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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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思瑶看着那清挺背影半晌，又静静看向晓山青：“你来晚了，他的后人已为他报仇了。”
晓山青手中依旧托着金风玉露瓶，面上一派宁静，他道：“这样。思瑶，你也是为给他报仇而来么？”
灵思瑶的脸被雨浇得苍白如雪，她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山青师兄，不关你事。”
晓山青仿佛轻轻叹了口气，又抬了眸看她：“思瑶，主峰的护山大阵是你打开的罢。”
净峰的每一头怪物都是尊主亲自从从极渊里带出来的，带出之时便已经是半驯化好的样子，驯化从极渊怪物这种事情可称骇人听闻，连受命负责饲养怪物的净无暇都不知尊主到底如何做到的，也没有人知道尊主要将这些东西用在何处。
这件事情始于五百年前，五百年里，许多怪物被秘密带出从极渊又被净峰秘密关押，也有无数人命作为食物丧于怪物之口，时至今日才被除个干净。
昨日，净无暇自地牢放出峰的怪物之所以没有照原计划被净峰弟子诱入因大婚招待贵宾而暂开护山阵的灵峰，是因为主峰的隐蔽小路及沿途树木枝干被涂满了更加新鲜的人血，又有凡人以自己的血肉引之。
但即使如此，若是主峰最强大的护山大阵没有从内部被打开，那些因驯化威力已经大为减弱的怪物被挡在主峰外，这计划还是不能成行。
净无暇其实很聪明，在东皇，这些怪物其实只能屠戮并不擅战斗的灵峰弟子，但凡被赶到了段峰晓峰亦或是主峰，都是死局。之所以挑选大婚之日，也是因为这天东皇大半弟子都在主峰参宴或在外部警戒，只有灵思瑶等弟子依旧待在灵峰峰顶时刻注意每座山峰护山大阵的状况。
雨声淅沥，灵思瑶看着晓山青，面上浮出个冷笑，她道：“从极渊大劫后，师兄于无客春避世近千年，既已经选择了逃避，如今又何必惺惺作态问这些。”
晓山青并不介意她话里的冷意，他看着她，眼里带了些许无奈的暖意，他的声音在夜雨中轻得恍若幻觉：“思瑶，这是你的初心么？”
灵思瑶脑海中下意识划过一些碎片般的情境，那些他们四人一起的时光里，那个白色的身影总是潇洒地提剑走在最前面，将他们三个护在身后。一瞬间她鼻尖一酸，面上却冷意更甚，她道：“我说过了，师兄，初心这种东西，我早就没有了。”
一切为了东皇，一切为了灵氏，仅此而已。
与他擦肩而过的一瞬，她冷冽的眼依旧坚定地看着前方，声音里却带了淡淡讽意：“与其关心我要做什么，师兄还不如关心下你那位长了副水晶心肝的凡人小友，主峰的老东西暂时离不得我，不会拿我怎样，但你那位主谋的朋友，可就不一定了。”
晓山青蓦然睁大了眼睛，灵思瑶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怔怔地看着自己手掌半晌，才喃喃道了句：“原来如此。”
一瞬之后，他抬眸看了看那燃着碧色火焰的宫宇，仿佛在透过大火中那个背影看向自己经久不见的故人。
故人身死魂消，沧海桑田后，他却依旧能从故人的后人身上看到故人依旧在燃烧的精魂，就如很久之前他在东皇第一次见到狼狈不堪的段萤，那个少年眼里便烧着和今夜如出一辙的火光。只不过，那时他为救人而来，今夜却是为复仇而来。
不管哪一次，都让他这个懦弱避世的长辈愧怍。
这污浊的世间，或许只有勇敢纯粹的精魂才能涤净。
“珍重。”他朝着那火在心中无言地道，接着便在夜雨中扶着轮椅寂然离去。
……
雪霁撑伞站在屋外，执拗地朝那因燃尽尸体生魂而弥漫着腥臭的火光伸出手，仿佛要拼命将谁从地狱里拉出来。
半晌过后，一只沾满鲜血的手自火中伸出，轻轻覆上了雪霁冰凉的手，雪霁一怔，反手一握，便将那人自泥沼般的火里用力拉进自己怀里。
段萤并未挣扎，他将脸埋在雪霁沾着梅香的温暖颈侧，深深吸了口气，身体里因仇恨而沸腾、撕扯着他灵魂的血液才慢慢平复，他鼻尖蹭了蹭雪霁颈侧的皮肤，淡淡道：“怪脏的。”衣上、手上、脸上、身上全沾了仇人肮脏污浊的血，实在令人作呕，本该去雨里濯净，但徒儿的怀抱实在太过洁净和温暖，他竟舍不得离开。
颈侧有微凉的痒意，那是段萤此生难得的脆弱，雪霁将人抱得更紧些，道：“我们回去沐浴，可好？”
段萤轻轻点点头：“嗯。”
雪霁便撑着伞，拉着他的腕往外走去，走至大门处，一只湿淋淋的手蓦然拽住了雪霁的袍角。
雪霁一顿，转过身来，一个浑身湿透满脸是雨的女人正摔在地上，她看向雪霁，面上是痴痴的笑，她疯了一般喃喃道：“你是父皇派来接我的人么？带我走罢、带我走罢。这里会吃人……”
“我就知道的，”空荡荡的院落里，女人面色苍白如鬼，她尖锐地笑着，拽着雪霁的衣袍吃力地起了身，看向雪霁神经质地道：“父皇那么喜欢我，我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他怎么会把我丢在这吃人的地方不管我呢……”
“你知道么？都死了……跟着我的人都死了……就连桃橘也死了……”说到这里她突然痛苦地尖叫起来：“——不是我的错！都是那个贱婢该死！我是天下最尊贵的公主！我只是处死一个婢女而已——哪里错了……”
即使、那个婢女已是那时唯一待她好的人。
说着她重新摔在地上，微睁着眼睛仿佛看向一片虚空，她喃喃道：“桃橘、桃橘……本公主要沐浴……”
段萤站在伞下冷眼看着面前的人，他终于想起，地上已经获得长生的女人是谁，也终于明白，云流口中灵宗娶的人间公主是哪位。
那时不是没有想过为那个明媚可爱的少女报仇，他记得他很直接地问过她：“桃橘，你可恨她？”
长了一双和他母亲一样美丽的杏眼的少女毫不避讳地同他对视着，半晌，她磊落直率地道：“恨。”没有人不会恨差点杀死自己的人。
段萤看向少女一笑，眼里带了软意：“我为你报仇可好？或者你想自己来也成。”
云垂野那时亦站在她身边，听罢少女的经历时眼里便划过一道杀意。
一瞬沉默。
少女看向段萤，坚定地摇了摇头，她看着段萤，眼眸亮得恍若太阳，她道：“她虽可怜，却只敢拿婢女出气，将我视作蝼蚁随意打杀性命，所以我恨她。但是，师尊和师兄是我现在最珍视的人，我不想你们为我以身涉险，为我一己旧仇平白为荒海桃源招惹东皇那样的仇敌。”
若是她最珍视的人和她最爱的家因着她的仇恨而受到伤害，那么她才是、问心有愧。
说着她颊边沁出个甜甜的酒窝，在阳光下笑得恍若天上闪闪发亮的星子，她道：“我已经有了一个家，因着这个家，从前那些伤疤虽然还在，我却已不怕也不疼了，现在对我来说，这个家才是最重要的。”
“师尊，师兄，我心结已消，你们也莫要因着一些旧事为我操心了，好么？”她没有说谎，这个家如此温暖，她早就不会被那些阴暗无望的过去所牵绊。她要同他们一起坚定勇敢地往前走。
段萤怔怔地看着面前耀目的少女，他很想说她根本不必想这般多，只要她想报仇，他便为他打上东皇也没什么所谓，但看着那样的笑容，他便说不出口，便只能怔愣地点点头。
“师尊，”少女这时眨了眨漂亮的眼睛，道：“我看有个房间放了许多医书，我可以看么？”
段萤回过神来瞳孔一缩，他看着少女，声音便有些哑：“怎地想起学医了。”
少女眼里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哀伤之色，她垂了眸道：“我爹娘便是害了病去世的，他们走后我才被亲戚卖进宫里当婢女，我总是想，如果有厉害的大夫去救救那些病人，这世上便会少很多如那时的我一般孤苦的孩子……”
说着她抬了头，面上浮着哀伤的笑，她道：“师尊，我能遇到你乃人生大幸，但在我们人间，高高在上的仙看不到那些挣扎其中之人的苦，高高在上的人亦看不到。我乃真正的人间之【人】，即使已离苦海，也应看到他们，不是么？”
段萤蓦然睁大了眼睛，那一瞬间，他仿佛透过眼前这个耀目的女孩儿看到了他的母亲。
同样年幼时孤身一人流落人间，同样饱尝人间冷暖，遭逢人间之苦，也同样、有颗水晶一般坚韧剔透的心脏。
那医书，便是他母亲的……当年那个少女在同她的丈夫相遇之前，便是背着那把雪白的琵琶、孤身一人行遍人间行医救人、尽己所能地救一切该救、能救的人。
她死后，段萤在另一个少女眸中看到了同她眼里如出一辙的光。他仿佛看到他死去的母亲在这个少女的身体里生生不息地活着。
人间似乎把这叫做、传承。
“好，那些医书都送你。”段萤笑着揉了揉那少女的发，哑着嗓子道。
……
段萤看着冷雨里那可怜可恨又疯癫的女人，又抬首看向远处傲慢矗立的主峰眯了眯眸子，他心里缓缓道，桃橘，师父会为你报仇，向每一个害你、害了我们的家的人、报仇.......
他到底并未对地上的女人下杀手——如此痛苦又长长久久地活着，已是她的报应，他道了句：“我们走罢。”
雪霁“嗯”了声，便揽着他向外走去。
“他们把他们、关在树里！”
一阵惊雷照亮了女人疯癫的脸，她的声音复又尖锐地响起来。
“从极渊、很多树……”她低着头喃喃说着疯话：“我的侍卫死后……被关在树里……可他们说……凡人的魂魄不够……”
“树里！我也会被关进树里！”
段萤听着那些莫名其妙的疯话步子一顿，他皱了皱眉，眸里划过一道疑惑，却依旧同雪霁一起坚定地踏出了那方炼狱一般的院落。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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