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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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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流郁闷地蹲在紫藤树下,满脸憋屈,想发脾气又不敢。
他偷偷瞥一眼坐在一旁石凳上托了腮笑眯眯看向他的人,只觉得自己今天实在倒霉极了——被姐姐拎来东皇参加这种无聊的婚礼便算了,他刚刚明明好像在自己住的院落外看到了花深的背影,追出来碰到的却偏偏是这尊他惹不起的煞神。
“看到我就这么不开心么?”段萤喝了口雪霁泡的花茶,似笑非笑地看向地上蹲着的少年。
云流看着对方抽抽嘴角,喉头动了动,到底没敢说出那句“真的很不开心”。
院子里紫藤花架外,银鱼和来寻她的郑风满脸兴奋好奇地看着那只巨大威武的雪鸮,却碍于这是别人的灵宠,不好上前去碰。
“师妹,”郑风凑在银鱼耳边小声道:“它的毛毛看起来好软,肚皮一定很好埋。”
小银鱼看着那只漂亮的鸟,眼里亮晶晶的,无比赞同地点了点头。
段萤一脸好笑又温柔地看着两个女孩子,正要说什么,便见云流看向她们,秾丽的脸上浮出些许别扭,却还是道:“你们想玩,便同它玩吧。”说罢像是很难为情一般,低着头再也不看人。
郑风银鱼讶然地睁大了眼睛——几个月前她们也同他一起猎过九头蛇,那时候他还那般盛气凌人,仿佛天底下谁都不入他的眼。
一瞬沉默。
郑风试探着小声道:“谢谢。”
银鱼也比划道:“谢谢。”
雪霁站在段萤身边,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我师妹对你说谢谢。”
云流觉得脸上燥急了,他抽抽嘴角,脸上浮出些红意,低着头生硬又别扭地道了句:“不、客、气。”
段萤讶然地看向他,又想到那日禅房寺的小和尚,眼里便带上些真正的温度,他道:“小云啊,向你打听些事情,和我说说灵思瑶。”
他已答应过灵虚婚礼前不寻事,自然不能直接找上门去。云浮地处岭南,又同东皇少有来往,自然对东皇不甚熟悉,也不能问郑风他们。若说仙门各派谁最了解东皇,除了沙洲也没有别人了。
云流被那声“小云”激得摔在地上,他看向段萤,眉头一跳,道:“别、别这么叫我。”怪渗人的。
顿了下,他干脆抱膝坐在地上,老老实实道:“我们沙洲虽知道很多东皇的密辛,但我年纪小,知道得不是很多。你说的这人,我只听我姐提起过。”说着他睁着圆圆的眼珠煞有介事地道:“她是个和我姐一样强悍的女人。”
东皇姬氏居主峰,段灵晓净四峰如众星拱月般护佑着这一族,段峰与灵峰是姬氏的左膀右臂,最得尊主信赖。其中,段氏是姬氏出击的利刃,灵氏则是姬氏最信任的盾牌。
灵氏子弟向来不擅刀兵,却很是善谋与擅长布阵。据说东皇所有山峰的护山大阵都是灵氏弟子所布,从未出过一次意外。
这任峰主是灵思瑶的哥哥,名唤灵宗,八九百年之前娶过一位人间的公主。按理说各峰峰主都是峰上天赋最好能力最强的嫡系弟子所任,但灵宗却实在是个不堪大用之人,为人轻浮傲慢又心胸狭隘。
千余年前那批修成的弟子里,布阵天赋最好能力最强的是灵思瑶。但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峰主的担子并未给她,却给了她那个一无是处的草包哥哥。自此之后灵思瑶便出东皇独自游历人间,直到五百年前东皇门下三千仙客折损大半,灵思瑶才重回东皇。
“听我姐说,千余年前,她和晓峰的那个怪人晓山青一同为一个叛徒出头说话,这才葬送了大好前程。”云流一脸神秘地道。
听到晓山青这名字,段萤一怔,却垂了眸并未回话,雪霁将另一杯泡好的花茶塞进他手里,段萤下意识轻抚了下雪霁的手背,示意他莫要担心。
云流看着两人的动作面上浮起些犹疑——他们两个的样子,好像有点怪,却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段萤眸里异样情绪淡去,他相当大方贴心地为云流倒了杯茶,袖手一挥送到对方手里,他笑眯眯道:“你继续说。”
云流被这茶杯烫得“嘶”了声忙放在地上,又看看那个冰块脸的肆戾君都是晾好了茶才给段萤,便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还是听话地继续道:“自从灵思瑶回来后,她便撑起了被她哥哥败坏得大不如前的灵峰,以一己之力将东皇所有的护山大阵换过,又助东皇尊主稳定了当时因门派元气大伤而混乱不堪的秩序,指挥打退了许多前来趁机寻仇的敌人,经过五百年休养生息,才有现在的东皇。听说主峰那个老家伙很信任她呢。”
说到这他撇撇嘴,忍不住插了句自家的密辛:“我爹和那谁,同她哥一样,都是讨厌鬼,我们沙洲也全靠我姐撑着呢。”
段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便问道:“她为何弹琵琶?”
云流被问得一懵——这问题实在莫名其妙,他想起段萤似乎也弹琵琶,便腹诽道‘你不能自己弹琵琶就不许别人弹了吧’,但想起段萤当时仅靠一曲琵琶便将雨煞杀得干干净净的手段,到底还是未说出口,只是道:“我姐说灵思瑶本就不喜杀人之道,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一本曲谱,很是喜欢,便开始以琵琶乐声修道。”
听到此处段萤握着茶杯的手一紧,他垂眸敛下瞳孔中的情绪,道了声:“这样啊。”
一阵凉风拂过,此时满院已沉入碎金一般的夕色里。段萤再抬眸时面上又带了笑,他很是真心地道:“小云啊,今日多谢。我的问题问完了,明日你再来此处,我再问新的。”
云流被那左一句小云右一句多谢刺激得浑身发毛,听了明天还要来后又对上段萤那张笑得颠倒众生的脸,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段萤挑了眉,满脸无辜地问道:“你该不会不想来罢?”
云流一怔,忙使劲摇摇头,在段萤说过“你回吧”后带着自己的雪鸮几乎夺路而逃。
出了院门,他的步子才慢下来,他看向远处重重苍翠幽深山岚,面上隐有忧色,雪鸮看到主人这样便将脑袋亲昵地蹭过来,云流抚了抚它的毛脑袋,不知是在对雪鸮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我刚刚真的看到他了……”
虽然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视甚高的东皇连许多仙界门派都看不上,更不可能邀请一个小小的凡人城主来参加婚礼。但他同花深那般亲密过,该做的都做过,又怎会错认他。
就是因为看到了花深,他才会从东皇接待最尊贵宾客的富丽堂皇的宫殿,跑来云浮住的这种鸟不拉屎的小院子,又倒霉地被段萤捉回去。
头顶蓦然响起一声锐利的鹰啼,云流一怔,抬了头便看到他姐姐云星的黑鹰正在头顶上空盘旋——雪鸮几乎是黑鹰带大的,黑鹰自然知道雪鸮在哪里。云流知道是姐姐派黑鹰出来寻他,便连忙骑了雪鸮,跟着黑鹰往住处赶去。
……
院落内,段萤坐在石凳上漫不经心地看着那个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半晌,他转身抬首看向雪霁,手指指着自己戏谑地问道:“我有那么可怕么?”
雪霁淡漠的眼里浮出些许软意,他面无表情地微微俯身、轻轻啄了下段萤的唇,平静无澜地道:“不可怕。”
唇上一点微凉,似擦过一片春日的花瓣,留下细得无法捕捉的痒意。
段萤瞳孔一缩,笑僵在脸上。
雪霁挑了眉看他:“不是你说搂搂抱抱亲亲都无所谓的么?”
“额——”郑风使劲捂住了自己嘴,将叫声堵在喉咙里——毕竟掌门大人教过的,尖叫是一种有失教养的体现。
她伸出一只手使劲拽着银鱼的衣袖,却又不知该问什么。
银鱼睁大了眼睛,用两只手紧紧捂着嘴,她先看看僵在那里的师尊,又一抬首便撞入了一双美丽剔透的琉璃色眼眸,那眼眸被夕色一照,便浮出些许淡得看不清的笑意。
她一怔——师兄他、多久未笑过了。
雪霁看向两个姑娘,俊美的面上镀了一层淡金的光,向来冷若冰霜的脸仿佛也在此时变得柔软起来,他淡淡道:“去净手罢。我去准备餐饭。”说罢便往厨房走去。
段萤回过神来眉头一跳,面颊已经不知为何开始发烫——明明说那些话时如此坦率磊落,也不是没有唇|齿相|缠过,但这次这个吻那般轻,怎地后劲会烫得像火。
他已经不想转过身去看两个女孩儿面上的神情,但直接落荒而逃也实在太过丢脸,半晌,他轻“咳”了声道:“我去屋子里寻寻扇子,你们、自便。”说罢便起了身微僵着身体往屋里走去。
看着那个背影,郑风拽拽银鱼的衣袖,无语地指指段萤袖中垂落的白色鱼尾扇坠,她无声地开口朝银鱼做着口型:“扇子就在他手里吧。”
小银鱼点点头,伸出青葱似的手指在她掌心写道:“师尊他害羞了。”
郑风先是认同地使劲点点头,随即反应过来一怔:师尊?
灿金夕色里,她愣了半晌后看向银鱼,便对上了一双美丽、温暖又含笑的眼睛。
……
用过晚饭,银鱼和郑风便回了自己的住处。
段萤连饭都未用,沐浴完便上了床,哪怕睡不着也要闭着眼睛装作一副自己已然入睡的模样。
雪霁穿着亵衣,将一床被褥放在他身边。段萤背对着他身体一僵,却并未睁开眼睛。
雪霁在他身边坐下瞥他一眼,淡淡道:“山中夜色深凉,为你加床被子而已,你以为我要作甚?”
段萤抽抽嘴角,转过身黑发散在枕上,他睁开眼睛,神情复杂地对上了雪霁映着烛光的眸。
雪霁将那床被子为他加好,垂首看着他道:“后悔说那话了么?”
段萤眉头微微皱起来,缓缓摇了摇头——他说话做事,从不后悔,更何况是对小雪的承诺。
雪霁突然俯身下来,一副又要亲吻他的模样,段萤瞳孔微睁,身子却到底定在那里,一副任人亲吻采撷的模样。
唇快要碰上时,雪霁停下了动作,他呼吸着段萤的呼吸,看着段萤眸中纤毫毕现的细碎光点,眯了眯眸子——可以离段萤这般近,真的很诱人。
眼前人是师尊,也是心上人。师尊的心在他身上,可心上人的心,在哪里呢?
鼻尖碰着鼻尖,唇却将离未离。被人如此近、如此专注地看着,段萤很想移开视线,却偏偏扫见了雪霁眸中如以往般一闪而过的低落。
他眉头一跳“啧”了声——都说了可以搂搂抱抱啃嘴巴,这孩子想那么多干嘛,明明只要他想,他做什么自己都不会反抗——作甚还要露出这样的神色,平白让人、心疼。
想到这段萤狠狠扯了雪霁的衣领,利落地将人拉下来,覆上了对方的唇。唇齿交|缠中,段萤闭了眼,揽上了对方的脖颈,将自己的身体毫无保留地送入对方怀中。
雪霁蓦然睁大了眼睛,在手下意识滑入对方衣领、就要碰上对方白皙的锁骨时回了神,终是动作一顿,停了下来。
一吻结束,段萤放开他,皱着眉伸手抹去自己嘴角又开裂的伤口渗出的血迹,他微微口耑着气挑了眉看他,因为那吻泛着淡淡红意的脸在烛光中美丽得恍若精怪,他没好气地道:“既然山中夜色深凉,仙君便留下陪我睡罢。”
雪霁一怔。
段萤掀开温暖的被褥往旁边让让,散漫地侧卧着,黑发散了满身,他托了腮看他,用眼神示意下旁边的空间,道:“上来罢。”
雪霁隐在黑发下的耳垂红得发烫,他错开了对方的视线,默不作声地上了床。
段萤轻叹了口气笑笑,随即弹指挥灭了屋里的烛光。
温暖的被褥里,段萤看着漆黑的帐顶眨了眨眼,他听着徒儿清晰有力的心跳,道:“想问什么便问罢。”云流还在的时候他就知道他想问了。
雪霁的声音几乎立刻响起来:“你从前很少对我们说起过你的往事。”
段萤枕着一只臂侧身看他:“你们又不问。”
雪霁眼里浮起带着怀念的软意:“师姐说,问了怕你想起伤心事,会难过。”可现在他有种预感——若是不问,段萤便又要孤身涉险。
段萤面上浮起淡淡的笑意:“桃橘总是这样心软。其实也没什么,我十岁时爹娘死了,灵虚灵酒的父亲灵伯父收养了我将我养大,后来他也死了,我便和灵虚灵酒一同为他报仇,又被人追杀。”
“跑到西荒的时候被小银鱼的姨母救了,我为了报恩,便劈开了昆仑的神脉造了荒海,又留在荒山护着他们。”
他说这些说得云淡风轻,就仿佛在讲述着别人的故事,雪霁却知道他一定略去了许多惊心动魄又凶险血|腥的细节。
心尖蓦然泛起火灼一般的疼,雪霁在被中寻摸到他的一只手,手指卡进了对方的指缝,轻轻握了起来。
感受到指尖温润的暖意,段萤动作一顿,到底反握住对方,失笑道:“情人间也做这样的事么?”
雪霁抿了抿唇:“嗯。”沉默一瞬,他将那手握得更紧些,又问道:“你的琵琶,是你母亲教的么?”
段萤眼里浮起些温水一般悠远又带着暖意的怀念,他道:“嗯,她手把手教的。”
在那些他不敢忘却分毫的回忆里,她的母亲有一双很美丽明媚的杏眼,她总是穿着淡青的衣衫,如云鬓发上配一根木兰玉簪,宛如人间丹青画里走出的江南女子。
她总会把他抱在怀里,亲亲他的额头,然后用那双温暖的手握着他的小手去拨弄那些琵琶弦,一首一首教他弹那些曲子——有的是前人做的曲子,有的是她自己做的。
琵琶音色如山间溪水般汩汩流出,女人怀中的孩子笑得颊边沁出小小的酒窝:“娘,我弹得好听。”
女人噗嗤一笑,点点孩子眉心,挑了眉道:“这才哪里到哪里,你还差得远呢。”
一个身着白衣的俊美青年自屋外走来,他眉眼弯弯地看着母子二人,面上的笑宛如和煦的春风,他从女人怀中抱起孩子,声音清朗又动人,他点点孩子鼻尖,道:“阿萤,好好和你娘学琵琶,知道么?若是以后有了心上人,就用这琵琶为她弹一曲《凤求凰》——”
青年话音刚落,女人带着羞意和恼意的声音便响起来:“段霄涯!都过去多久的事了,你还说!”
青年抱着孩子,笑意盈盈地看向满面红意瞪着他的女子,泛着温柔软意的眸中仿佛只有那女子一人,他抱着段萤上前几步,俯身珍而重之地吻了吻女子白皙的额头,看着她更红的脸蛋面上便笑意更甚,他道:“我不说便是了。今日元宵,阿涧,我们带阿萤出门逛灯市可好。”
女子还未说好,青年怀中的孩子便笑着倾身搂住了女子的脖颈,奶声奶气地道:“娘,阿萤要和你和爹逛灯市,还要学《凤求凰》弹给心上人。”
青年忍俊不禁,女人红着脸瞪着面前这对父子,她抽抽嘴角,佯作凶狠地点了点那孩子鼻尖,道:“你才这么点年纪就有心上人,当心你娘我棒打鸳鸯。”
孩子咿咿呀呀笑着伸出小小的手臂:“鸳鸯花灯!”
女人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她转身将青年前几日就做好的兔子花灯塞进孩子小小的手里,道:“没有鸳鸯只有兔子!我们走罢。”
孩子提着那盏温暖的兔子花灯还是笑得一脸开心,女子唇角便也忍不出沁出个温暖的笑。
于是芝兰玉树的俊美青年一手抱着玉雪可爱的孩子,一手将那眉眼如画的女子揽进怀里,一家人亲密无间的身影与屋外漫天灯火渐渐相融。
……
屋外树影摇曳,山风作响。
半晌沉默后,雪霁轻轻摩挲着自己手中的温润指节,问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段萤闭了眼,将那些经久不现的痛意埋进眼里,平静无澜地道:“千年之前,从极渊大劫,他们将我托付给灵虚他们家,离开后便再未归来。后来,灵伯父把我爹的刀剑和我娘的琵琶交给我,告诉我,他们死了。”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他们因何而死、又埋骨何处。”
于是,当年那个少年知道长思烛的存在去点烛时,连可以守着的冰冷尸首都无,他只是孤零零地待在和爹娘生活过的屋子里,剖开自己的心脏,点了满地长思烛,快要将血流尽的时候都只想着在这间他们一家人那样幸福地生活过的屋子里,召回他爹娘的魂魄,一家团聚。
真的快死时,灵虚和灵酒终于寻到了他。
冰冷昏暗到处是灰尘的屋子里,银发紫眸的少年近乎震撼地看着满地血色的莲烛和倒在地上浑身几乎被血浸透的少年,半晌回不过神来。
“哥你愣着做什么!”灵酒将虚弱的少年扶起看向灵虚,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快来啊!他快死了!”
回过神来,灵虚忙上前,小心利落地将那个少年背起,大步走向屋外,少女眼里满是泪光,跟在他们身后。
冰冷的月色下,少年段萤虚弱地伏在友人的肩上,手臂软软垂着,他紧紧闭了眼,眼角流出的不知是血还是泪,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友人的衣衫,他声音沙哑得吓人,像个孩子一般哽咽着道:“我爹娘、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
山风回响中,雪霁睁大了眼睛,心尖上酸涩的痛意便如野火般蔓延开来,他握着段萤的手一颤,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段萤有些哑的声音在这方空间里轻轻响起:“从前因着一些缘由,我不能去查我爹娘的死因,现在线索自己撞到我手上,我若还是视而不见,便也同禽|兽无异了。”
雪霁终是再也忍不住,他侧了身,将段萤紧紧揽进怀里,手覆在对方的蝴蝶骨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仿佛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
段萤第一次在徒儿面前如此明显地暴露了软弱,他放纵一般将脸埋在雪霁带着淡淡梅香的温|热脖颈,闭了眼轻轻道:“小雪,就这样、多抱我一会儿。”
雪霁心里酸|软得一塌糊涂,他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些,将一个吻珍而重之地印在那人发上,道:“好。”
于是段萤便安心地沉入了梦眠。
……
第二日,云流到底还是遵照约定,又乘了雪鸮来到了段萤住的院落。
少君大婚在即,向来轻看凡俗的东皇竟也折下身段,开始在各处张灯结彩,以人间的婚俗将各处布置得富丽辉煌。
只是段萤在的院落仿佛被忽略了一般,荒荒凉凉的,只有那株紫藤依旧盛开得很好。
段萤依旧懒懒散散坐在那张石凳上,面上全然不见昨夜的软弱。
这次郑风银鱼也坐在了一旁,将云流围着,满脸放光地要听他说那些外人几乎不怎么知晓的东皇密辛。雪霁今日刚好不在,去了别的院落同那些云浮子弟交代事情。
段萤吃了口雪霁临走前备下的仙果,看向云流道:“我怎地瞧你心不在焉的。”
云流失落地撇撇嘴,本不想说,又觉得憋着太难受,便还是道:“我好像在灵峰瞧见花深了。”
段萤动作一顿,咽下果子点点头。
云流本以为他不会信,此时见他这般轻易就信了、便面上一怔。
段萤眯了眯漂亮的眸子看了眼悠远的天宇,到底没有告诉眼前这个被家人宠得心思单纯又从未涉足过黑暗的孩子,离开禅房寺时他便已看出,那个小和尚心存死志。
心存死志心性坚韧的凡人来步步杀机的东皇,这又有什么奇怪的?
半晌,他看向额间羽焰灼灼面容昳丽的少年,挑了眉道:“今日你便说说要大婚的东皇少君罢。”
毕竟,那日灵虚并未说错,他同灵酒情分还在。灵酒是个性格怯懦却生性善良的姑娘,直到今日,他都将灵酒视作妹妹。虽然灵虚说着这是阿酒的婚礼和终身大事,但他不知为何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云流愣了下,煞有介事地道:“你真是问对人了,我姐确实同我说过他的一些事。”说着他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道:“还是别人都不知道的事。”
段萤抽抽嘴角:“你姐怎地知晓这般多别人不知晓的事?”还是东皇的事。
云流无辜地眨了眨眼,满脸自豪道:“我姐厉害呗。”
段萤:“……”
郑风将一个果子塞进他手里,催促道:“你快说。”经过昨日的相处,她和银鱼已然将云流当朋友对待。
云流难得乖乖道了谢,吃了口那果子,便道:“我姐说,东皇现在这位少君,有位疯子娘。”
东皇的少君流水一般已经不知道有过几位,但东皇的尊主,自三千年前继位以来,就一直只有那么一位。
东皇的少君死得早换得勤,这在仙界根本不是什么密辛,是各派都知道的事实。
现在这位少君名唤姬吾,两年前继位,谁都不知他是尊主的第几个儿子,只知道他十分年轻,身体又不好,很少在人前现身,仙门各派乃至东皇五峰弟子,都没几个见过他的真身。
“我姐跟我说,姬吾他娘是个凡人。”云流煞有介事地道:“自从两年前他继位少君后,他娘便不知为何疯了,被东皇尊主锁在主峰的地牢里,不见天日,也不知现下如何了。”说着他冷哼一声道:“呵,男人果真都同我爹一个德行,没一个好东西。”
郑风和银鱼面上也一脸愤然,跟着骂了句“男人果真没一个好东西”,说罢郑风似乎反应过来什么,一脸尴尬地看向段萤,干巴巴地笑了笑。
段萤却并未在意这些,只是一脸若有所思:如果事实真如云流所说,灵虚到底为了什么,要推同自己相依为命的亲妹子进东皇的火坑……
灵虚不知为何提前来了东皇,灵酒却要从昆仑出嫁,婚期将近,他也来不及跑趟昆仑,便只有大婚当天见她一面,若是她真的不愿真的是被灵虚所迫,他定将她救出这个火坑。
说着说着天色便又暗了,云流照例起身告辞,同雪鸮走到院门口,他不知想起什么来,转了身看向段萤随意问道;“这么久了,还不知你叫什么呢?”虽说因着禅房寺的事情他很怕他,但这两日相处下来,他发现这人虽可怕,但其实也不错,至少不像东皇那些人,道貌岸然只会背后捅刀子。
一片昏暗的暖黄里,段萤坐在石凳上,靠着石桌手臂曲起,托腮对云流粲然一笑,笑得天地失色,他慢吞吞道:“我叫段萤。”
云流“哦”了声点点头——不管是仙门各派还是人间,亦或是什么妖邪,好像都没有这号人物,他姐也没同他讲过。若是讲过,这般厉害的人物他肯定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但也无所谓,现在不是敌人便好。
他转了身正要离开,段萤的声音便又在他身后悠悠响起来,带着些许戏谑:“不过记得很久之前,外头人都喊我耀夜君来着。”
传闻中,那位戴着金刚怒目面具的魔尊用那把破神刀祭出杀招时,天地间流萤遍地,耀夜如昼,他的敌人不知晓他的姓名也不知晓他的来历,便开始喊他耀夜。
“啪嗒”
郑风手里的果子掉在地上。
她和云流猛地睁大了眼睛,一同将嘴巴张成了“O”型。
云流颤巍巍指着他,身子抖得不行终于摔在地上,他结结巴巴嚷道:“你、你、你是锁恶江下那个屠尽东皇仙客的大魔头!是我爹那个讨厌的私生子认的师父!”
雪霁此时回了院子,他绕过院门口那株巨大的合欢树后看到眼前的一幕一怔,段萤在夕色里漫不经心地朝他摆摆手,笑眯眯道:“小雪啊,你回来得刚好,小云他们好像被我不小心吓坏了,你便哄哄他们罢。”
说罢他便牵起小银鱼的腕,往厨房里走去——坐在那里听了一下午,早就饿了。
雪霁看着呆若木鸡的云流和郑风眉头微皱,难得隐晦地抽了抽嘴角。