什么时候飘了许多星子一般细碎的流萤。
不知感受到什么,陷入痛苦的灵思瑶蓦然往身后的大门外看去——
“踏、踏、踏”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在漆黑的雨幕中响起,青年自发尖至袍角皆被雨淋透,他却也不管,只是一步一步往那亮光处走去,美丽冰冷的流萤在他沾满雨的白皙手背处翻飞,那青筋凸起的手里、握了一把通体漆黑的刀。
灵思瑶此时已来到廊前,她看着廊下院中浑身湿透、面庞莹白冰冷的美丽青年睁大了眼睛,她喃喃道:“原来,你竟真是他的后人……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段萤面无表情地走向自己的仇人所在的地方,漆黑的眼眸里满是腥红的杀意。他仿佛自虐一般,脑海中渐渐拼凑出云流口中那桩现下整个仙门人人皆知的旧事。
千余年前,东皇首剑段霄涯为一女子放弃满身修为离开东皇,十余年后,东皇与沙洲镇守的从极渊同时失控,大批妖邪自从极渊中涌出,为害人间。
仙门人间唇齿相依,仙门各派自然派出大批弟子往人间各城抵抗那些妖邪。但人间那么大,总有顾之不及的地方。
那时天枢城便无一人镇守,城中的百姓皆是俎上鱼肉。
段萤想起,他的爹娘离开的那一天,天上满是泛着腥红不祥的乌云,尽管他们一家所在的小城地处偏远,暂时还安全,城中却也无人敢外出,整座城一派萧索,处处弥漫着不安。
他们一家和灵伯父一家一向关系很好,他爹娘便将他送到那里。
“阿萤,”女人半蹲下来勾勾孩子的鼻尖,面上是温软的笑意:“爹娘有事要出门一趟,你乖乖在你伯父这里,等我们回来,可好?”
“娘,你们要去哪里,”孩子扯着女人的衣角,面上满是不安:“我也要去。”
“阿萤,”白衣青年揉揉小孩软软的发,面上是温和的笑意,他道:“等我们回来,一定告诉你我和你娘做的事情,好么?”
等他们归来,他们会告诉这个凝聚了他们此生爱意的孩子,他的爹娘在人间危难之际并未自私地逃避,他们在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在保护所有能保护的人,他们在努力为他建造一个像他这样的孩子能够在阳光下无忧无虑地奔跑和大笑的人世间。
无愧于己,也无愧于天地。他们多想他们的孩子以这样的他们为荣。
银发紫眸的兄妹也上前,一边一个拉住小孩的手,宽慰他这段日子莫要害怕,他们会陪着他。孩子这才咬着唇点了点头。青年揉揉三个孩子的发,眼里满是温柔的软意。
倒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满脸忧色地看向要走的二人,欲言又止,但最后,他满眼敬意地朝那两人弯腰颔首,道了句:“珍重,早些回来。”
拿着剑的男人和背着琵琶的女人同时朝他粲然一笑,道了句:“当然。”
……
那日,无人镇守、妖邪压境的天枢城来了一对年轻的夫妻。
天上浓重妖云迫地,黑色雨煞如天罗地网般密不透风地压在这方空间,仿佛要将大地吞噬。妖雨绵延不绝,无数狰狞的妖邪聚于城外,因着城里的肉香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身着淡青衣衫的女人坐在空荡荡的城墙上,黑发与衣衫在风雨里上下翻飞,她的怀中抱着把玉白的琵琶,纤纤玉指压在琵琶弦上,素手一挥,清冽激荡的琵琶音色响起,天地间牢笼一般的无垠黑雨便如时空静止一般猛然一停,接着蓦然发出痛苦尖锐的嘶吼。
“铮——”
随着宛如九天仙乐一般的琵琶声自女人指下倾泻而出,无数细密的黑色妖雨在半空中扭曲了雨线,仿佛向天攀爬的丑陋蚯蚓,冷色流萤狂舞,不断啃噬着那一根根吞噬人命的黑色“虫子”。
琵琶声与雨声中,一个白色的身影如雷光般自城墙上跃下,同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妖邪厮杀在一起。
天地一派肃杀昏暗,血腥味同那些怪物本身的腥臭之气在空气中蔓延,混着震耳欲聋此起彼伏、仿佛发狂野兽一般的吼声。
女人咬着牙弹奏着琵琶,她满面忧色地看向城墙下被一波波妖邪围攻的丈夫,美丽的杏眼里却愈发弥漫了坚韧与坚定,嘴角静静渗出血来,女人也毫不犹豫地弹奏着更加激昂的琵琶,天地之间满是碧色流萤,疯了一般聚在城楼下剑意凌厉的白衣青年身边,啃噬着这无边妖雨和扑向青年的妖邪。
天际的黑云浓重得仿佛已经永远吞噬了太阳……
……
三天三夜后,天地间的黑雨与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声终于渐渐稀疏,女人面上苍白,额上满是冷汗,她漫布着裂痕和鲜血的指尖狠狠一挥,琵琶弦断,乐声夏然而止,黑雨消失得干干净净,城墙之下浑身是血的白衣青年也将剑刃刺进最后一只妖邪的心脏。
他站在满地狰狞的尸体中晃了晃身子,便扶着剑转过身来,勉力微笑着抬首朝城墙上的女人看去。
最浓重的黑暗后,初升的太阳自消散的乌云间毫不吝啬地将阳光倾泻而下,城上城下,白衣青年与淡青衣衫的女子遥遥相望,相视一笑,一霎之间仿佛便是琥珀里的永恒。
段霄涯上了城楼,他将女人揽进怀里,俯首吻了吻她苍白的额角:“我们去下一座城罢,阿涧。等这场大劫过去,我们便带阿萤游遍天下,可好?”
女人眼里看向遍地尸骸上初升的太阳,轻轻点了点头。
这座城护住了,大劫之下,自然还有许多未有人庇护的城,他们自然该去下一个需要他们的地方。
正在这时,身后突然发出声响,段霄涯一顿,转身望去,便见一群东皇的弟子姗姗来迟,已踏上城来。段霄涯眉头微微一皱,却并未说话。
净无暇怔怔地看着城下黑压压的妖邪尸骸,他指着城下满脸惊愕地看向满身是血面色苍白的青年:“段师兄?这些、这些都是你杀的?”
段峰满是段姓,东皇却只有一个段师兄。哪怕他已被逐出东皇十余年,东皇却没有一人忘记他。他们本以为被挖去内丹废掉满身修为的白衣剑仙已沦为平庸的凡人,却不成想,他竟比十余年前更为精进。
从极渊出来的的怪物,连东皇那些修行几千年的长老都要颇为头疼,东皇的精锐若要守天枢这样大的城,都要倾尽半峰弟子再加灵氏阵法护持,这人竟和妻子两人便守下了!
经此一战,这位被东皇放逐的天才剑仙怕是又要扬名天下。
段霄涯淡淡看向他们,道了句:“好久不见。收尾的工作便交于你们了。”说罢便要揽着妻子往城下走去。
“等等。”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段霄涯动作一顿。
灵宗看着那青年和那女子的背影,眼里满是嫉恨,唇角却静静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带着恶意的笑,他道:“段霄涯,我外祖父将你养大,又悉心教导引你入仙途,将你视为衣钵传人,你以为,一颗内丹一身修为便能还清这些恩情么?”
清冽又坚定的声音冷冷响起:“还不还得清,与你无关。”
灵宗眼里划过一抹恨意,他道:“他老人家一直惦念你,他说,若我有一天能再见到你,要我转达你一句话。”
段霄涯终于转过身来看向他:“什么话?”
灵宗眸子里闪过毒蛇一般的光,他道:“自是不能让别人听去的话,你过来,我说与你听。”
段霄涯俯首轻轻吻了吻女人的发,轻声道:“阿涧,我马上回来。”
女人为他整理了下衣襟,笑着点了点头。
灵宗说得没错,段峰的峰主乃是段霄涯的授业恩师,他如师如父,确实有恩于他,恩如山重,恩如海深,确实难以还清,听句训导自是他该做的。
段霄涯走几步站在灵宗面前,道:“说罢。”
灵宗看着芝兰玉树面似白璧的青年眼里淬出毒火一般的光——就是因为他在,东皇那些老东西、甚至他的外祖父,都在说他不成器,都是因为他……
嫉妒的毒蛇彻底啃穿了心脏,灵宗袖中慢慢滑出匕首,他盯着青年,缓缓开口道:“我外祖父说——”
“噗、呲”
他猛然亮出袖中用来对付妖邪、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进了段霄涯的心脏——若是平时他连近他身的机会都无,可此时,青年刚刚同那些怪物厮杀了三天三夜……
暗影里灵宗的眼眸恍若真正的毒蛇,他看着睁大了眼睛面上满是惊愕的青年,无比恶毒地低声道:“我外祖父说,你、该、死!”
段霄涯浑身是血,他用尽力气将灵宗推开,转过身想要走向女人,口齿间却不断溢出黑血,他跌跌撞撞走向她,咬了牙道:“阿、涧……走……快、走……”
他很想回到女人身边,至少护着她离开这个满是杀机的地方。可是,那匕首上淬的是东皇最厉害的毒,那毒现在蔓延了他整颗心脏……
青年觉得自己的生命在急速地流尽,恍若一捧自掌间散落的沙,但他不能死,他答应过她要同她一世偕老,他不能让她独自面对此时的人心鬼蜮,他们的孩子、还在等他们回家……
“夫君!”
女人肝胆俱裂的声音响起,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来,眼里满是恨意和痛意,想救他、想为他复仇,却被灵峰一个弟子自身后一剑贯穿了身子,她看向近在咫尺却恍若隔了道天堑的青年,却终是倒在了地上。
段霄涯此时终于摔在地上,一片模糊的视线里满是鲜血,他的声音破碎而沙哑,满是痛意:“不……不……阿涧……阿涧……阿萤、阿萤……”
却终是断了呼吸,死不瞑目。
一瞬沉默。
净无暇被这巨变震得满脸惊骇,愣在那里半晌无言。
灵宗掏出怀中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沾血的匕首,他缓扫向净无暇和一众弟子,道:“段霄涯早就沦为凡人,死在从极渊之劫里。天枢城,是我们守的,是我们的功劳。咱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此后若是谁将今日之事说出去,自然与我同祸。”
说着他朝杀死女人的弟子示意一番,那人便上前从两具尸身上拿了寒霜剑、琵琶与那本曲谱。接着,灵宗袖手簇起一丛火苗,熊熊烈焰便将那两具死不瞑目的尸身烧作齑粉,在天地间散得一干二净。
净无暇满面震撼地看着这一幕,他眼里满是恐惧,垂在身下的手微微颤抖,却到底并未出头——灵宗说得没错,若是说出去,他们未阻止,便是与灵宗同罪。段峰那个老头子向来将段霄涯看得很重,若是事情败露,灵宗是他的亲外孙,自可脱罪,可他们这些外人,必然要被那个老头子……
“轰隆隆——”
一声惊雷蓦然响起。
城墙之上,刚刚还一派清明的天宇此时浓云滚滚,倾盆大雨顷刻间灌入人间,雷电照亮了满城墙惊惶的罪人。
大雨之中,世间再无寒霜一剑段霄涯和那位总是背着把雪白琵琶在人间行医救人的姑娘。
千里之外,那个十岁的孩子再也等不回他的爹娘。
……
碧色流萤在飘潇的夜雨中飞舞。
“你、你、你是谁?!段霄涯……不可能、不可能!”
段萤面无表情、宛如修罗般站在看见他的脸便满面惊惶的男人面前,眼里淬满了冰冷恨意。
手起、刀落。
一颗满脸恐惧的人头滚落到地上。
段萤满脸冷意高高在上地看着它,接着一脚、一脚地踩了个稀烂。他手中蓦然燃起幽绿的火光,那火光霎时间便在这座宫宇中窜起,不一会儿便如地狱业火般烧起来,仿佛要将这方肮脏的空间烧个干净。
灵思瑶站在雨中静静看着那幽绿的火光,垂在身下的手握了握拳,却到底未阻止——那火会将灵宗的尸身与魂魄一起烧个干净,他会如段霄涯夫妇一般,再无转世回魂之路。那是他该还的孽债,她无从阻止。
“吱呀”
“踏、踏”
轮椅声与脚步声一同响起。
灵思瑶一怔,转了身便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晓山青,他的身边站了一个举伞的白衣青年。
那青年似乎并不是和晓山青一起来的,他看都未看他与灵思瑶,便撑着伞径直走向燃着碧色火焰的宫宇,仿佛那宫宇之中,有这世上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